伊若感觉自己好像在做梦。
不过她好像本身就在爱莉安娜的梦境里，这种说法倒是有些多余了。
只是此时此刻，她正处于在一个很奇妙的场景中。
脚下是黑白相间的棋盘格地板，一块一块，整整齐齐地铺向无边的黑暗。头顶没有天空，只有一片浓稠的、的黑，像一口倒扣的锅，将整个世界罩在里面。
这里应该是她的内心世界，也就是不久前伊芙所在的镜中世界。
她为什么会回到这里来？
伊若摇了摇头，没有弄懂。
只是这里似乎来了几个不速之客。
一个带着纱巾的女子站在不远处，她捂着脸，看不清面貌。纱巾是黑色的，薄得透明，隐约能看到下面隐约的轮廓。
但那面貌并不算正常，倒像是被什么东西撕裂过烧灼过，又勉强缝合在一起。
她低着头，肩膀在轻轻颤抖。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浓烈、几乎要凝成实质的情绪——嫉妒。
不是伊若熟悉的那种淡淡的酸涩。而是更原始的更汹涌的如同像岩浆一样滚烫的东西。
从她身上涌出来，无声地蔓延，让脚下的棋盘格都染上了一层阴沉的蓝。
伊若偏过头，伊芙不知什么时候也出现在这里。
她站在几步之外，正盯着另一个方向。
那里，一把高背椅悬浮在半空中。椅子上坐着一个女人，穿着华丽得不像话的礼服——深紫色的天鹅绒裙摆上缀满金线绣成的蔷薇，领口镶着一圈细碎的宝石，在黑暗中微微发亮。
她翘着腿，一只手撑着脸颊，另一只手漫不经心地转着一柄短小的权杖。
权杖顶端嵌着一颗血红色的宝石，随着她的手指转动，在黑暗中划出一道道暗红的光痕。
她的神态傲慢得理所当然，像是整个世界都应该跪在她脚下。
“呜呜呜……我好恨啊……”
纱巾女子的哭声断断续续地传来，尖锐而凄厉。
“我的美貌不见了……如今的我怎能如此丑陋……！”
她的手指攥紧了自己的裙摆，指节泛白。
“够了，瑟琳。”
椅子上的女人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声音淡淡的，像在驱赶一只聒噪的蚊虫。
“你太过吵闹了。”
“伊丽莎白，你根本不懂！”
瑟琳猛地抬起头，纱巾下的轮廓剧烈地颤抖着。
“你拥有着那样的美貌……而我……而我却毁容了！我嫉妒你！我憎恨你！”
她的声音拔高，尖锐得几乎要撕裂这片寂静。
“哼~。”
伊丽莎白终于抬起眼，灰蓝色的瞳孔里没有一丝温度。
“看来你的内心，如同你的外貌一样丑陋呢。”
瑟琳的哭声戛然而止。空气凝固了一瞬。
伊若走到伊芙身边，用眼神询问——怎么回事？她们是谁？
伊芙没好气地瞥了她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压得很低。
“我的好姐姐，你看着咱做甚？难道咱就会知道为什么有魔女来到我们的意识深处嘛？”
伊若愣了一下。
“魔女？”
“嫉妒的魔女与傲慢的魔女。”伊芙的目光在那两个女人身上来回扫视，带着几分审视，“如果咱没猜错的话。”
嫉妒，傲慢。
伊若的心跳漏了一拍。她下意识地摸了**口的蓝宝石——那颗以“嫉妒”为名的宝石，此刻正安静地贴着她的皮肤，没有发光，也没有发热。
但那种奇异的共鸣感，比在树洞里面对蓝桉那个小妖精的时候还要更加强烈。
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这片黑暗中缓缓苏醒。
伊若想了想，还是迈出一步，朝那两位不速之客走去。她抬起手，轻轻招了招。
“那个……你们好……”
没有人理她。
瑟琳还在抽泣，伊丽莎白还在看着她的权杖。两个人像是完全没听到她的声音，甚至连眼角的余光都没有分给她一点。
伊若的手僵在半空中。
“省省力吧。”伊芙的声音从身后飘来，带着一丝无奈，“她们似乎并不会理睬我们。”
伊若有些尴尬地收回手。
“那我们就这样不管了嘛？”
“咱也想管，但没办法的吧？”伊芙叹了口气，“那个哭闹的丑女身上散发的嫉妒魔力比你多得多。”
她顿了顿，像是在斟酌用词。
“如果说把你的魔力比作孩子，那她的魔力……得是巨人。”
伊若睁大眼睛。
她看着瑟琳——那个女人只是站在那里哭泣，身上的魔力并没有主动向外释放，只是安静地沉默地包裹着她自己。但即便如此，伊芙也能感知到那种差距。
“另一个也不是省油的灯。”伊芙的目光落在伊丽莎白身上，“几乎同等实力的傲慢意志。不知道的，还以为路西法搁这呢。”
路西法。
傲慢的恶魔，堕天的晨星。
伊若听说过这个名字。在遗迹那些古老的羊皮卷里，在艾琳娜偶尔讲述的故事中。那是连神明都敢害怕的存在，是地狱的恶魔。
“要是那个变态魔女还在的话，我们还能琢磨把她们赶走。”伊芙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几分担忧，“但是现在的话……”
她的话没有说完。
一股磅礴的魔力，毫无预兆地从瑟琳身上涌了出来。
那魔力像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掐住了伊芙的脖子，把她整个人往后推了好几步。
“无礼的小妹妹。”
瑟琳的声音变了。不再是刚才那种凄厉的哭腔，而是一种冰冷的、带着刀锋质感的声音。
“你说谁是丑女？”
伊芙被魔力束缚着，动弹不得。她的脸涨得通红，但她咬着牙，硬是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你自己在那里说自己毁容了……那不就是丑女嘛！”
“伊芙！”伊若急了，赶紧走上前，想要挡在她面前，“对不起！我妹妹不是故意的——”
“肃静。”
第三道声音。
不是瑟琳的，也不是伊丽莎白的。
那声音很轻，却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入三个人之间绷紧的空气。
紫色的魔力从黑暗中涌出，像潮水一样漫过棋盘格的地板。
那魔力不急不躁，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瑟琳的嫉妒和伊丽莎白的傲慢都同时收敛了几分。
一个身影从黑暗中缓缓走出来。
她穿着一件深紫色的长裙，裙摆拖在地上，像一条流动的星河。银白色的长发垂到腰际，发间别着一枚紫水晶的发饰。
她的五官精致得像用刀刻出来的，但那双眼睛——那双深紫色的眼眸里，没有情绪，只有一种近乎无情的平静。
“艾姬多娜。”
伊丽莎白放下翘着的腿，权杖在手中转了个圈。
“你怎么也在这里？”
“我也不清楚。”
艾姬多娜的声音淡淡的，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
“我只是感觉到这里有有趣的东西，就过来了。”
伊若站在伊芙身边，看着这三位不请自来的魔女，头皮一阵发麻。
一个嫉妒，一个傲慢，一个强欲。
三个最危险的存在，挤在自己的意识深处。
如果两个人还能她们还能针锋相对，但是三个人……
局面会变成什么样，她可不敢想。
最坏的可能，就是发生战斗吧？
“嗯……”
一个脆生生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三位魔女同时转过头，看向声音的来源。
伊若站在那里，手举在半空中，脸上带着怯生生的表情。
“各位魔女姐姐……能不能听我说几句？”
空气安静了一瞬。
然后瑟琳突然放下了手，任由头纱遮住自己的脸。
“嗯~很熟悉的味道呢。”
她往前迈了一步，纱巾下的轮廓微微看向伊若。
“小妹妹，你也是嫉妒之人呢。”
伊若下意识地攥紧了胸口的蓝宝石。
“那是我的意志。”她的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要有力，“冠以嫉妒之名的蓝宝石。”
她从领口里掏出那颗项链，幽蓝色的光芒在黑暗中亮起，像一盏小小的灯。
“嗯~”
瑟琳往前又走了一步。
“这颗宝石……”
她伸出手，纱巾下的手指苍白而修长，指尖微微颤抖。
“原来是你是小蓝宝石啊。”
她的声音忽然变得柔和了许多，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我记住了哦。”
伊丽莎白从椅子上站起来，权杖在手中轻轻一顿。傲慢的魔力从她身上涌出，在她脚边凝成一层薄薄的金色光晕。
“有趣。”她看了伊若一眼，又看了看伊芙，“你似乎不是嫉妒呢？”
她勾了勾唇，似乎对于伊芙的表现感到某种喜悦
“我记下了。”
艾姬多娜没有说话。她只是抬起手，指尖在虚空中轻轻一点。紫色的魔力在她指尖凝聚，化作一个小小的、紫水晶色的印记，然后缓缓飘向伊若的额头。
“这是‘强欲’的标记。”她的声音依旧平静，“留着它，也许有一天你会用到。”
印记落在伊若额头上，微微发烫，然后消失了。
“好啦~”
瑟琳拍了拍手，纱巾下的轮廓似乎在笑。
“我们该走了。”
她转过身，朝黑暗中走去。伊丽莎白和艾姬多娜也转过身，三个身影渐渐没入那片浓稠的黑。
“等等——！”伊若追了两步，“你们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没有回答。
只有瑟琳的声音从黑暗中飘回来，轻轻的，像一缕风。
“嗯~等你在稍微长大一些，自然会知道的。”
黑暗吞没了她们的身影。
棋盘格的地板消失了，无边的黑暗也消失了。
意识深处重新恢复了平静。
伊若站在原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呼……”
伊芙靠在她身边，脸色也不太好。
“……总算走了。”
“你刚才为什么要激怒她？”伊若转过头，瞪着伊芙。
“咱就是看不惯她那个样子嘛。”伊芙撇了撇嘴，“哭哭啼啼的，难道还要别人哄她？”
“你……”
伊若刚要开口，忽然感觉到一股温热的、柔软的触感，从意识之外传来。
有人在呼唤她。
是掌心贴着掌心的温度。
伊若愣了一下，然后忽然意识到——
在树洞里。爱莉安娜的膝盖上。
她该醒了。
“走吧。”她拉住伊芙的手，“我们还有正事呢。”
伊芙看了她一眼，没有甩开。
“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