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银月回廊，晨风卷着蔷薇花瓣簌簌落下，冰凉的露水沾了莱恩一肩，他指尖无意识地蹭过肩头发湿的衣料，脚步放得又轻又慢，余光却不受控制地往回廊两侧瞟。
这几日他早已习惯了这样的小心翼翼——既怕转角撞见莉娅和夏洛特，自己手足无措说不出半句软话；又怕走完整条回廊，连两人的一片衣角都见不到。
自从骑术场坠马那件事后，两人躲他躲得更彻底了。
莉娅依旧会在他晨起前就离开皇子府，厨房灶台上温着的燕麦粥和蜜渍桂花，一日都未曾断过，却再也没让他撞见过一次身影。夏洛特更是把傲娇刻进了骨子里，每次远远看见他过来，立刻就转身拽着身边的贵族小姐说笑，耳尖却红得滴血，等他快步走过去时，她的裙摆早已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就连上午的符文课，她都不再坐在讲学厅里，只敢抱着古籍缩在后门的书架旁，露出来的半只耳尖，永远是红的。
莱恩攥紧了怀里揣着的羊皮卷，指尖把纸边捏得发皱，心里又酸又涩，像泡在了未熟的青梅汁里，泛着化不开的苦。
【哟，还在琢磨那两个小姑娘呢？】莉莉安的声音在意识里懒洋洋地响起，带着点幸灾乐祸的调侃，【人家躲着你不见，你倒好，天天雷打不动往藏馆跑。怎么，那位温柔的修女学姐，比两个跟你置气的小姑娘合心意多了？】
“我只是去查本源力量的资料。”莱恩红着脸，在心里硬邦邦地反驳，脚步却不自觉地快了几分，像是被戳中了心事。
【查资料？】莉莉安嗤笑一声，【昨天你在藏馆，盯着塞希莉娅的背影看了十七次，她抬头你就低头翻书，她低头你就盯着人家发愣，那眼神拉丝的样子，姐姐我在你意识里都快看不下去了。】
莱恩的脸瞬间红得快要滴血，抿着嘴没再接话，只顾着加快脚步往前冲，把身后的蔷薇花香和姐姐的调侃，都甩在了风里。
上午的上古符文课，圆形讲学厅里人声嘈杂，唯独靠窗的老位置，安静得格格不入。
莱恩坐在中间，左边的位置空荡荡的，连往日里莉娅提前给他磨好的鹅毛笔都没了踪影；右边的位置也空着，桌角再也不会出现夏洛特偷偷塞过来的、裹着蜜饯的小兔子纸条。他用余光扫了一圈讲学厅，看见莉娅坐在最偏僻的角落里，脊背依旧挺得笔直，低头在笔记本上写着什么，那本写满红笔标注的本子，依旧被她牢牢压在臂弯下，没有半分要递过来的意思。
后门的书架旁，夏洛特缩在那里，把脸埋在厚厚的古籍后面，只露出一截红透的耳尖，书页半天都没翻一下。
莱恩收回目光，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指尖把面前的羊皮卷捏得更皱了。
课上教授再次点了他的名字，让他解读黑板上最晦涩的一串变体符文。他站起来盯着黑板，脑子里一片空白，往日里总会准时响起的两道轻声提示，如今只剩下满室的寂静。周围传来几声极轻的窃窃私语，他站在原地，磕磕巴巴地说了半句，就再也接不下去，最终被教授皱着眉挥手让他坐下了。
坐下的那一刻，他听见对角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被翻书声盖住的叹息，还有后门方向，古籍书页被用力捏出褶皱的细碎声响。
下课钟响的瞬间，他刚站起身想往对角走，就又被几个低年级的学徒围住，问他下周符文考核的重点。等他耐着性子解答完，好不容易挤出人群，角落里和后门的位置都已经空了。只有地上落了一个折成兔子的羊皮纸条，他弯腰捡起来展开，里面是娟秀的字迹，工工整整写着黑板上那串符文的解读和重点，旁边还画了一个小小的、委屈巴巴的哭脸，正是夏洛特的笔迹。
莱恩捏着那张纸条，心里又暖又涩，指尖都微微发颤。
下午没课，莱恩抱着一摞前几日从藏馆借来的古籍，穿过银月回廊往皇子府走。
走到回廊中段的蔷薇花架下时，他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花架下站着一道白色的身影，正是塞希莉娅。她今天依旧穿着那身纯白的修女服，午后的阳光透过花架的缝隙洒下来，在她身上落下斑驳的光影，银灰色的长发用素白头巾松松束着，几缕柔软的发丝从头巾边缘滑出来，垂在白皙的肩侧。风卷着蔷薇花瓣落在她摊开的书页上，她抬手轻轻拂开，指尖萦绕着淡淡的金色圣光，动作温柔得像一幅画。
莱恩愣在原地，下意识地就想转身躲开——这几日他总在翻看着她写在古籍里的批注，心里像揣了只兔子，此刻撞见本人，竟莫名地有些心虚。可他还没来得及转身，塞希莉娅已经抬起头，正好对上了他的目光。
“莱恩学弟？”她眼睛亮了亮，对着他温柔地笑了笑，声音清软得像春日融雪，“好巧，你也走这边？”
“学、学姐……”莱恩红着脸，硬着头皮走了过去，手足无措地站在她面前，怀里的书差点滑下来，“您在这里等人吗？”
“嗯，等一个圣光分院的学妹来取古籍，约好了时间，她却迟到了。”她晃了晃手里捧着的厚皮书，笑着晃了晃头，语气里没有半分不耐。
莱恩点点头，张了张嘴，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只能抱着怀里的书站在原地，耳尖悄悄泛红。
塞希莉娅的目光落在他怀里最上面的那本《本源力量溯源》上，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轻声开口：“你还在看这本？里面的内容确实晦涩，我当年第一次读的时候，也卡了很久。”
莱恩愣了愣：“学姐也仔细研读过这本书？”
“当然。”她笑了笑，指尖轻轻点了点那本书的封皮，“我是藏馆的管理员，这里的每一本古籍，我都翻过不止一遍。说起来，你手里这本，应该还留着我当年写下的批注。”
莱恩的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他瞬间想起了那天在藏馆，两人指尖相触时炸开的银白色光芒，想起她骤然变化的眼神，还有那句带着沙哑喟叹的“你让我觉得很特别”。可眼前的她温柔又疏离，眼里满是澄澈的笑意，对那天发生的一切，全然没有半分记忆。
“学弟？”塞希莉娅见他盯着书发呆，轻声唤了他一句，眼里带着点疑惑，“怎么了？”
“没、没什么！”莱恩猛地回过神，脸颊红得更厉害了，连忙摇头，“谢谢学姐提醒，我回去一定好好看看您的批注。”
塞希莉娅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弯起唇角笑了笑，正要开口说话，远处就传来了一个气喘吁吁的女声：“塞希莉娅学姐！对不起我来晚了！”
两人同时回头，看见一个圣光分院的女学徒正提着裙摆朝这边跑来。
“看来学妹来了。”塞希莉娅对着莱恩歉意地笑了笑，“那我先过去了，学弟慢走。要是看书时有什么不懂的，随时可以来藏馆七层找我。”
说完，她转身迎向那个女学徒，修女服的裙摆在阳光下轻轻晃动，腰侧的细金链发出细碎的、清脆的声响，很快就消失在了蔷薇花架的尽头。
莱恩站在原地，抱着怀里的书，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心里莫名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连指尖都微微发烫。
【怎么，人都走没影了，还站着发呆呢？】莉莉安在意识里啧啧调侃，【舍不得了？人家都主动让你去找她了，你小子可得把握住机会。】
“没有……”莱恩低下头，快步往皇子府走，可脑海里，却反复浮现着塞希莉娅温柔的笑容，还有那句“书里留着我当年的批注”。
回到临水皇子府，莱恩径直走进了书房，坐在书桌前，迫不及待地翻开了那本《本源力量溯源》。
他直接翻到了第三章关于本源共鸣的段落，目光落在书页的空白边缘。
那里有一行娟秀的小字，用极细的红墨水鹅毛笔写着，笔迹清隽又温柔：本源共鸣，是两颗在黑暗中独自漂流的孤星，终于找到了彼此的轨道。那一刻，你终于明白，原来自己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莱恩的指尖轻轻抚过那行字，指腹蹭过微微凸起的墨迹，心跳莫名地快了几拍。
他继续往后翻，越翻越觉得心里震动。每一处晦涩难懂的符文解析旁，都有她写下的批注，有的是简洁明了的要义总结，有的是带着疑问的思考注解，还有一些，是她藏在字里行间的、从未对人言说的心事。
在“本源力量的失控与反噬”段落旁，她写：力量从来都不是洪水猛兽，不必害怕它，更不必厌恶它。它是你的一部分，是你用来守护想守护之人的铠甲。
在“同源力量的吸引与羁绊”章节末尾，她写：世人皆怕孤独，可最可怕的，是你早已习惯了孤独，却又窥见了光。
在讲述古神陨落、神格碎裂的篇章里，她在空白处画了一朵小小的、盛放的白百合，旁边写着一句话，笔迹比别处都要深，像是用尽了力气写下来的：我一直在等一个人，能接住我藏在温柔里的孤独。
莱恩盯着那行字，愣了很久很久。
窗外的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橘红色的光透过窗棂洒在书页上，把那行字镀上了一层暖光。他仿佛能透过这些字迹，看到几年前，一个和他一样茫然、一样孤独的少女，坐在藏馆的昏黄灯光下，对着这本晦涩的古籍，一笔一划写下自己的心事。
【这学姐，看着温柔无害，心里倒是藏了不少东西。】莉莉安的声音在意识里响起，没了往日的调侃，多了几分认真，【她这些话，哪里是写给古籍的，分明是写给自己，也是写给能看懂的人看的。】
莱恩没说话，只是轻轻合上书，指尖依旧停留在封皮上，久久没有移开。
接下来的几天，莱恩每天都会去学院藏馆。
他不再只是匆匆忙忙地找本源相关的古籍，而是会放慢脚步，在七层的书架间慢慢踱步，目光扫过一排排书脊，搜寻着那些留有她批注的古籍。每次找到一本，他都会小心翼翼地借回去，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坐在书房里，一页一页地翻看，一字一句地读着她写下的那些话。
他在这些批注里，一点点拼凑出一个更完整的塞希莉娅。
她会在描写森林与自然的段落旁，画小小的树叶和野花；会在讲述英雄孤独终老的篇章里，在空白处写三个字“我懂的”；会在提到“守护”与“羁绊”的字眼时，把笔迹写得格外用力，仿佛在给自己打气；也会在一些晦涩的理论旁，写下俏皮的吐槽，说“这段写得实在难懂，难怪没人愿意看”。
莱恩看着这些字迹，常常会忍不住弯起唇角，仿佛能看到那个温柔的少女，坐在藏馆的书桌前，对着古籍蹙眉、轻笑、暗自叹气的样子。
而塞希莉娅，也渐渐注意到了他的“异常”。
这天下午，莱恩正坐在藏馆七层的阅览区，翻看着一本她批注过的《古神格碎裂考》，看得入了神，连身后有人走过来都没察觉。
直到一道温柔的女声在他耳边响起：“学弟，你最近好像，总在看我批注过的书？”
莱恩浑身一僵，猛地回过头，正好对上塞希莉娅带笑的眼眸。她就站在他的椅旁，弯着腰看着他手里的书，夕阳从她身后的高窗洒进来，给她整个人镀上了一层柔和的金边，好看得让人移不开眼。
莱恩的脸瞬间红透了，手忙脚乱地合上书，手足无措地想解释：“我、我只是……觉得学姐的批注写得很好，对我很有帮助，所以……”
看着他慌乱得话都说不完整的样子，塞希莉娅忍不住轻笑出声，拉了把椅子坐在他旁边，从他手里接过那本古籍，随手翻了几页。
“这些都是我三四年前写的了，现在回头看，很多地方的理解都很稚嫩，还有些写错了的地方。”她笑着摇了摇头，指尖点在其中一段批注上，“比如这里，我当年就理解错了，古神格的碎片不是随机散落的，而是会相互吸引，就像……”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莱恩，目光撞进他有些慌乱的眼眸里，顿了顿才笑着继续说：“就像两块磁石，总会找到彼此。”
她的声音很轻，温柔得像晚风，莱恩坐在她身边，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清冽的百合香气，能看到她说话时，眼尾微微弯起的弧度，心跳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她就着翻开的书页，一点点给他讲解着里面晦涩的内容，纠正着自己当年写错的地方，偶尔会抬眼问他“这里听懂了吗”，眼里满是认真的温柔。
等讲完最晦涩的一段，她把书合起来递还给莱恩，笑着说：“以后要是有什么看不懂的，随时可以来问我。不用一个人偷偷啃这些旧书，也不用只看我当年的批注。”
莱恩红着脸接过书，小声说了句“谢谢学姐”，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塞希莉娅站起身，正要离开，目光无意间扫过他怀里抱着的一摞书——最上面的几本，全是她当年批注最多、最私人的古籍。她愣了愣，随即弯起唇角，眼里闪过一丝了然的温柔，什么也没说，转身轻手轻脚地离开了。走到书架拐角处时，她顿了顿脚步，回头看了一眼还坐在原地、指尖捏着书页发呆的莱恩，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些，随即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书架尽头。
莱恩看着她离开的方向，坐在椅子上，心跳了很久都没平复下来。
【啧啧啧，弟弟，你这眼神，都快黏在人家身上了。】莉莉安在意识里笑得不行，【人家都主动给你开小灶了，你还傻坐着干嘛？】
“我没有……”莱恩在心里反驳，可连他自己都觉得，这句反驳实在是太过无力。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越来越在意这个温柔又神秘的学姐了。在意她的笑容，在意她写下的批注，在意她藏在温柔外表下的孤独，更在意那天指尖相触时，她眼里骤然亮起的银光，和那句仿佛跨越了时光的喟叹。
傍晚回到皇子府，莱恩刚走进院子，就看见院中的石桌上，放着一个熟悉的白瓷食盒。
他快步走过去打开，里面是几块烤得金黄的蜂蜜蛋糕，还冒着温热的气息，是他最爱吃的口味。食盒底下压着一张小小的字条，上面是莉娅熟悉的、利落的笔迹：殿下，今日新烤的，趁热吃。
莱恩捧着温热的食盒，心里又暖又涩，鼻尖都有些发酸。
他知道，莉娅一直都在。她用自己的方式，默默守着他，记着他所有的喜好，给他留着最妥帖的温柔，却始终不肯现身见他一面。
他猛地抬头，望向莉娅房间的窗户，窗帘正好轻轻晃了晃，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显然，她就站在窗帘后面，看着他。
莱恩下意识地往前迈了两步，想走到她的房门前，可脚步刚抬起来，又停住了。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些什么，该怎么解释莉莉安的存在，该怎么化解这几日的冷战与隔阂，只能站在原地，望着那扇紧闭的窗户，久久没有动。
【人家小姑娘都做到这份上了，你就不能主动往前走一步吗？】莉莉安在意识里叹了口气，没了调侃，只剩无奈，【你总不能等着人家，永远隔着一扇窗户、一个食盒陪着你吧？】
莱恩沉默了很久，指尖攥着那张字条，最终轻轻“嗯”了一声。
他心里清楚，他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深夜，月光透过纱帘，温柔地洒进书房。
莱恩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那本写满塞希莉娅批注的古籍，旁边放着莉娅送来的、还剩半块的蜂蜜蛋糕。他咬了一口蛋糕，甜意在嘴里化开，目光却落在书页末尾那行字上——我一直在等一个人，能接住我藏在温柔里的孤独。
他轻轻合上书，抬头望向窗外那轮圆满的满月。
月色下，学院藏馆七层的窗户，还亮着一盏昏黄的灯光。那里应该也有一个人，正望着同一轮月亮，心里藏着无人言说的心事。
皇子府的另一间卧室里，灯也还亮着。莉娅站在窗前，望着他书房亮着的灯光，指尖轻轻攥着窗帘，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小罐刚做好的、他最爱吃的蜜渍桂花。她低下头，看着那罐桂花，眼眶有些发酸——这是她特意绕远路去城东买的野生桂花，守在灶边熬了整整两个时辰。可他不知道，她也不敢让他知道。她就那么站着，站到腿都麻了，也没有移开目光。
还有圣光分院的女生宿舍里，夏洛特趴在书桌上，对着一张写满符文重点的羊皮纸发呆，纸上已经画满了气鼓鼓的小兔子，旁边歪歪扭扭地写了好几遍莱恩的名字，又被她用力划掉。
同一轮月光，照亮了三个藏着心事的人，也照亮了少年心里翻涌的、茫然又悸动的情绪。
他们隔着不远的距离，望着同一片月色，却谁也没能先迈出那一步，走到彼此身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