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文一章

作者:最爱橘子 更新时间:2026/2/16 21:01:40 字数:4293

重逢在盛夏,离别也在盛夏,我最好的朋友也永远留在了那个盛夏。

此后许多年,我再没能听完一首长笛曲。

那年盛夏似乎比往年都要热,午后的公园,闷热的余温还未完全消散。蝉鸣声从梧桐树冠里倾泻而下,滑梯处不时传来小孩子的尖声叫嚷和大笑。

凉亭下,两个少女并肩坐在一条长椅上。

弥夏侧过头,目光落在身旁的女孩脸上——二十岁出头的年纪,五官生得标志,在这个不大的城镇里,算得上是少见的美人。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间漏下来,在她睫毛上跳了一下,颜色淡淡的瞳孔中,那琥珀色的光泽使人不由得联系到清晨初醒的。

此时艾米正好转过头来。四目相对的瞬间,艾米的眼神便飘向了远处。她实在不希望被好友看出自己的心虚——毕竟,关于两人之前的事情,她已经很模糊了。像是隔着一层毛玻璃,只能记起模糊的轮廓,却没有办法响起细节。

弥夏似乎看出了她的窘迫。她没有追问,只是善意地笑了笑,那笑容和许多年前一模一样,眼睛弯成两道温柔的弧线。

她从挎包里掏出一张卡片,推到艾米手边。

“十六号我一有场演奏会,”弥夏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点期待,“希望你有时间来,给我加油打气。”

艾米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票。烫金的字,弥夏的名字印在显眼的位置。

“当然……当然。”声音有些尴尬,连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目光落在弥夏手中的挎包上——米白色的帆布包,边缘已经有些磨损,但洗得很干净。她觉得眼熟,却说不上来在哪里见过。

“我家里还有些事情,我先走了。”弥夏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艾米本想客气地挽留一下,话到嘴边,只化作一个僵硬的点头:“好,路上小心。”

弥夏转身,汇入人行道上来往的人流。她的背影在人群中忽隐忽现,最终消失在一个繁忙的路口转角。

艾米望着那个方向,心头莫名地沉了一下。

回到家里,艾米才慢慢放松下来。

她打开电视机,随便拨了一个频道,然后走进卫生间,用凉水洗了把脸。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一圈淡淡的青黑。她盯着镜子看了几秒,伸手关掉了水龙头。

客厅里的电视正放着什么综艺节目,笑声一阵一阵的。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突然响起,艾米走过去,拿起话筒。

电话那头的声音说了什么。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

“……在回家途中……踩空台阶……医院……不治身亡……”

话筒从手里滑落,砸在地上,发出沉闷的一声响。

第二天,艾米站在弥夏家的门口,双腿像灌了铅。

她看见了弥夏。冰凉的,安静的,再也不会对她笑的弥夏。还有弥夏的母亲。那个一夜之间苍老了十岁的女人,脸上挂着干涸的泪痕,眼窝深陷,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你是艾米吧?”弥夏的母亲看着她,声音沙哑,“夏夏常提起你。这些年,她总念叨你。”

眼眶一热,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临走时,弥夏的母亲拿出一个精致的黑色长盒,递到我的手里。

“这是夏夏给你准备的,准备了很久。她说,等比赛完就给你一个惊喜。”

解开系在上面的红色丝带,打开盒子,里面躺着一支长笛。管身上刻着她和弥夏名字的首字母——A&M。

和弥夏用的那支一模一样。

随着一阵熟悉的孩子的叫嚷声,这时才回过神来,不知何时,自己已经离开了好友家中,来到了与她分离的公园。

也许是怀着睹物思人的心情吧,又踏入了那个熟悉的地方。滑梯处依然有孩子在尖叫玩耍,凉亭依然立在原处,长椅依然是那条长椅。

阳光不知何时变成了刺眼的金光,一缕一缕,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烧灼殆尽。

眯起眼睛,金光散去,再次睁开眼。面前的是那个欣喜的,鲜活的,正在对她笑的弥夏。

耳畔是熟悉的孩子叫嚷声,阳光还是午后的阳光,一切都和昨天一模一样。

还没缓过神来,就看到弥夏起身,说了句“我家里还有些事情,我先走了”,然后转身,朝那个繁忙的路口走去。

她的身体先于意识动了。

艾米冲上前,一把拉住了弥夏的手臂。

弥夏回过头,有些惊讶:“怎么了?”

艾米的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话来。她只是死死抓着弥夏的手臂,像是抓着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我送你回家。”她终于挤出这几个字。

弥夏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好啊。”

艾米拉着她的绕开了那个楼梯。

怀着拯救好友后的激动心情,艾米回到家里。

她哼着歌,帮母亲准备晚餐。母亲诧异地看了她好几眼:“今天怎么这么高兴?”

艾米只是神秘地摇了摇头,嘴角的笑意压都压不下去。

晚饭后,她坐在沙发上,电话响了。

她笑着接起来。

然后,笑容一点点凝固在脸上。“……送餐的路上……被车撞了……不治身亡……”话筒再次从手中滑落。

这一次,艾米没有哭。她只是呆呆地坐在那里。

她不相信。她必须再试一次。

怀着悲痛的心情,她没有再去好友家中,而是直接来到了与好友分别的公园里,期盼着奇迹再次降临,随着脚步踏入公园,阳光再一次变成一缕缕金光,她再一次见到了好友。

这一次,艾米没有让弥夏独自回家。

“我送你。”她说,语气不容拒绝。

弥夏看了她一眼,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笑着点点头:“好。”

路上,弥夏一直在讲两人小时候的趣事——那年夏天一起去河边捉鱼,艾米掉进水里;那年冬天堆雪人,两个人给雪人围了三条围巾;那年生日,艾米送她一个米白色的帆布包,说“以后你走到哪里都要背着我”。

艾米听着,心里一阵一阵地疼。她不太记得这些事了,但她知道,弥夏全都记得。

分别的时候,艾米拉住弥夏的手,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今天晚上,千万不要去送餐。不管发生什么,都不要出门。”

弥夏迷茫地点了点头。

艾米不放心。她没有回家,而是躲在弥夏家对面的巷子里,盯着那扇门。

天黑了。路灯亮起来。

九点多,那扇门开了。弥夏推着一辆送餐的小电动车,从家里出来。

艾米的心猛地一沉。她冲出去,在路口前追上了弥夏,一把拉住她的车把。

“我让你不要出门!”她的声音都在抖。

弥夏被她吓了一跳,正要开口说什么,一辆轿车从她们面前呼啸而过,带起的风掀动了弥夏的头发。

那辆车闯过红灯,撞上了对面的人行道。

如果弥夏刚才骑过去,正好会被撞上。

弥夏的脸色白了。

艾米把她送回家,千叮咛万嘱咐,让她锁好门,今晚不要再出来。

弥夏点点头,关上了门。

艾米站在门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这一次,终于结束了。

她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瘫在沙发上。母亲在厨房里洗碗,电视机开着,正在播晚间新闻。

“据本台最新消息,发生入室抢劫案,一名少年遇害,其母受伤送往医院……”

艾米的身体猛地绷直了。

她盯着电视屏幕上那个熟悉的小区名字,盯着那扇熟悉的门,盯着门口那辆她刚刚扶过的送餐小电动车。

她的身体颤抖了两下,压抑的窒息感几乎要将她淹没。她试图站起来,腿却软得不行,整个人向地上栽去。

母亲从厨房冲出来,一把抱住了她。

公园里,两个人再一次面对面。

弥夏看着她,眼神里有关切,也有困惑:“你怎么了?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艾米看着她,看着这张鲜活的、会笑的脸,突然觉得自己好累。她张了张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如果我告诉你,你今天会死,你信吗?”

弥夏愣了一下。

艾米深吸一口气,把所有的事情都说了出来。一次次,一遍遍,每一次她以为自己救了她,结果却变得更加糟糕。

“我自己真的办不到,”声音都在颤抖着,“拜托了,相信我。”

弥夏沉默了很久,然后她笑了,伸出手,握住了艾米冰凉的手,“我信。”

眼泪终于控制不住的流了下来。

这一次,弥夏听了她的话。她劝说家人今晚停止营业,全家人待在家里,不要出门。

艾米没有走。她守在弥夏家门口,小心地巡视着周围的一切。

天快黑的时候,她看见一个男人在附近转悠,鬼鬼祟祟地往弥夏家张望。

“歹徒!”艾米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冲过去,用尽全身力气喊道:“你想干什么!”

男人被她吓了一跳,随即眼神变得凶狠,一把将她甩到一边,拔腿就跑。

艾米摔在地上,膝盖磕在石头上,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

她还没来得及站起来,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灼热的气浪将她掀出数米远。她趴在地上,回头看去,只看见弥夏家的房子在熊熊烈火中燃烧。

火光映在她的瞳孔里,像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弥夏——”她发出撕心裂肺的叫喊,那声音在火光的噼啪声中,显得那么无助,那么渺小。

艾米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来到公园的。

她拖着疲倦的身体,一步一步,像是踩在棉花上。凉亭还在,长椅还在,孩子们的叫嚷声还在。

弥夏也还在。她站在长椅旁边,关切地看着艾米,眼神里满是担忧。

“你怎么了?看起来很累的样子。”

艾米抬起头,看着她。这句话,她听过多少次了?

“如果,”艾米的声音沙哑,“如果你有一个很重要的朋友,今天要死去,你会怎么办?”

弥夏几乎没有犹豫:“我会去救他。”

“如果无济于事呢?”

弥夏看着她,看着她眼底深不见底的疲惫和悲伤。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艾米的肩膀。

“即便如此,也要去救。”她顿了顿,声音温柔得像一阵风,“因为那是很重要的朋友啊。”

艾米低下头,没有说话。

弥夏在她身边坐下,热情地邀请她:“十六号我有一场演奏会,你一定要来哦,给我加油。”

艾米看着她满脸的笑容,心里涌起一阵巨大的悲痛和不舍。

离别的时候,艾米站起身,叫住了正要离开的弥夏。

“弥夏。”

弥夏回过头。

“你永远是我最要好的闺蜜。”艾米说。

弥夏笑了,那笑容在夕阳里闪闪发光。

“我也最喜欢艾米了。”

当天晚上,电话铃响了。

艾米坦然的接起来,听着电话那头传来的消息,平静地说了声“我知道了”,然后挂断了电话。

她接受了那个无可奈何的现实。

第二天,她习惯性地想要走进那个公园。走到门口,她停下了脚步,站了很久很久,然后转身离开。

她已无法再次承受失去挚友的痛苦。

七年后的夏天,艾米回到了这个小镇。

她已经三十岁了,有了自己的家庭,有了一个可爱的女儿。她学会了接受离别,学会了珍惜当下,学会了在每一个平凡的日子里,好好爱身边的人。

今天是弥夏的忌日。

她又一次来到那个公园,坐在那条长椅上,从黑色的长盒里取出那支长笛。

银色的管身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她握在手里,试了试音,然后闭上眼睛,吹了起来。

她吹得很慢,很轻,每一个音符都像是从心底流淌出来的。她不知道这是不是弥夏会拉的那支曲子,但她想,弥夏应该能听到吧。

女儿在不远处玩滑梯,笑得咯咯响。丈夫坐在旁边看着她,眼里有温柔的光。

一曲终了,艾米睁开眼睛,放下长笛。

女儿正在快乐的玩着滑梯,此刻的丈夫却满脸忧愁的走过来,在她身边坐下。

“你的眼睛好红啊,看起来很累的样子。”我习惯的伸手,替他整理好他凌乱的头发。

丈夫沉默了一会儿,突然开口:“如果你知道我今天会死去,你会怎么办?”

艾米愣了一下,认真的看着他。

丈夫的脸上带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疲倦,眼底有深不见底的复杂情绪。

她想起七年前,自己也是这样看着的。

她笑了。

“当然会去救你,”她说,语气轻轻的,却无比坚定,“不论发生什么。”

丈夫看着她,眼眶突然有些发红。

艾米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她嘴角牵起一丝释然的笑容,

“没关系,”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我明白你为我付出了多少。”

丈夫怔住了。

他伸出手,把她拥进怀里。

夕阳正在落下,把整片天空染成温柔的橘红色。女儿的笑声从滑梯那边传来,清脆得像一串铃铛。

艾米靠在丈夫肩上,闭上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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