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
灼烧骨肉的烈焰。
还有一道更烫的光。
白甲圣骑士排成一列,口诵圣典。他们身上的光汇聚成团,刺眼夺目,将地面上所有奇形怪状的血肉烤成焦炭。
净化仪式接近尾声。
培养槽的金属底座边,躺着一只断手。
人类小臂长短,通体焦黑,布满裂纹,死物一般。在周围的圣焰中,它毫不起眼,只是无数残骸之一。
光,很烫。
不适。
它没有视觉,但能清晰地感知到那片白光的目标就是自己。
它只剩下两个最原始的念头。
远离那片光。
活下去。
一股微弱到几乎不存在的能量,从焦黑的皮肤下被压榨出来。
能量汇聚到小指的末梢,让那根已经炭化的指头,轻微抽动了一下。
这个细微的动作,立刻被周围涌动的圣光能量淹没。
一名年轻的圣骑士目光一凝,朝这边望来。他身旁的队长却连头都懒得回,只用眼角的余光扫过那堆焦炭,语气带着倦怠。
“不必理会,只是些残余的神经反射。”
“那些静谧教廷的疯子,妄图染指女神的领域,创造生命。”
“他们管这堆烂肉叫‘杰作’?”
队长的声音不高,却在圣焰的噼啪声中清晰回响。
“以治愈之神朱亚之名起誓,这不过是一团亵渎神明的污秽。”
“将这里彻底净化,连一丝灰烬都不要留下。”
“是!”
命令下达,光团的光芒更盛。
更强的威压,更致命的威胁。
不行,还不够。
求生的本能下,焦黑皮肤的深处,残存的组织开始蠕动。
它没有肌肉,也没有神经,全凭一股原始的求生欲驱使着自己移动。
断掉的手掌五指张开,扒住发烫的地面,拖着手臂艰难地往前蹭。周围的一切都在燃烧,滚烫的金属架和破碎的玻璃渣,都成了爬行的阻碍。
每往前挪动一点,手臂上刚刚增殖出的嫩肉就被烫伤撕开,然后以一种近乎停滞的速度重新长好。
它感知不到疼痛,只知道必须远离那片白光,去往更黑暗潮湿的地方。
黑,就安全。
湿,就有能量。
它从碎裂的金属架下爬过,绕开骑士破损的盔甲,动作笨拙而固执,一心只想找到藏身之处。
圣光的压力越来越重,它的动作也越来越慢。
不行。
要更快。
五根焦黑的手指猛的刺入烧软的地面,以指为支点,手臂向前翻滚,弹跃。
目标是前方坍塌的墙壁。
墙后,能听到滴水声,还能嗅到一阵夹杂着铁锈与腐木气息的凉风。
那边,没有光。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让人窒息的圣光压力终于减弱。
领头的骑士正要下令做最后的巡查,洞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一个年轻的圣骑士冲进来,铠甲上还沾着土,他快步走到队长身边,急促地低声汇报。
它听不懂人类的语言,但能感觉到队长身上原本平稳的圣光剧烈波动起来。
“北区也出现了?”
“该死,阴沟里的老鼠…”
队长的咒骂压得很低。
他最后扫了眼焦土,下达了新命令。
“仪式完成!这里以经净化。全员集合,有更紧急的任务!”
圣骑士们迅速的集合,动作不再从容,透着奔赴另一战场的紧迫。
他们转身离开。
在一堆凝固的金属疙瘩下面,藏着一个通往城市下水道的破损铁栅栏。
最后一个骑士的背影消失,它才耗尽力气,翻过障碍,从铁栅栏的缝隙掉了下去。
噗通。
一声落水轻响。
冰冷的污水,潮湿的空气,腐败的气味。
光与热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黑暗与冰冷。污水包裹着它,冲刷掉残留的灼热。
这里,是安宁。
它顺着水流漂浮,耗尽了最后一丝能量,再也无法动弹。
饿。
饥饿感从核心涌出,要将它自己吞噬。
需要能量。
它开始本能的吸收。
污水里的腐烂物,石壁上的湿滑苔藓,所有能接触到的东西,都在被它贪婪的汲取着微不足道的养分。
但这点能量,杯水车薪。
饥饿没有缓解,反而愈演愈烈。
它需要更多。
需要真正蕴含生命力的东西。
突然,一团柔软、尚有余温的东西触碰了它。
一只刚死的硕鼠。
原始的渴望涌了上来。
手臂上的黑色金属手环,应和着这份渴望,闪过一道幽光。
炭黑的皮肤无声裂开,几根发丝粗细的暗红肉丝探出。
肉丝蠕动着,精准的刺入老鼠尚有温度的尸体。
瞬间,老鼠的尸体剧烈抽搐,随即迅速干瘪,化为一撮灰败粉末。
灼热的生命能量涌入断手。
这股能量远比之前任何东西都庞大、精纯。
焦黑的表皮下,血管重新生长,淡红的血色在皮下流动,带来了饱足感。
但这股能量太过汹涌、混乱。
它不受控制的在手臂内冲撞,撕裂着刚愈合的组织。
剧痛中,断手开始不正常的增殖。血肉在皮肤下疯狂蠕动,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声响,有什么东西要破体而出。
这股能量带来了活下去的希望,也冲开了核心深处的枷锁。
混乱的影像涌入脑海。
灰烬漫天,村庄燃烧,人们哀嚎。
断续的低语在核心响起,遥远又清晰。
“以身饲魔…”
“终结瘟疫的…英雄…”
火光中,一个白发少女的背影闪过。
又一个温柔却冰冷的声音回响。
“接受邀约吗…”
痛。
老鼠尸体中汲取的生命能量,在“铭名之环”的引导下,化作狂暴的盛宴。
断手的末端,焦黑血肉滴落,露出崭新的粉色嫩肉。嫩肉迅速增殖、延伸、分化。
骨骼生长,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刺破血肉,又被更多血肉包裹。一条完整的少女手臂被迅速构建出来。
但这只是开始。
更多的血肉从手臂断口涌出,形成一团诡异的肉瘤。肉瘤在污水中翻滚膨胀,拉扯出神经、血管和肌肉纤维。
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开始在肉瘤上成型。
先是脊椎,骨骼被强行塑造,发出一连串爆响。
接着是肋骨,从脊椎两侧野蛮的生长出来,构成脆弱的胸腔。
心脏在胸腔内被点燃,开始笨拙有力的第一次搏动。
“咚。”
这一声心跳,是一个命令。
所有增殖都在加速。
四肢、躯干、脖颈。一具完整的骨架在几个呼吸间成型。鲜红的肌肉纤维缠绕其上,编织出身体的轮廓。
最痛苦的是头颅重塑。
颅骨合拢,大脑成型,混乱的记忆碎片被一次次碾碎、重组。
她被反复捶打,在烈火与冰水中淬炼。
时间失去了意义。
痛苦退去。
它,或者说“她”,漂浮在污水中。
一具完整的少女身体。
皮肤苍白透明,可见皮下淡青血管。灰色长发在水中散开。
她睁开眼睛。
暗金色的瞳孔,在黑暗中散发着微光。
她抬起手,看着白皙纤细的手指,眼神茫然。
意识一片空白。
她试着动了动手指,神经末梢传来陌生的反馈。这是“自己”的身体。接着是手臂,是腿。她笨拙的学习如何控制这具身体。
她从水里坐起,靠在湿滑的墙壁上。
冰冷的触感让她打了个哆嗦。这是她第一次尝到“冷”。
她低下头,看见左手腕上的黑色金属手环。冰冷,坚硬。上面刻着两个她不认识,却又莫名熟悉的符号。
“妮…娅…”
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干涩沙哑。
她被自己的声音吓了一跳,下意识捂住喉咙。
下水道远处,传来清晰的脚步声,还有几句带着醉意的模糊叫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