沉重的、不规则的脚步声,伴随着某种尖锐的、清脆的碰撞声。那些声音里,还夹杂着一种高低起伏、充满威胁性的人类吼叫。
妮娅无法理解这些声音的具体含义,但她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叫着同一个词:危险。
这个刚刚还让她感到安全的黑暗巢穴,瞬间变成了另一个牢笼。
她没有犹豫,转身就朝着水流的另一个方向爬去。
前方,有一丝微光。
那就是出口。
妮娅手脚并用,攀着湿滑的墙壁,从那个生锈的铁栅栏缺口钻了出去。
当她双脚落地,一股冰冷的、夹杂着雨水与腐烂食物气味的空气,包裹了她赤裸的身体。
这种感觉让她很不舒服。
他们身上,都覆盖着一层布料。
遮蔽,能带来温暖。也能,隐藏。
她理解了
她抬起头,目光扫过这条狭窄的小巷。一根粗糙的麻绳连接着两侧的窗户,上面挂着几件正在晾晒的、洗得发白的旧衣服。
其中有一件宽大的、带着兜帽的灰色亚麻布袍子。
她走过去,伸出手,将那件袍子从绳子上扯了下来。
布料粗糙,甚至有些硌人,但当她笨拙的将袍子披在身上,将兜帽戴上时,那股让她不适的寒意,确实被驱散了大半。更重要的是,被包裹起来的感觉,让她产生了一种近似于躲在黑暗中的安全感。
做完这一切,她才小心翼翼的走出小巷的阴影,来到了一条人声鼎沸的市集街道。
食物的香气。
烤肉的焦香,水果的甜香,面包的麦香……无数种气味混杂在一起。
饥饿。
一种比寒冷更强烈的本能,从她身体最深处涌了上来。
她躲在角落的阴影里,暗金色的瞳孔空洞的凝视着不远处的一个水果摊。
摊主是个胖胖的商人,他正拿起一个鲜红的苹果,递给一位顾客。
“拿”。
这个简单的动作,像一道烙印,瞬间刻进了妮娅空白的大脑。一股信息流涌入:伸出手,对准目标,收拢手指,获取。
她学会了。
在饥饿的驱使下,她走出了阴影,一步步走向那个水果摊。
她模仿着商人的动作,伸出了自己苍白的手,朝着堆成小山一样的苹果伸去。
然而,她完全不懂得如何控制自己的力量。
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碰到那个苹果的瞬间
“咔嚓!”
一声清脆的、骨头断裂般的声音响起。
那个又红又大的苹果,在她手里,直接变成了烂泥,混着碎果核,果汁顺着她的指缝往下滴。
“啊——!你干了什么!”
水果摊主发出一声尖叫,惊恐的指着妮娅的手。
这声尖叫让整条街都安静了一瞬,周围所有人的眼光,一下都聚到了妮娅身上。
“怪物!”
“她的手!”
在数十道惊恐、厌恶的目光注视下,妮娅的身体因为无法理解的恐慌而剧烈颤抖起来。
这股剧烈的情绪波动,引发了更可怕的连锁反应。
她的胳膊,那只捏碎苹果的胳膊,开始不受控制的变形。皮下的肉疯狂的蠕动,扭曲的变着形状,就这么暴露在所有人眼前。
恐慌在人群里传开,所有人都在尖叫的往后退。
就在这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压过了所有吵闹。
“卫兵!都让开!”
人群自动分开一条路。
一个穿着铆钉皮甲,右手提着手斧,左臂上牢牢绑着一面小圆盾的城市卫兵冲过来。他似乎是被这边的巨大动静吸引而来。当他推开人群,视线立刻锁定了混乱的中心——那个跪在地上,手臂正在发生恐怖异变的少女。
“怪物......”
卫兵下意识的握紧了斧柄,眼神变的很凶。他见过的怪物不少,但从没见过这样的。
“双手抱头,趴地上!”他厉声大喝,想用命令控制场面。
妮娅空白的大脑试图解析这串复杂的音节。
她听不懂词语的含义,但她能清晰地“读取”到对方语气中升腾而起的、毫不掩饰的敌意。
她张开嘴,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几个又生又哑,但异常清楚的字
“不......是......”
“闭嘴!”
他吼了一声,不再犹豫。
他往前一步,抡起手斧,朝着妮娅的头就劈了下去,锋利的斧刃在空中划过一道寒光。
妮娅活下去的本能压倒了脑子。她没退,反而迎上去,想用自己那只没事的胳膊去挡。
“噗嗤!”
锋利的斧刃轻轻松松的砍进了她的胳膊,骨头都看得见了。
“痛......”
一个字从她牙缝里挤出来,带着忍不住的痛苦嘶吼。
但就在斧刃砍进肉里的那一刻,一股纯粹的“信息”也冲进了她脑子里。右手如何挥动斧头,左臂上的盾牌如何格挡与保持平衡,身体重心如何配合攻防转换。一整套单手斧盾的战斗方式,被她瞬间解析、吸收。
卫兵咂了咂嘴,眉宇间尽是不耐,对付这种只会乱动的怪物,他已经腻了。他手腕一转,手斧变劈为扫,朝着她的腰间横挥过去,要把这个怪物拦腰砍断。
但这一次,妮娅的动作不再是野兽一样的乱滚。
她用一个完美的,人根本做不出来的柔韧姿势侧身滑步,险险的躲开了斧刃。
同时,她那只变异的胳膊,瞬间完成了更恐怖的变形。蠕动的肉没停,反而拉长,收紧,凝固。
最后,在卫兵吓傻了的注视下,变成了一把跟他手里一模一样的手斧。
一把用肉做的,布满筋络,好像还在微微跳动的肉斧。
不等卫兵收招,她已经贴到他身边,把手里的肉斧,用刚才卫兵劈过来一模一样的路子,反手劈了出去!
“还你。”
她冷冷的吐出两个字。
卫兵大惊,本能的抬起左臂,试图用小圆盾格挡。
但他面对的,是一个刚刚才完美解析了他所有动作的怪物。
妮娅的手腕在半空中划过一个诡异的弧线,肉斧的斧刃精准地绕过了盾牌的边缘,砍进了他拿斧的右臂盔甲缝隙里。
剧痛让他手一麻,手斧脱手飞出去。
他不敢信的看着自己流血的右臂,又看了看自己纹丝未动的盾牌,最后才惊恐的看向妮娅和她手里那把活物一样的肉斧。
那不是碰巧!
那种绕开盾牌的精准劈砍,是对城卫队标准格斗术的完美克制!她不只是学会了,她是在瞬间就找到了破解的方法!
“你到底......是什么东西......”卫兵的眼睛里,第一次没了作为执法者的淡定,染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没发现的,从骨子里冒出来的害怕
害怕。
妮娅从卫兵的瞳孔里,清楚的“读”到了这种情绪。
跟之前那些路人一样,只是更浓。
为什么?
她不懂。但她本能的知道,这种情绪对她不好。
就在她与卫兵对峙,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时,一个微小的细节,闯入了她的视野。
一只通体漆黑,唯有双瞳如同融化黄金般的猫,悄无声息地从旁边的货箱上一跃而下。
它不偏不倚,正好落在街道中央。
不远处,一辆运送麦酒的重型马车正隆隆驶来。
拉车的壮马似乎被这突然出现的黑影惊到,发出一声惊恐的嘶鸣,猛地人立而起。
“嘿!畜生!”赶车人绝望的怒吼传来,他手中的缰绳瞬间被巨大的力量绷断。
失控的马车,像一头被激怒的钢铁巨兽,朝着街道的人群,朝着对峙中的妮娅和卫兵,疯狂地冲了过来。
信息流再一次涌入。
这一次,不是来自卫兵,而是来自那只黑猫。
【混乱】、【声响】、【冲撞】、【逃离路线】……一幅由声音、震动和预判轨迹构成的立体动态图,瞬间在她脑海中展开。
她“看”到了马车的轨迹,“看”到了酒桶的落点,甚至“看”到了那条唯一的、在混乱中不断变化的逃生路径。
这是那只黑猫给她的“答案”。
“轰——!!!”
巨大的马车带着千钧的力道,轰隆一下撞进了这条街。结实的车厢瞬间四分五裂,数不清的沉重橡木酒桶脱离了车,在街上翻滚碰撞,威力大的吓人。
求生的本能与接收到的“信息”完美结合。
妮娅没有丝毫犹豫,在满天飞的木屑跟酒液里,身体以一种超越常人理解的敏捷和预见性,精准地朝着那条“被规划好”的路线猛冲出去。
而那只引发了这一切的黑猫,只是优雅地舔了舔爪子,转身跳入小巷的阴影,消失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