咸腥的风灌入密道,吹散了身后烈焰的焦糊气。
罗威尔每呼吸一下,肺里就像是被塞进了一把滚烫的沙砾,但他没有停。
他手里牵着的不是一个少女。
是一块烧红的烙铁,一个押上性命的赌注,是他从神明眼皮底下抢出来的、唯一的救命稻草。
密道的尽头是一扇朽坏的木门。
罗威尔没有减速,用肩膀狠狠撞了上去。
“砰!”
腐朽的木板向外炸开。
月光混合着海港特有的潮气,扑面而来。
他们出来了。
这里是码头区最混乱的“鱼骨巷”,废弃的渔网和木箱堆积如山,构成了一座天然的迷宫。
他带着她在巷弄里穿行,最终停在一个不起眼的、堆满破烂渔网的角落。他掀开一张巨大的、散发着腥臭的油布,露出一个向下的、仅容一人通过的狭窄地窖入口。
“下去。”
罗威尔言简意赅,自己先跳了下去。
妮娅瞥了眼漆黑的洞口,没有半分迟疑地跟着跳下。
地窖里很暗,只有一扇高窗透进微弱的月光。罗威尔点亮了一盏防风油灯,昏黄的光芒终于让他能仔细审视自己的“战利品”。
少女安静地站在角落,兜帽长袍上满是污渍和焦痕。
罗威尔的视线,落在了她的胳膊上。那里之前被圣骑士砍出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
可现在,袍子的破口下,露出的皮肤却光洁如新。
没有疤痕,没有血迹,什么都没有。
罗威尔的心跳停了一拍,紧接着便是擂鼓般的狂跳。一种混杂着畏惧与狂热的情绪,让他口干舌燥。
赌对了。
他走向妮娅,少女的身体瞬间绷紧,金色的瞳孔里掠过一丝危险的弧光,像是被逼到绝境的野兽。
“别动。”
罗威尔的声音沙哑。这不是安抚,是命令。
他用从靴子里抽出的秘银探针,轻轻碰触她左手手腕上那个黑色的金属手环。入手是刺骨的冰冷和死寂的坚硬。
他加大了力道,秘银探针的尖端在接触手环的瞬间,无声无息地弯折了。
罗威尔不信邪,又换上一把精钢锉刀,用尽力气猛地一锉。
刺耳的刮擦声中火星迸溅,坚硬的钢锉应声断成了两截。
手环上,连一丝白痕都没有留下。
罗威尔扔掉断锉,目光死死钉在手环上那串字母:N-I-Y-A。
这是测试,是对这件“兵器”性能的检验。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最终吐出一个试探性的音节:“妮娅?”
少女一直毫无波澜的眼神,她歪了歪头,像是在解析这个声音的构造。
罗威尔屏住了呼吸,死死盯着她。
然后,在罗威尔紧张到几乎凝固的呼吸中,她张开了嘴。
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一个破碎、生涩、却无比清晰的音节。
“妮…呀…”
那声音很轻,带着初生般的稚嫩。
他眼中的狂热,有那么一瞬间的凝滞。
恍惚间,眼前这个苍白的、非人的“兵器”,与记忆深处另一个小小的、抓着他衣角,用同样稚嫩的声音喊着“爸爸”的身影,发生了刹那的重叠。
他立刻掐灭了这个荒唐的念头。
不能这么想。
她是兵器,是怪物,是能把他女儿从地狱里捞出来的唯一希望。
他不能有怜悯,不能有动摇。任何一丝多余的情感,都是对女儿生命的背叛。
罗威尔眼中的温度重新变得冰冷,但那份燃烧的疯狂,却被一层更深沉、更复杂的冷静所取代。
他凑近了一些,声音压得很低,像在宣告一个不容置疑的契约。
“我是罗威尔。记住我的名字。”
他停顿了一下,看着她依然茫然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怪物也好,恶魔也罢,我不在乎。”
他直起身,深吸一口气,那股灼痛感让他更加清醒。
“多兰里尔城,我的女儿在那。我要回去。”他看着她,“从现在起,你和我,是绑在一起的。我带你活下去,你帮我杀出一条血路。”
这不是请求,也不是命令。
这是一个被逼到绝境的男人,与一个同样被世界追杀的“怪物”,所能达成的、最原始也最公平的交易。
妮娅看着他。
她无法理解那些复杂音节背后的沉重含义,但她能“读取”到他此刻的情绪。
那里面有燃烧的疯狂,有不顾一切的决心,但也有一丝……她从未在任何人身上“读取”过的,一闪而逝的、某种类似于痛苦的东西。
对她而言,这似乎是一个可以接受的、能让她暂时摆脱背后那些“光”的威胁的方案。
罗威尔将她的沉默,视为默认。
他不再多言,干脆利落地吹熄了油灯。
黑暗瞬间淹没了一切,只剩下从高窗透进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微光,在地上勾勒出一个模糊的方框。
罗威尔没有再看妮娅。协议已经达成。
他转身,毫不拖泥带水地走向地窖的出口。攀爬木梯时发出的轻微摩擦声,打破了地窖中的死寂。
那声音,就是无声的命令。
妮娅安静地跟了上去,像一道融入黑暗的影子。
两人迅速离开了地窖,重新融入码头的阴影。在穿过一个尚有零星人影的夜市角落时,罗威尔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落在妮娅那身满是焦痕和污渍的长袍上。太显眼了,像一个移动的麻烦告示。
他没有废话,拉着妮娅拐进一个贩卖二手衣物的摊位后,从怀里摸出几枚铜币扔在木板上,随手抓起一套最常见的灰色亚麻衫裤和一件深色斗篷。
“换上。”他把衣服塞到妮娅怀里,自己则转身望风,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背后传来窸窸窣窣的布料摩擦声。几秒钟后,声音停了。
罗威尔回头,妮娅已经换好了新衣。那身破烂的长袍被她整齐地叠好,抱在怀里。
罗威尔皱从她怀里拿过那件旧袍子,扔进了旁边一个装着烂鱼的木桶里。
做完这一切,他才领着妮娅,继续朝着最偏僻的3号码头走去。
一艘看起来快要散架的单桅帆船正停靠在那里,船身上布满了修补的痕迹,空气中飘着一股鱼腥与焦油混合的怪味。
“海狼号?”罗威尔沉声问。
一个水手吐出一口烟圈,用下巴指了指船。他的视线在两人身上来回打量,像在估价。
“去金猫港?行。二十金币一个人,先付钱。”
罗威尔没有多言,数出四十枚金币扔了过去。
水手一把接住,放到嘴里咬了咬,确认是真货后,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咧开一个贪婪的笑。
“欢迎登船‘海狼号’,”他懒洋洋地侧过身,“别担心,它叫得越欢,跑得越快。哪天它不响了,那才该担心。”
罗威尔没有理会他的俏皮话,拉着妮娅,踏上了那摇摇晃晃的甲板。
船很快起航,缓缓驶离港口。
罗威尔站在船舷边,看着远处城市璀璨的灯火逐渐融化在夜色里。那座城市里,有追杀他们的圣骑士,也有他数不清的过往。
金猫港,菲利克斯堡。
幸运女神阿莱娅的圣域。
对于已经押上一切的他来说,这趟航行本身,就是一场新的豪赌。
他的视线从妮娅好奇的侧脸上移开,锐利的目光扫过甲板。除了几个醉醺醺的水手,还有另外几名乘客。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不远处一个奇怪的组合上。
一个穿着黑色修女短裙的少女,头顶上有一对毛茸茸的、因紧张而紧贴着头皮的黑色猫耳。而在她身旁,一个身材高挑的红发女骑士,正警惕地环顾四周,手始终没有离开腰间的剑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