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狼号破旧的船身,在无尽之海上发出有节奏的呻吟。
那声音像是老兽的喘息,又像是亡灵在船底低语。咸湿的海风吹在脸上,带的海水腥气跟寒气一起往骨头里钻。
罗威尔靠在一堆杂物旁的阴影里,用一件破旧的斗篷裹住自己和妮娅,只露出一双狼一样的眼睛,盯着甲板上的一切。
妮娅坐在他脚边,抱着膝盖。
她不觉得无聊,也不觉得累,只是安静的看着。
看着晃动的甲板,翻涌的浪花,还有不远处那个头顶长着猫耳朵的怪人。
那个怪人,是幸运女神的神职人员,菲莉。
她坐立不安,那对毛茸茸的猫耳因为晕船,软趴趴的贴着头皮,偶尔抽动一下。
在她身旁,身材高挑的红发女骑士雷娜,正百无聊赖地用手指敲着腰间的剑柄。但她那看似随意的目光,却已经不止一次扫过角落,最终精准地落在了妮娅裸露的手腕上。
对雷娜来说,这趟航行纯属意外。她们本该乘坐教会的快船返回金猫港,但一场突如其来的风暴打乱了所有航班,这艘破旧的海狼号,成了她们唯一的选择。
终于,雷娜似乎确认了什么,冲着罗威尔的方向咧嘴一笑,主动走了过来。她身上轻甲的甲片随着步伐发出细微的碰撞声,像某种悦耳的警告。
她没看罗威尔,目光直接锁定了妮娅左腕那个黑色的金属手环。
“真别致的护腕。”
雷娜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钻入罗威尔的耳朵。那轻佻的语气下,隐藏着一丝不容错辨的锐利。
“这种工艺,我在任何一家大师工坊都没见过。它看起来……不像是这个凡人的产物。”
罗威尔没动,斗篷下的胳膊却绷成了石头。
这不是闲聊,是亮牌。
见罗威尔不答,雷娜靠在了他旁边的船舷上,仿佛只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却压得更低,确保只有他们几人能听到。
“你知道,我们侍奉的女神,她热爱一切形式的‘赌博’。而有些赌局的桌上,流传着一些关于神界‘收藏家’的秘闻。”
雷娜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她看着罗威尔,眼神像钩子。
“据说,那位从不露面的默示女神,是个狂热的收藏家。她喜欢给自己的藏品打上独特的标记。而她最珍贵的那些藏品,有时候会自己跑掉……”
她的目光再次移回妮娅的手环上。
“那些被标记的藏品,据说,就和人偶一样,不会哭,不会笑,不知疼痛。”
罗威尔听不懂什么默示女神,但他听懂了一件事。
但他知道
她认出了这个手环。
他用来救女儿的底牌,在这女人眼里,竟然只是个稀罕的玩意儿,一个能上赌桌的骰子。
她们不是来杀妮娅的。
她们是来抢的。
罗威尔握着匕首的手心全是冷汗,思维却在疯狂转动。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用冰冷而生硬的声音回应,这是他作为盗贼在面对审讯时练就的本能,“她是我妹妹,生病了而已。”
面对一个知道你底牌的对手,最好的策略就是假装桌上根本没有牌。
“哦,当然,生病了。”
雷娜笑了,那笑容全是嘲弄。她看穿了罗威尔的伪装,但没戳破。她直起身,伸了个懒腰,好像刚才的话真的只是随口一提。
“别紧张,朋友。”
她用拇指指了指自己。
“我们只对‘稀有’的骰子感兴趣。毕竟,越是罕见的骰子,能撬动的‘命运’就越大,不是吗?”
说完,她不再看罗威尔,转身走向还在晕船的菲莉,只留下一句轻飘飘的话。
“如果哪天,你需要一点……额外的‘运气’……你知道该找谁。”
罗威尔坐在阴影里,一动不动。
就在这时,那个名为菲莉的猫耳少女,看着角落里的妮娅,犹豫了很久,还是鼓起勇气走了过来。她从自己精致的小包里,拿出一块用油纸包着的、散发着甜香的奶糖。
“你…要吃吗?”
她小声地问,那对猫耳因为紧张,又一次紧紧地贴在了头皮上。
罗威尔看着这一幕,眼神复杂。
这是善意,还是另一场表演?是猫的怜悯,还是骰子的另一面?
妮娅伸出了手指。
她没有去拿那块糖,而是轻轻碰了碰菲莉递糖的手指,然后迅速收了回去。她的指尖冰凉,不带一丝活人的温度,让菲莉的心也跟着颤了一下。
傍晚,水手们开始分发晚餐,那是一块能当石头使的黑麦硬面包,和一碗散发着可疑腥味的浑浊肉汤。
罗威尔领了双人份,将其中一份推到妮娅面前。
妮娅低头闻了闻那碗汤,然后面无表情地抬起头,看向罗威尔,轻轻摇了摇头。
这不是食物。
罗威尔没有强迫,默默地将她的那份食物也一并解决。
不远处,菲莉看着这一幕,又看了看自己几乎没动的晚餐。她犹豫再三,还是端着自己的那份食物,小心翼翼地走了过来。
她蹲在妮娅面前,将自己那块还算完整的黑麦面包,掰了一小块,轻轻地放在妮娅面前的甲板上,然后迅速退开几步,紧张地看着她。
这一次,妮娅观察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指,捏起了那块面包,放进了嘴里。
干硬,难以下咽。
但,能吃。
看到妮娅吃了面包,菲莉那对耷拉着的猫耳,似乎稍微挺立了一些,脸上也露出了小小的、真切的笑容。
夜色浓了。
雾,毫无征兆的涌了过来,一口吞掉了整艘船。
这不是普通的海雾。
罗威尔一下站了起来,手按住腰上的刀。
雷娜也早已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她一手持剑,将瑟瑟发抖的菲莉护在身后,警惕的盯着四周。
突然。
“当——”
一声悠长而沉闷的钟声,从浓雾深处传来。
那声音直接在脑子里响,震得人骨头发麻。
独眼船长那张满是风霜的脸,一下白了。但他只慌了一秒,眼睛里就冒出了在海上混了几十年的凶光。
他狠狠地朝甲板上啐了一口。
“**妈的深海恶魔!”他发出一声怒吼,声音不再颤抖,反而带着一股破釜沉舟的威严,“是大鲍勃海盗团的‘丧钟’!”
他的命令又快又急。
“所有人!熄掉所有灯火!现在!舵手,向右满舵,利用这该死的雾气做掩护!其他人,把鱼叉、砍刀,所有带尖带刃的东西都给老子拿出来!准备接舷!”
吼完船员,他回头扫了一眼罗威尔几人,那只独眼里闪烁着绝望而凶狠的光。
“会祷告的现在就开始!会打架的,更好!因为他们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