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妖的嘶吼和鱼人的腥臭都退去了。
浓雾散开。
月光把甲板照得惨白。
这里不是船。
是一座浮在海上的屠宰场。
碎裂的木板,断掉的船锚,分不清属于谁的血肉和内脏。清冷的海风里,弥漫着一股令人作呕的甜腥气。
几个幸存的水手瘫坐在完好的船舷边,眼神空洞,对身边的狼藉没有反应。
活下来了。
但好像又没完全活下来。
罗威尔的脑子也是一团乱麻。
他看着角落里捂着嘴,疼得直掉眼泪的猫耳少女。
又看看不远处那个一动不动,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小事的妮娅。
他的世界观,像这艘破船的甲板,被那根巨大的触手和那颗小小的牙齿,联手砸了个稀巴烂。
“咕……”
一阵清晰的,不像人声的腹鸣声,在这片死寂中突兀的响起。
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的神经都跟着一跳。
是妮娅。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那双暗金色的瞳孔,死死的盯着甲板上一具还算完整的鱼人尸体。
那眼神里没有好奇,没有厌恶。
只有最纯粹的,看待食物的眼神。
罗威尔的心一沉。
他不能让她在这里进食。
否则,刚才那个拯救了全船的“怪物”,就会在所有人眼中,变成一个真正的,茹毛饮血的怪物。
他快步走到妮娅身边,像一堵墙,挡在她和那具尸体之间。
他从自己口袋里掏出那块仅剩的,石头一样硬的黑麦面包,塞进她手里。
“吃这个。”
妮娅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面包。
又抬起头,看看罗威尔。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将那块能硌掉牙的硬面包,小口小口的塞进嘴里,机械的咀嚼着。
独眼船长终于从震惊中缓了过来。
他一脚踹开脚边的一颗鱼人头颅,用嘶哑的声音怒吼。
“都他妈别挺尸了!活着的,动起来!”
“把这些杂碎的尸体全扔下海!检查船身破损!快!”
水手们被这一声吼惊醒,拖着疲惫的身体开始清理甲板。
但每一个人,在经过妮娅身边时,都会下意识的绕开一个巨大的弧度。
他们的眼神里,充满了敬畏与恐惧。
他们低着头,不敢与那个娇小的身影对视。
仿佛那不是一个女孩。
而是一个随时可能再次苏醒的深渊。
另一边,雷娜正半蹲着,用一种她自己都觉得陌生的,笨拙的语气安慰着菲莉。
“好了好了,不就是掉了一颗牙嘛,没什么大不了的。”
她试图用轻松的口吻说话,但声音里还带着一丝战斗后的紧绷。
“回港口让治愈教会的那些神官给你用个‘微光治疗’,很快就长出来了。虽然我很讨厌那群一天到晚把‘净化’挂在嘴边的家伙,但不得不承认,他们这手艺还挺方便。”
菲莉捂着腮帮子,抬起头。
那双漂亮的异色瞳里还噙着泪水,闻言却愣住了。
她抽了抽鼻子,用含糊不清的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期待问道:
“真的吗?”
“当然。”
雷娜看到她的反应,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意,语气也自信了许多。
“治愈之神朱亚虽然是个傲慢的家伙,但她最看不得别人身上有‘瑕疵’。一颗小小的牙齿,对她的信徒来说,小事一桩。”
菲莉的眼泪一下子就止住了。
她小心翼翼的放下手,摸了摸自己嘴里那个小小的缺口。
虽然还是疼,但脸上却露出了雨过天晴般的,傻乎乎的笑容。
只要能长回来就好!
雷娜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
她安慰着菲莉,目光却越过少女的肩膀,落在了远处的罗威尔和妮娅身上。
她的眼神变得很复杂。
有震惊,有忌惮,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兴奋。
她站起身,朝着罗威尔走了过来。
“你妹妹,病得可真不轻啊。”
雷娜的声音里,再也没有了之前的轻佻和试探,只剩下一种平铺直叙的确认。
罗威尔没有回答,只是默默的看着她。
现在,否认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船身破了三个大洞,主桅杆也裂了。”雷娜说,“我们到不了金猫港了。船长说,最多只能撑到最近的补给港——‘落难者海湾’。”
“那是个什么地方?”罗威尔问。
“三不管地带。”雷娜言简意赅,“海盗,逃犯,还有我们这种倒霉蛋的临时避难所。”
她顿了顿,看着罗威尔的眼睛。
“现在,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了。在抵达陆地前,我建议我们暂时忘掉彼此的身份,也忘掉某些不该有的‘兴趣’。你觉得呢,先生?”
罗威尔点了点头。
他接受了这份暂时休战的协议。
这是目前唯一的选择。
十天。
多兰里尔的城墙最多还能撑十天。
从码头出发到现在,已经过了一天。
这一战,又会耽搁多久?到那个鬼知道在哪里的“落难者海湾”,再想办法去金猫港。
还剩几天?
七天?六天?
夜幕降临。
幸存者们围在船舱门口,分食着仅剩的食物和淡水。
没有人敢靠近船尾的那个角落。
那里,罗威尔,妮娅,雷娜和菲莉,组成了一个奇怪的,被孤立的团体。
罗威尔想办法从船上几乎被搬空的厨房里,找到了一条被熏烤过的咸鱼。
他撕下一块鱼肉,递给妮娅。
妮娅接过去,飞快的吃掉。
然后用那双暗金色的眼睛,继续看着他。
还要。
罗威尔只能把整条鱼都给了她。
妮娅抱着那条比她胳膊还长的咸鱼,一口一口,吃得干干净净。
她不像在品尝,更像在补充燃料。
连带着细密的鱼骨都嚼碎了咽下去,发出让人牙酸的“咔嚓”声。
那种恐怖的饥饿感,总算被压了下去。
就在这时,捂着腮帮子,但心情已经好转的菲莉,端着一小杯珍贵的清水,小心翼翼的,一步一步挪了过来。
她不敢看妮娅的眼睛,只是把水杯轻轻放在妮娅面前的甲板上。
然后像受惊的猫一样,迅速缩回雷娜身边,躲在骑士身后偷偷观察。
那是感谢。
虽然她不明白后面那更恐怖的东西是怎么消失的。
但她清楚的看到,是这个看起来很可怕的女孩,阻止了那些鱼人。
妮娅看着那杯水。
她没有立刻去喝,而是抬起头,看向躲在远处的菲莉。
她的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饥饿和空洞,似乎多了一点别的东西。
她学着之前菲莉的样子,慢慢的,试探性的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那个水杯。
然后才端起来,一饮而尽。
海狼号在黑暗中缓缓航行。
罗威尔靠在船舷上,看着远处的海平线。
他的计划全乱了。
多兰里尔的城墙还能撑多久?
罗威尔闭上眼。
每一朵浪花拍打船身的声音,都像是女儿生命沙漏里落下的沙粒。
他只知道,自己不是在去救女儿。
而是踏上了一条比地狱还要疯狂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