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狼号在一片嘈杂中，缓缓靠上了“落难者海湾”的码头。
这里与其说是一个港口，不如说是一堆腐烂船骸和摇摇欲坠的木屋堆砌成的垃圾场。
独眼船长带着罗威尔和雷娜，去和本地的“船坞老板”交涉。那是些看起来比海狼号还要破旧，随时会散架的棚屋。
甲板上，只留下了菲莉和妮娅与众水手。
菲莉正捂着腮帮子，感受着那颗新牙缓慢生长的痒痛感，妮娅却突然站了起来。
她的目光越过码头，投向密林深处。那不是看，而是一种本能的锁定。
“喂，妮娅？”菲莉小声问。
妮娅没回应，身影一闪就下了船，朝着密林票去。
菲莉心里一紧，跟着手脚并用地追了上去。
“等等我！”
穿过嘈杂混乱的棚屋区，两人顺着一条被人踩出的小径往里走。周围变得越来越安静，连虫鸣声都消失了。
最终，她们来到了一片被藤蔓和断壁残垣包围的空地。
像是一座古老神殿的遗迹。倒塌的石柱上刻着看不懂的符号，空气里是尘封的霉味和死气。
遗迹中央，站着一个人。
一个全身包裹在漆黑铠甲里的骑士。
盔甲样式古朴，没有装饰，每一寸钢铁都透出冰冷的死意。他一动不动，和废墟融为一体。
菲莉腿一软，差点跪下。她拉住妮娅，躲到一根断裂的石柱后面，心脏撞着胸口。
妮娅只是歪了歪头。她挣开菲莉的手，从石柱后走出去，一步步走到黑铠骑士面前。
她仰头，打量着这个钢铁巨人。
头盔下，传来一个声音，沉闷，古老，像是从落满尘埃的古墓中发出。
“一位访客。”
“真是……许久未有的体验。”
妮娅发出一个音节。
“啊？”
“你在试图‘交流’。”黑铠骑士的声音依旧沉稳，但似乎多了一丝探究的意味，“有趣。这个行为，并未记录在你的初始档案中。”
他转向菲莉藏身的石柱。
“出来吧，黑猫神的信徒。你的心跳声，像林地里受惊的兔子。我没有恶意，只是有些年头没和人交谈了。”
菲莉哆嗦了一下，只能磨蹭着走出来，脸上挤出比哭还难看的笑。
“骑、骑士大人……我们不是故意闯进来的！”
“我明白。”黑铠骑士说，“我守护此地已有三百七十四年。我的主人，是默示女神莉诺尔。”
他低头看着妮娅，声音里多了一丝老管家般的调侃。
“代号‘杰作’。啊，我记得这个系列。我那位孤僻又胆小的主人，终于舍得让她的一件藏品出来见见光了。”
他顿了顿，语气重新变得像一位冷峻的鉴赏家。
“告诉我，‘杰作’，外面的世界，是否如档案中描述的那般……嘈杂无序？”
妮娅歪了歪头，显然无法理解这个问题。她只是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骑士的膝盖甲片。
“哈……”骑士发出一声轻笑，“看来，你还无法理解‘世界’这个概念。也好，从零开始，总比满是谬误要好。”
他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妮娅的右臂。
“你的身体是武器。但你不会用，只是凭本能挥舞，粗糙，浪费。”
话音未落，他那静立了数百年的身体，动了。
伴随着一阵岩石摩擦的声响，他弯腰，从瓦砾中抽出了一柄巨大的古剑。剑身宽阔，布满锈迹，却没一处缺口。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缓慢而清晰地，做出一个最基础的劈砍动作。
“看。”
妮娅的目光落在巨剑上，暗金色的瞳孔里，映出剑的轮廓。
她伸出右手，掌心向上。一缕缕血色丝线从皮肤下浮现，交织，缠绕。苍白的骨骼刺出，拉伸，构成剑的龙骨。血肉填充其上，快速硬化。
几个呼吸之间，一柄完全由血肉与骨骼构成的、带着生命温度的巨剑，在妮娅手中成型。
然后，她握着这柄属于自己的剑，挥了出去。
同样的轨迹，同样的角度，同样简洁高效。
完美复刻。
“很好。”黑铠骑士点头，“你的身体记住了‘型’。但战斗，不只是模仿。攻击我。”
他静静地站在原地，像一座钢铁的山峰。
妮娅握着剑，却迟疑了。她的本能告诉她眼前这个存在无比强大，但她没有从中感知到敌意。
“为何迟疑？”骑士引导着她，“你的本能不是在尖叫，要撕碎眼前的一切吗？还是说……你已经开始‘选择’了？”
妮娅低头看看手中的剑，又抬头看看骑士，最后，她的目光飘向了石柱后瑟瑟发抖的菲莉。她
她收起了剑。
血肉巨剑像融化的蜡，缩回她的手臂，消失了。
“……原来如此。”骑士的头盔下传来一声低语。
他扔掉那柄真正的古剑，打开了臂铠上的一个暗格，里面静静躺着一个巴掌大的、工艺古朴的黄铜音乐盒。
“你掌握了‘理’，现在，来感受些别的东西。”
他用指尖轻轻拨动音乐盒的开关。
段清脆、悦耳，又有些走调的旋律在废墟中响起。
妮娅的注意力完全被那奇妙的声音吸引了。
“很迷人，对吗？”黑铠骑士的声音里带着怀念，“这个盒子，是我在三百年前，从一个即将死去的吟游诗人手中得到的。他说，这是他一生中唯一谱写的曲子，记录了他爱人的笑声。我的主人认为它毫无价值，我却将它视若珍宝。”
他将音乐盒递向妮娅。
妮娅迟疑地伸出双手，捧过那个沉重的金属盒子。
她模仿着骑士的样子，笨拙地拨动开关。
那段走调的旋律再次响起。这一次，是由她亲手创造的。
“你听到了什么？”骑士问。
妮娅低头看着在自己手中震动、歌唱的盒子，然后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胸口。
“剑，是‘理’。音乐，是‘情’。”骑士的声音像一位导师，“你的身体记住了理，你的灵魂，也该开始感受情。这才是完整的‘生命’。”
这时，林外传来急促的呼喊。
“妮娅！菲莉！”
是罗威尔和雷娜的声音。
妮娅下意识地想要抓住那个音乐盒。
黑铠骑士却先一步将其收回臂铠之中。
“看来，你的同伴在呼唤你了。启蒙课到此结束。我的回忆，得留在这里。”
他从腰间解下一个毫不起眼的、仿佛生锈齿轮般的金属片，放在了妮娅的手中。
“拿着它，去船坞找一个眉心有疤的长发匠人。”他用低沉的声音嘱咐道，“告诉他，‘寂静的造物需要修补’。”
不等菲莉反应，他手掌一压。
“这能为你们扫清前路上的一些尘埃。”
阴影活了过来，像潮水般从地面涌起，将她们包裹。
在菲莉的视野被黑暗吞噬前，她听到了黑铠骑士最后的话语，那声音仿佛直接在灵魂中响起。
“但记住，我那位主人从不赠予，她只‘归档’。当一件藏品被贴上新的标签，必然会引来其他‘档案管理员’的注意。快点成长吧，‘杰作’……在真正的‘盘点’到来之前。”
下一瞬，光明重现。
她们已然站在了密林的边缘。
罗威尔和雷娜恰好从另一条岔路冲了出来，两人脸上都带着明显的挫败和焦躁。
你们跑哪去了！”罗威尔的声音压着火，“现在不是乱逛的时候！”
雷娜看着菲莉煞白的脸，皱眉：“你的脸怎么跟见了鬼一样？”
菲莉张着嘴，发不出声音，只是一个劲地摇头。
“别管她了！”罗威尔烦躁地摆手，“我们有大麻烦了。船坞老板是个混蛋，修复海狼号，开价是我们全部家当的五倍，还要等半个月。”
半个月。
罗威尔的肩膀垮了下去。多兰里尔撑不了那么久。
他一拳砸在旁边的树上。
就在这时，妮娅走到他面前。
她摊开手，露出那枚锈迹斑斑的齿轮。
她抬起头，看着罗威尔，一字一顿的，复述着刚学会的句子。
“寂静……造物……修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