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威尔的呼吸一滞。
那枚锈迹斑斑的齿轮在他掌心,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几乎要握不住。
“寂静……造物……修补。”
他不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他一把攥紧齿轮,金属的棱角硌得掌心生疼,转身就朝码头冲去。
“走!”
当他们冲回码头时,船长的咆哮像一记重拳砸在脸上。
“你们他妈的跑哪去了!”独眼船长一脚踹在木桩上,腐朽的木屑炸开。他的独眼里血丝密布,像一头被困在笼中的野兽,“我完蛋了!‘大鳍’那头肥猪,就等着我的‘海狼’烂在这里,好当柴火卖掉!”
罗威尔没有废话。
他冲到船长面前,摊开手掌。
那枚滚烫的齿轮,静静躺在他的掌心。
“我们还有机会。”
船长的怒火一滞。
“机会?”他笑了起来,那笑声比哭还难听,“靠这个?一块从垃圾堆里捡出来的废铁?!”
他一把挥开罗威尔的手,动作粗暴。
“这不是把戏!”菲莉被船长吓得一抖,但还是尖声喊了出来,“是……是一位黑铠甲的骑士大人给的!”
船长的咆哮戛然而止。
“黑铠甲骑士?”他咀嚼着这个词,脸上的暴躁飞快褪去,爬上的是一种属于老海狗的精明与审慎。
菲莉被他盯得发毛,但还是把话说完了:“在林子里的遗迹……他说他是默示女神的仆人……他说,让我们去船坞找一个……一个眉心有疤,留着长发的匠人!把这个交给他,然后说那句话!”
默示女神。
这个名字砸在船长耳朵里,让他浑身一震。在海上漂泊的人,或多或少都听过这位孤僻神明的传说,那总是和死亡、秘密与不可思议的造物联系在一起。
船长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没说话。
他从罗威尔手中重新拿起那枚齿轮,用粗糙的拇指摩挲着上面冰冷的纹路。
最后,他把它狠狠攥进掌心。
“带路!”船长吐出两个字,声音沙哑,“我倒要看看,是哪个女神的仆人,敢在这种鬼地方开工坊!”
这一次,他们绕过了主船坞嘈杂的工棚,走向港口最偏僻的角落。这里是船舶的坟场,堆满了废弃的船骨和生锈的铁锚。
他们在一个几乎快要倒塌的棚屋前停下。
一个留着及肩长发,额头有一道陈年旧疤的男人,正靠着一堆废船,用一块破布擦拭着手中的工具。
罗威尔走上前,将那枚齿轮,轻轻放在了男人的工具箱上。
男人擦拭工具的手停下。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像是拨开了迷雾,第一次有了活人的光。
“口令。”
妮娅走上前,复述着那句话。
“寂静……造物……修补。”
男人沉默了片刻,站起身。
“跟我来。”
他领着一行人,在一面不起眼的墙壁前停下,按动机关。墙壁无声的移开,露出一个通往地下的幽暗入口。
地下的世界,和外面截然不同。
没有海港的腥臭,只有木材的清香和金属的冷冽。几十个沉默的工匠,在各自的工位上有条不紊的忙碌着。这里不像船坞,更像一个正在运转的精密钟表内部。
船长整个人都呆住了,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像被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了脖子。他冲到一个正在拼接的巨大船壳旁,伸手抚摸那完美无瑕的榫卯接口,那动作,像是在抚摸情人的皮肤。
“见鬼……这手艺……这他妈是拿尺子一根根量出来的吗?”
“这里是‘静谧教廷’在落难者海湾的第七工坊。”男人言简意赅。他将齿轮放在一个奇异的金属罗盘上,罗盘的指针立刻指向了妮娅。
“果然。”男人的声音依旧平稳,但尾音有轻微的上扬,“您是‘行走的作品’。”
“我不管她是什么作品!”船长猛地回头,像一头被触碰了幼崽的野兽,“你们到底能不能修我的船?!”
“可以修。”男人打断了他,“但有两个问题。”
“第一,午夜之后动手。‘大鳍’不允许任何船只不通过他的手进行维修。第二,要修复并强化你的船,我们必须施行‘赋予活性’的秘术。
“但这个仪式,”男人加重了语气,目光落在妮娅身上,“施展时,灵魂的波动会像灯塔一样,吸引来那些在岛上的……圣骑士。”
“现在,回你们的船上去,等到午夜。我会派人引导你们,从秘密水路进入这里。”
罗威尔和船长一言不发,转身离开了工坊。
行动,就是回答。
午夜。
万籁俱寂,海狼号像一头潜行的巨兽,被无声地拖入了工坊下方的秘密水渠。
当船体在魔法灯的照耀下稳定下来后,几十名工匠如同鬼魅般围了上来。他们高效的切割着被海妖腐蚀的木料,抬来了全新的龙骨部件。船长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从最初的大呼小叫,慢慢变成了彻底的沉默。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老伙计”,在一群疯子的手中,获得新生。
就在这时,妮娅猛地抬头,望向海湾的入口。
一艘通体洁白的船,正无声地驶入港口。船头,一个穿着白袍的人,手中捧着一个发光的东西。
那光芒,像一根针,精准地刺向妮娅的所在。
好痛。
罗威尔身上的“绝望”气息,在那一瞬间达到了顶点。
他要“碎掉”了。
长发匠人似乎也察觉到了危机,他果断下令:“开始仪式!”
几名工匠立刻将他们与船长隔开,迅速在新龙骨周围围成一个密不透风的圈。
罗威尔下意识地眯起眼,想从缝隙中看清他们在做什么。
他只瞥见一个工匠解开了一个黑色的布包。
紧接着,低沉的、毫无音调的吟唱声响起。
吟唱声中,似乎夹杂了一声极其轻微的、被瞬间掐断的呜咽。
紧接着一股无形的波纹炸开,空气瞬间冰冷刺骨。
妮娅看着那艘越来越近的白船,又感受着罗威尔即将崩溃的情绪。
她不能让“光”过来。
她不能让罗威尔“碎掉”。
她拨开人群,走到 那根正在微微发光、仿佛被注入了什么东西的主龙骨旁,伸出手,轻轻地按了上去。
她闭上了眼睛。
本能,接管一切。
就让这里,变得寂静。
一股比黑暗更深沉、比静默更纯粹的气息,从妮娅的身体里扩散开来。
整个世界,连同时间本身,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工匠敲击的锤子停在半空,魔法灯的光芒凝固,水渠里的波纹静止不动。
白船上,那道锁死妮娅的圣光,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捏碎,爆成漫天光点,消散了。
妮娅只是静静的把手按在船骨上,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
像一座守护着这座秘密工坊的,沉默的神。
两个小时后。
当全新的海狼号顺着秘密水渠,滑入冰冷的海水时,那股笼罩一切的死寂才缓缓散去。
妮娅松开手,身体晃了一下,被罗威尔一把扶住。
“走!”
一行人跳上了船。
那位长发匠人站在水渠边,对着缓缓驶离的船,深深鞠了一躬。
独眼船长第一个冲到船舵前,双手握住舵轮
那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仿佛握住的不是冰冷的木头,而是一头强大生物温暖的脉搏。
他能感觉到她的呼吸,她的力量,她的渴望。
船长闭上眼睛,感受着这新生的一切,然后猛地睁开,独眼里爆发出狂喜的光芒。
他发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发自肺腑的狂笑。
“哈哈……哈哈哈哈!她活过来了!她活过来了!”
大吼道:“这不再是木头和铁钉!我感觉像在驾驭一头真正的、活生生的海狼!”
海狼号如同一道黑色的影子,无声地划过海湾,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灵动与迅捷,冲向开阔的外海。
妮娅在罗威尔的怀里,陷入了沉睡。
她很累。
但她知道。
“麻烦”,解决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