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狼号没了声音。
老旧木板被海浪挤压的呻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平稳的，活物般的呼吸。
船无声的切开冰冷海水。
独眼船长站在船舵前。
他一手紧抓舵轮，另一只手在空气里挥舞，嘴里是压不住的嘿嘿笑声。
他不是在开船。
他像在与一头苏醒的巨兽共舞。
“快！再快点！我的好姑娘！”
他对着空无一人的前方低吼。
独眼里满是血丝，全是狂热。
老水手们远远看着，没人敢出声。他们低头，看着脚下坚韧又富有弹性的甲板，抬头，看着船帆自己微调角度，捕捉着每一丝风。
敬畏。
还有恐惧。
罗威尔靠着船舷，抱着沉睡的妮娅。
她很轻。
均匀的呼吸拂过他的手臂，证明她还活着。
海风咸冷。
罗威尔紧了紧裹着妮娅的破斗篷，抬头看向乌云密布的夜空。
他低头看着妮娅苍白的脸。那股让时间都停滞的死寂气息。
“罗威尔！”
船长的大嗓门打断了他的思绪。老头子走过来，一巴掌拍在他背上，力道大的让罗威尔一个趔趄。
“我他妈该怎么谢你？不！我该谢谢那位……姑娘！”他指了指妮娅，表情复杂，“我出海三十年，听过无数活船的鬼故事，以为那都是屁话！”
“现在，我信了。”他吸了口海风，声音带着颤抖，“我亲眼看见了！”
“他们到底是什么人？静谧教廷？”
“一群信奉寂静的工匠。”罗威尔不想多说。
“那她呢？”船长压低声音，独眼瞥向妮娅。
罗威尔沉默。
“一个被遗忘神明的祝福。”他只能这么说。
船长咧了咧嘴，没再追问。海上的聪明人都知道，有些秘密比船底的漩涡更致命。
他拍着焕然一新的船舷，像在安抚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独眼里闪着光。
“有了这头‘活海狼’，我们到菲利克斯堡的时间能缩短一半。”他话锋一转，声音沉了下去，“但小子，你也要想清楚。开着这么一艘船进金猫港，就像往鲨鱼群里扔了一块流血的肉。那里的饿狼，可比海里的多多了。”
船舱的门开了条缝，菲莉的小脑袋探出来。她看到罗威尔怀里的妮娅，犹豫一下，还是端着一小块干硬的麦饼走了出来。
她把麦饼小心的放在妮娅手边。
妮娅的眼睫毛颤动了一下。
她醒了。
感官先于意识。
海风的咸味。
木头的潮气。
罗威尔身上稳定的“安全”气息。
船长身上混杂着狂喜与敬畏的“强烈”情绪。
菲莉身上“小心翼翼的善意”。
然后，是饥饿。
一只无形的手在胃里搅动。
她的暗金色瞳孔没有焦距的扫过，最后落在手边的麦饼上。
她拿起来，闻了闻。
咔嚓。
一口，咬掉一半。
再一口，没了。
不够。
远远不够。
她抬起头，在甲板上搜寻，像一头寻找猎物的幼兽。
罗威尔从皮袋里摸出几条熏干的肉干，递过去。
“吃吧。”
妮娅接过就塞进嘴里，用近乎野蛮的效率吞咽。食物下肚，她苍白的脸恢复了一丝血色。
她站起身，活动了下身体。被抽空的感觉正在消退。
她走到船舷边，看着一望无际的黑色大海。
“海……”
她吐出一个模糊的音节。
罗威尔走到她身边，顺着她的目光指向前方黑暗。
“金。猫。港。”
他一字一顿。
“我们的目的地。”
妮娅偏过头，学着他的口型，发出含糊的音节。
“金……猫……”
接下来的三天，航行顺利的不可思议。
海狼号能自行避开暗流，船体扭动，躲开突然涌起的疯狗浪。一群逐血的鲨鱼跟上来，水手们还没拿起鱼叉，船底的龙骨就发出了一声低沉的共鸣。
那声音穿透海水。
鲨鱼群受惊，瞬间四散奔逃。
水手们从震惊到信赖。他们开始对着船说话，用最好的朗姆酒擦拭船舵，举行神圣的仪式。
罗威尔没有浪费时间。
他在打磨他的兵器。
他在摇晃的甲板上行走，几乎没有声音。他看向妮娅。
妮娅学着他的样子，迈出一步。
落地无声。
她做的更好。
第三天清晨。
瞭望台上传来一声大喊。
“陆地！”
所有人都冲到甲板上。
遥远的海平面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当海狼号靠近，金猫港露出真容。
无数建筑杂乱的堆砌，歪斜的塔楼上挂着风帆，巨大的船壳被改造成房屋。一座宏伟的灯塔耸立在港口中央，外形是一只慵懒的巨猫，双眼是两块巨大的绿宝石，在晨光中闪着狡黠的光。
港湾里停满了船，上千的桅杆组成了钢铁森林。旗帜五花八门，王国的徽记，商会的标志，画着骷髅白骨的海盗旗。
上百种语言的嘈杂叫卖声。
海鲜的腥味。
劣质麦酒的酸味。
金钱与欲望的味道。
船长往海里啐了一口。
“到了，菲利克斯堡。”他看着罗威尔，独眼里满是凝重，“小子，记住我的话。在这里，别信任何人，只信你自己的运气和手里的刀子。”
海狼号缓缓驶入一个泊位。
木质的跳板搭在码头上，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罗威尔没有立刻下船，他转身看着船长。
“船长。”
“怎么？舍不得我的好姑娘了？”船长咧嘴一笑，得意地拍了拍舵轮。
罗威尔表情没变。
“等我在这里办完事。”他说，“送我们去多兰里尔孤城。”
船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脸上的肌肉抽搐，独眼死死盯着罗威尔，想看穿他是不是疯了。
“多兰里尔？”他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小子，我以为你只是要去赌桌上玩几把，没想到你想直接把脑袋塞进魔族的嘴里！”
“那里被摩尔加斯之拳围着！”
“是死地！”
“有去无回！”
“我知道。”罗威尔的声音平静的可怕。他看了一眼身旁的妮娅，“价格你开，只要你能把我们送到那座城的城墙下。”
船长沉默。
他的目光在罗威尔燃烧着疯狂的眼睛，和旁边那个对一切都漠不关心的暗金色瞳孔的少女之间来回移动。
最后，他看了一眼自己脚下这艘有了生命的船。
“等你办完事，还活着。”船长的声音沙哑，“再来跟我谈价钱。”
罗威尔点头。
他率先踏上了菲利克斯堡的土地。
妮娅紧随其后，像一个沉默的影子，踏入了这座充满了机遇与恶意的，命运的赌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