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狼号的跳板搭在码头上。
咚。
一声闷响。
空气里的味道变了。不再是纯粹的海风咸腥,而是鱼的腥臭,朗姆酒的甜腻,无数种香料,还有金钱燃烧的焦香。
上百种语言的叫卖声和咒骂声汇成一股热浪,扑面而来。
菲莉和雷娜从船舱里走了出来。
幸运女神的猫耳神官,那对毛茸茸的耳朵终于不再因晕船而耷拉着。她看着码头上涌动的人潮,有些紧张,但更多的是回到了熟悉环境的安心。
红发女骑士雷娜则伸了个懒腰,目光在罗威尔和妮娅身上扫过。
“那么,两位,我们的航程到此结束。祝你们的好运。”
菲莉从自己的小包里,又摸出了一块奶糖。她犹豫了一下,还是跑过来塞到了妮娅手里。
“要……要小心。”
她小声说,然后飞快地跑回了雷娜身边。
罗威尔没有回应。他只是拉了拉风衣的领子,帽檐压得更低,带着妮娅踏上了菲利克斯堡的土地。
跳板的尽头,是另一个世界。
妮娅的感官过载了。
贪婪是刺眼的红色。
欲望是粘稠的暗紫色。
警惕是尖锐的黄色。
绝望是肮脏的灰色。
无数情绪的线条在她脑中交织
但没有圣骑士那种纯粹的,让她本能想要逃离的白色。
所以,这里是安全的。
至少,暂时是。
她好奇的看着一个独臂的兽人同一个地精争吵,争论的焦点是一块闪亮的矿石。她看着一个衣着华丽的商人和一个衣衫褴褛的乞丐,在一张简陋的桌子前签订某种契约。
在这里,一切皆可交易,一切皆有价格。
“站住。”
两个穿着黑猫制服的港口卫兵拦住了他们。
“入城税,每人十铜币。”其中一个卫兵面无表情的说,眼神却在罗威尔破旧的风衣和妮娅苍白的脸上打量。
罗威尔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从口袋里扔出二十个铜板。
铜板在卫兵掌心叮当一响。他掂了掂,脸上露出一丝不加掩饰的失望,本想再找点麻烦。
但他的目光和妮娅的暗金色瞳孔对上了。
在那双眼睛里,他什么都没看到。
没有恐惧。
没有顺从。
甚至没有生命该有的光。
那是一片虚无。像在看一件物品。那眼神让他感觉自己被看穿了,所有的小心思都无所遁形。
卫兵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默默让开了路。
罗威尔带着妮娅,消失在混乱的人潮里。
“海妖之歌”酒馆。
金猫港最大的佣兵集散地。
也是最臭名昭著的坟墓。
罗威尔推开门,一股热浪扑面而来。酒气,汗味,烤肉的焦香和血的铁锈味,几乎能把人呛一个跟头。
酒馆里座无虚席。
人类,兽人,半精灵,以及其他叫不出名字的种族。各种亡命徒挤在一起,吹牛,争吵,或者只是单纯的喝着闷酒,眼神麻木。
罗威尔找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
这个位置能看清整个酒馆。
妮娅紧挨着他坐下,后背贴着冰冷的墙壁,这让她有安全感。她的瞳孔像最高效的扫描仪,将酒馆里每一个人的“威胁等级”在心中默默分类。
吧台后面那个擦杯子的老板,肌肉虬结。危险。
角落里那个抱着大剑打瞌睡的兽人,呼吸平稳悠长。非常危险。
正在和一个女招待动手动脚的几个海盗,眼神涣散,脚步虚浮。废物。
罗威尔没有立刻行动。
他要了一只烤鸡和两杯最便宜的麦酒,把整只烤鸡都推到妮娅面前。
妮娅没有客气。
她撕下一条鸡腿,飞快的啃食起来。吃相不雅观,但有一种野性的生命力。
罗威尔慢慢喝着酒,耳朵却像雷达一样,捕捉着周围的每一丝信息。
“听说了吗?‘风神骑士团’的人在黑水沼泽折了三个……”
“贝洛斯大人的信徒又在招人了,去北部边境,酬金很高……”
“去送死吗?我宁愿去偷巨龙的蛋。”
这些都不是他想听的。
他需要的,不是为了金钱或荣耀而战的士兵。
他需要的,是敢于踏入地狱的疯子。
他将杯中的麦酒一饮而尽,站起身,走到了酒馆中央那片唯一空着的小舞台上。
他深吸一口气。
“我需要人手。”
他的声音不大,却盖过了所有的嘈杂。
“去多兰里尔孤城。”
整个酒馆,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像在看一个疯子。
或是一个死人。
一秒。
两秒。
然后,是轰然的爆笑。
“哈哈哈哈!这小子说什么?多兰里尔?”
“他是嫌命长,想找个快点的死法吗?”
“嘿,小子,你知道摩尔加斯之拳是什么吗?那不是军队,那是天灾!”
嘲笑声此起彼伏。
一个喝得醉醺醺的精灵老兵,把手里的酒杯重重砸在桌上。
“放弃吧,孩子。”他沙哑的开口,“我最好的兄弟,就死在那堵破墙上。摩尔加斯之拳攻城,甚至不需要第二天。他们的投石机扔的不是石头,是腐蚀魔火。”
“沾上一点,神都救不回来。”
罗威尔公开招募一支军队的计划,在开口的瞬间就宣告破产。
他错了。
他不该找一群为了活着而战斗的佣兵。
他该找的,是和他一样,已经不在乎生死的亡命徒。
就在这时,一只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角。
是妮娅。
然后,又指了指自己的肚子。
“饿。”
她说。
他看着妮娅那双不含任何杂质的暗金色眼睛,心中的疯狂和暴戾,奇迹般的平复了一些。
对。
活着。
得先活着。
他走下舞台,在众人的嘲笑声中回到座位。周围的目光让他如芒在背,但他毫不在意。
他已经有了新的计划。
他不再去听那些嘈杂的闲聊,而是开始观察。
观察那些在酒馆里格格不入的人。
他的目光,锁定在不远处的一个卡座。
那里坐着两个女人,她们穿着便于活动的紧身皮甲,衣领上别着一枚小巧的银色羽毛徽记那是风之女神希尔芙信徒的标志。她们背后,靠着两把制作精巧的炼金长枪。
风之女神的信徒,以精准和速度闻名。是最好的斥候和刺客。
她们交谈的声音很小,几乎被噪音淹没。
但罗威尔还是捕捉到了几个关键词。
“……该死的,商会要价太高……三千金狮币……”
“……风蚀山谷……只有月圆之夜,风向才会改变……”
他看向妮娅。
妮娅已经解决完了大半只烤鸡,正好奇地看着那只吧台上的黑猫。
黑猫也看着她。
它优雅的跳下吧台,迈着猫步,不偏不倚的走到罗威尔的桌前,用尾巴轻轻扫了一下桌角。
在另一个角落,一个蜥蜴人正和一个人类剑士掰手腕。他粗壮的脖颈鳞甲上,烙印着一个狰狞的、血红色的碎裂战斧图腾那是战乱之神贝洛斯信徒的野蛮徽记。那蜥蜴人明显留了力,每一次在即将压倒对方时,都会故意松开一点,享受着对手憋得满脸通红的挣扎。
他在玩弄他的猎物。
这些人,都有着强烈的个人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