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两个女人站起身,走向酒馆的侧门,银色羽毛徽记晃了晃。
罗威尔的酒杯空了。
他放下杯子,声音很轻。
“走。”
妮娅丢下啃了一半的鸡骨头,没出声的跟上。
他们没直接追出去。
罗威尔拐进一条窄巷,空气里混着咸腥气跟海草腐烂的闷味。他推开一扇快散架的木门,门上挂着“渔具修理”的牌子。
门后,一个干瘦的老地精抬起头,单片眼镜后头闪着生意人的光。
罗威尔没说话,把一枚黑曜石做的渡鸦徽章放在柜台上。
老地精脸上的警惕化为恭敬。
罗威尔从风衣里掏出三个油布包,摊开。
一瓶冒着电弧的液体。
一把刻满符文的匕首。
还有一颗拳头大的黑色石头,一鼓一缩,像在呼吸。
“除了石头,另外两件,换金狮币。”
“三千。”老地精报了价,很干脆。
钱货两清。
罗威尔把那颗搏动的石头揣回怀里,沉甸甸的分量让他安心。他带上妮娅跟一袋金币,转身消失在门外。
“海妖之歌”的后巷,垃圾堆成了小山。
罗威尔没躲在阴影里。
他带着妮娅,就这么站在巷子出口,像一尊雕像,等着她们。
没多久,那两个女枪手从侧门出来。
“埃拉,怎么办?!‘潮汐之眼’那帮吸血鬼,一张破地图就要三千金狮币!”年轻的莱拉声音带着哭腔。
“总有办法的。”年长的埃拉声音很累,步子倒是还稳。
她看见巷口的罗威尔,脚步一顿,把妹妹护在身后。
手搭上了腰间的枪柄。
罗威尔没理她的戒备。
他把那个钱袋扔在她们脚下。
叮当。
钱袋砸在石板上,声音闷闷的,又勾人。
“三千金狮币。”罗威尔的声音很平,“你们要的地图钱。”
埃拉跟莱拉都定住了。
“你什么意思?!”埃拉眯起眼,枪柄握的更紧。她不信金猫港有免费的午餐。
“跟我去多兰里尔。”罗威尔直接说出条件,“事成之后,你们的麻烦,就不是麻烦了。”
“疯子!”年轻的莱拉骂出声,“为了钱去送死?!你当咱们是傻子??”
她拔出炼金长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罗威尔的眉心。风之女神的信徒,拔枪到瞄准用不了一秒。
“我劝你拿上钱,滚远点。”
罗威尔没动,眼皮都没抬。
妮娅动了。
她往前一步,挡在罗威尔身前。
“让开!”莱拉吼道,手指扣上扳机。
砰!
枪响了。
炼金火药爆开,一枚附着风元素的子弹,旋转着射向妮娅的脸。这东西能撕开钢板。
但什么都没发生。
子弹打进妮娅的皮肤,像是射进了一块软糖。
她的脸颊软塌塌的陷下去一个坑,把子弹整个吃了进去。然后,皮肤下的肌肉动了动,像一张嘴,噗的一声,把那枚变形的弹头吐在了地上。
塌陷的脸颊很快鼓回来,一点痕迹都没留下。
莱拉脸上的怒气,变成了恐惧。
埃拉也僵住了。她看着地上扭曲的弹头,又看看面无表情的妮娅,握枪的手头一次发软。
她们引以为傲的“风之牙”,在这怪物面前,挠痒痒都不配。
“你们看见了。”罗威尔的声音打破了安静,“去多兰里尔是危险,但跟着我,活下来的几率更大。”
“钱是你们的。”
“选吧。”
说完,他转身就走,不担心她们会拒绝。
埃拉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脚下的钱袋和身边丢了魂的妹妹。她咬了咬牙,俯身捡起那袋金币。
她追上去,声音干涩。
“我们……加入。”
罗威尔脚步没停。
他带着三个女人,又进了“海妖之歌”。
酒馆里吵闹的声音小了些,一道道视线瞟向他,还有他身后神情各异的三个人。
他走向那个角落。
蜥蜴人波林刚赢了一轮掰手腕,正把赏钱扫进自己口袋。他看着对手那条抖个不停的手臂,脸上没有高兴,只有野兽一样的厌倦。
这种游戏,他腻了。
罗威尔没扔钱袋,把那个油布包放在桌上,展开。
搏动的黑色石头,躺在那儿。
蜥蜴人波林脸上的厌倦消失了。
他的竖瞳缩成一条线,一把抓过石头。粗糙的爪子能摸到里面那股狂暴的原始力量。
“巨灵之岩的……胆石!!”他嘶哑的吼叫里,是藏不住的狂喜。
“我要去多兰里尔。”罗威尔直接开口。
“哈哈,人类,你想用它买我的命??”波林的狂喜很快冷下来,变成嘲弄,“这东西是献给战神的极品,可前提是,我得有命活着走出那屠宰场。”
“我不是买你的命。”罗威尔说,“我给你一个机会,一个让你的神,真正看你一眼的机会。”
波林的动作停了。
“多兰里尔的战争,是消耗战,没荣耀。凡人的绞肉机,神的娱乐场。士兵像麦子一样被割,没价值。”罗威尔的声音很冷,带着蛊惑,“但如果,有个‘变数’能插进这场战争呢?一个能靠自己,凿穿‘摩尔加斯之拳’战阵的存在?”
他侧过身,妮娅小小的身影露在波林眼前。她正专心对付另一根鸡腿。
波林发出嘶嘶的冷笑,轻蔑的扫了妮娅一眼。
“就凭她?一个连武器都拿不稳的小姑娘??”
他一巴掌拍在橡木桌上,砰的一声巨响,酒馆都静了一下。
“人类,我认你的胆子,但别把我们这些为战而生的人当傻瓜!!”
妮娅的进食被打扰了。
她抬起头,暗金色的瞳孔里映出波林那张满是威胁的脸。
她没说话,把手里的鸡骨头放在桌上。
然后,当着波林的面,用一根手指,轻轻按下去。
没声音。
那根硬骨头,像是太阳下的蜡烛,塌陷,变形,最后被碾成一小撮白色粉末。
波林脸上的嘲弄僵住了。
他盯着那撮骨粉,又看看妮娅那根纤细的手指。
“她,就是那个‘变数’。”罗威尔重新开口。
“现在,想象一下……”
他话没说完,酒馆后门被人一脚踹开。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滚了进来,胸口血红色的碎裂战斧图腾,在灯下很刺眼。
“妈的,还敢往里跑!”几个拿武器的家伙堵在门口,笑着逼近。
波林脸上的狂热被愤怒取代。他分叉的舌头在空气里探了探。
“血味……还有教派的信标。”他站起来,发出一声咆哮,不是对罗威尔,是对门口那几个不长眼的。
那斥候也看见了波林。他没认出人,但认出了那个碎裂战斧图腾。
斥候眼睛里爆出最后的光,用尽力气喊:“兄弟!带地图……走!”
追杀的人不耐烦了。
“动手!”带头的男人大吼,挥刀砍向斥候。
“找死!!”
波林的吼声像炸雷。他冲到男人面前,利爪插进对方胸膛。
男人脸上的笑凝固了。
波林低吼一声,手臂一撕,把那人的上半身连着脊骨,硬从身体里扯了出来。
温热黏稠的东西泼了一地。
液体溅了波林满脸,他伸出长舌,舔着嘴角的血,竖瞳里全是战斗的快乐。
罗威尔甚至没下令。
埃拉和莱拉已经找到掩护,两声枪响,打断了另外两个匪徒拿刀的手臂。
最后一个想从侧门跑,刚转身,脖子一凉。妮娅不知什么时候到了他身后,用巨剑轻轻划过。
一颗脑袋飞了起来。
战斗结束的很快。
波林大步上前,单膝跪在快死的斥候面前。
“多兰里尔……防线变了……”斥候用最后的力气,从怀里掏出一卷染血的羊皮纸塞进波林手里,“有个‘屠夫’……他把咱们兄弟当战利品……去,兄弟,去让战争……有价值……”
他头一歪,没了气。
波林握紧那份还带着体温的地图,站起来。
他看向罗威尔,竖瞳里烧着复仇跟狂热的火。
“看来,我不用选了。你的战争,就是我的。”
罗威尔的眼神没什么变化。
“我们用的上这份地图。”他说。
队伍的气氛更沉重了。埃拉和莱拉看着满地的狼藉,终于明白这趟旅程不是护送,是战争。
到了码头,看见那艘叫“海狼号”的破船时,这种不安到了顶点。
“罗威尔先生……你确定是这艘船??”年轻的莱拉声音发颤。
这艘船看上去比金猫港最老的妓女还旧,船舷上全是补丁。
但最怪的是,它给人的感觉……是活的。
船身的木板在有节奏的起伏,像在呼吸。船舷两侧的藤壶聚成眼睛的形状,正盯着他们。桅杆顶上,一面破旗,在没风的港口里自己搅动着。
“欢迎登船,我勇敢的乘客们!!”
独眼船长从船舱里探出头,咧开一个疯狂的笑。他的眼窝里不是空的,闪着跟这艘船一样的幽光。
波林第一个踏上跳板,他用力跺了跺,感受着船身传来的震颤,发出满意的嘶吼。
埃拉深吸一口气,拉着妹妹莱拉,也跟了上去。
妮娅好奇的伸手,摸了摸船舷上那些眼睛似的藤壶。藤壶眨了眨,似乎挺舒服。
罗威尔最后一个上船。
船长站在船头,看着身后灯火通明的金猫港,又望向前方被黑暗吞掉的航线。
“起航。”
海狼号发出一声低沉的呻吟,缆绳自己脱落,船身平稳的驶离港口,滑进无边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