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风咸的。
一股子铁锈跟烂海草的腥气。
离开金猫港的第三天,风里的味儿变了。
多出来一种烤糊了的肉皮味,很淡,但钻进鼻子里就不走。
什么东西在远处烧了很久,烟都散尽了,就剩下这股不吉利的气味分子,黏在每个人的鼻腔黏膜上。
“活船”海狼号贴着海面滑,像条不吭声的巨鱼。
独眼船长眼里的幽光,这几天特别亮。他多数时候都在跟他的船交头接耳,偶尔才发一次火,比如妮娅想啃掉一块船舷上的“眼睛”藤壶。
“嘿!小怪物!那是‘海狼’的耳朵!你吃了它,咱们还怎么听水下那帮巡逻队的动静?!”
妮娅停了嘴,歪着头,暗金色的眼珠里全是茫然。
她不懂船为什么长耳朵。
她只尝过,这船上的东西不好吃,硌牙,还齁咸。
波林坐在船头,山一样的块头。他拿着块磨刀石,一遍遍磨那把比门板还宽的巨剑。剑刃上已经能照出人影,他还磨个没完。
埃拉跟莱拉姐妹俩躲在船舱阴影里,擦她们的炼金长枪。姐姐埃拉手很稳,眼也稳。妹妹莱拉不行,总是走神,一会抬头怕怕的看一眼波林,一会又看那个跟船舵说话的妮娅。
罗威尔就钉在船头。
风吹的他风衣猎猎作响,人却跟生了根一样。他谁也没看,眼睛就盯着雾里那条看不见的航线。斥候那张染了血的地图,被他揣在怀里,隔着衣服都觉得烫手。
离那座城越近,地图越烫。
他想起她的眼睛。
湖水一样的蓝。
还有她把自己的糖掰给受伤小鸟时,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子。
那种温柔,是这个烂掉的世界里,唯一值得救的东西。
又是两天。
那股焦糊味越来越冲,空气里甚至飘着灰黑色的毛毛,掉在甲板上就是一小片污点。
第五天黄昏,海狼号冲出浓雾。
多兰里尔,就在眼前。
那不是一座城。
是趴在地平线上,一头快死了的巨兽。
巨大的城墙上全是豁口跟裂缝,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啃过。无数黑烟从城里头钻出来,在天上拧成一坨散不掉的乌云,把晚霞的颜色都挡在了外头。
隔着老远,好像都能听见城里传来的哭喊跟厮杀。
若有若无。
船上一下就安静了。
波林的磨刀声没了。
莱拉攥紧了姐姐的胳膊。
连独眼船长那疯疯癫癫的哼唧都憋了回去。
地狱是真的。
“妈的......”波林嗓子哑的厉害,他舔了舔起皮的嘴唇,竖瞳里第一次有了狂热以外的东西。
凝重。
“咱们的兄弟......就在这种鬼地方打仗?”
罗威尔没回头。
他只是把拳头捏的更紧。
“船长,按计划走。”他声音平的听不出情绪,“找那个排污口。”
“晓得。”
独眼船长应了一声。海狼号发出一声很低的呜咽,船身转了个向,贴着全是礁石的海岸线,滑进城市侧面一处更深的影子里。
多兰里尔,城西,圣泉广场。
这地方以前是贵族老爷们遛弯的地方,现在挤满了穿破布的难民。人人脸上都挂着一个表情,麻木,魂被抽走了的样。
绝望跟瘟疫一样,在空气里飘。
但这片灰色里,有个颜色是亮的。
广场中间,几口大锅架着火,锅里是能照出人影的麦粥。
一个年轻姑娘在给排队的人发吃的。
她穿着干净的亚麻长裙,上面打了好几个补丁,金色的长发梳的整整齐齐。她脸很白,是累的,但那双湖蓝色的眼睛里,有种跟这城格格不入的温柔跟倔强。
“莉莉安小姐,愿圣光保佑您。”一个断了胳膊的老兵接过麦粥,声音都哽了。
“会好起来的,巴特叔叔。”莉莉安冲他笑笑,有点累。“凯兰爵士的骑士团还在顶着,援军会来的。”
她声音很轻,但像股热气,让周围人麻木的眼神里,亮起一点点微弱的光。
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怯生生的瞅着她,舔嘴唇。
莉莉安看见了。
她从自己兜里,摸出藏了半天的半块糖,偷偷塞到小女孩手里。
“嘘,别让人看见。”她调皮的眨眨眼。
小女孩的眼睛一下就亮了。
她像黑暗里的一根蜡。
亮着,很脆弱,但很多人都只看得见这唯一的火光。
广场对面,钟楼的影子里,另一双眼睛冷冷的看着这一切。
是个看不清脸的少女,兜帽压的很低,只露个瘦削苍白的下巴。
她看那些难民为了一碗清汤寡水感激涕零,嘴角撇了撇,全是冷的。
天真。
靠这个,活不了。
她打了个手势。
身后几道更瘦小的黑影,一下就钻进旁边的巷子,不见了。
几分钟后。
城里另一头的黑市仓库区。
一辆装满黑面包跟风干肉条的马车,正要从后门溜走。一个胖商人坐在车头,笑的脸上的肉直哆嗦。发战争财,最快。
突然,一声猫叫。
凄厉。
商人还没明白怎么回事,拉车的马跟疯了似的,猛的往前一冲。
车轮下,一根早被磨细的绳子应声就断。
埋伏在两边屋顶上的几个战争孤儿,同时拉动绳子另一头。一张破渔网从天而降,把商人跟两个护卫罩了个结结实实。
下一秒,那个兜帽少女跟鬼影子一样从天上跳下来,稳稳落在车辕上。
她一句废话都没有。
手里的短刀画出一道冰冷的弧线。
护卫的惨叫卡在喉咙里。
商人吓尿了,刚想喊饶命,少女的刀尖已经顶在他脖子上。
“车跟货,我们收了。”她嗓子很哑,像两块石头在磨,“你有意见?”
商人拼命摇头,裤裆全湿了。
“很好。”
少女收了刀,对着自己手下歪歪头。
“带走。”
一群破衣烂衫的半大孩子冲出来,像一群小狼,手脚麻利的把车上东西搬空,然后钻进贫民窟的巷道里,没影了。
整个过程,两分钟不到。
回到他们下水道的废弃节点里,少女把一块黑面包扔给一个最小的男孩。
男孩狼吞虎咽,嘴里塞的满满的,含糊不清的喊:“头儿,你真厉害!”
少女没理他,靠在冰冷的墙上,用布擦刀刃上的血。
那血是绛色的。
“吃。”
她对所有人说。
“吃饱了,才有力气活。”
“呕……”
莱拉刚探头进排污口,就扶着墙吐了。
那股烂东西跟化学药剂混在一起的味儿,是实质的,能把人脑子冲垮。
“习惯就好。”罗威尔从她身边走过去,没表情。他第一个跳进齐膝盖的污水里,没半点犹豫。
波林第二个跳下去,污水溅了他一身,他反倒兴奋的吼了一声。
“我闻到血跟死的味儿了!这地方,我喜欢!”
埃拉叹了口气,拉着脸惨白的妹妹,也跟着跳了进去。
妮娅是最后一个。
她好奇的看脚下的浑水,还伸手捞了一下。
什么都没有。
她有点失望。
罗威尔回头看了她一眼。
“跟紧我。”
他的声音在黑洞洞的隧道里飘。
“里面,有更多吃的。”
妮娅的眼睛亮了一下。
她立刻跳进水里,紧紧跟在罗威尔身后,像个终于拿到糖的孩子。
一行人,就这么消失在多兰里尔城底下,那又脏又臭,深不见底的黑暗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