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里，黑暗是活物。
它黏在皮肤上，钻进鼻腔，堵住喉咙。
气味很沉，不是码头烂鱼的腥，是更厚重的，混着铁锈的甜跟熟过头的果子烂掉的暖意。沉甸甸的，压得人胸口发闷。
“操……这什么鬼地方。”
莱拉声音发颤，带了水汽。靴子每次从淤泥里拔出来，都带出一声黏糊糊的“啵”。
“闭嘴。”
前面的埃拉声音很低。
“抱怨没用，省点力气。”
波林的笑声从旁边传来，干的像在刮骨头。他很享受。
“小麻雀怕了。”他喉咙里发出滚动的呼噜，竖瞳在暗里闪着亮，“这才是城市该有的味。腐烂，绝望……还有机会。”
莱拉被他那不是人声的动静吓得一抖，往姐姐身边又缩了缩。埃拉瞥了波林一眼，没作声，握着炼金长枪的手紧了些。
队伍最前面的罗威尔，是插进这团烂泥里的矛尖，沉默的向前。他的步子很稳，没有多余的动静。只有他自己晓得，离地面越近，那颗被烧的只剩壳的心就跳的越急。
妮娅跟在他身后。
她不在乎臭，也不在乎黑。
她只对更简单的东西有反应。
比如前面这个男人身上，那股快要绷断的琴弦味。
还有头顶。
很远，但很密的震动。
无数只脚在跑，在踩。
罗威尔忽然停了。
他抬手。
整支队伍钉在原地。
滴水声里，混进了一个新声音。
断断续续的，压着的。
像哭，又像笑，黏在一起分不清。
罗威尔没等人吩咐，身体已经贴着湿滑的墙，像个影子般摸了过去。
妮娅跟上。
剩下的人憋着气，没动。
转过弯，他们看见了声音的源头。
一个穿着破烂守卫盔甲的男人，蜷在排水口角落里。他抱着头，筛糠似的抖，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
“……没了……烧光了……血……全是……”
罗威尔对妮娅比了个手势。
等待。
他自己则没一点声音的，绕到了那守卫身后。
守卫猛的一抽，像是又看到了什么。
罗威尔动了。
一步跨过去，手肘砸在对方后颈。
守卫闷哼都来不及，软了下去。
波林跟埃拉姐妹很快靠了过来。
波林扳着指头，关节“咔咔”的响，脸上挂着嗜血的笑。
“交给我，老大。我有一百种法子让他开口，把他肠子里的秘密都掏出来。”
“省省。”埃拉蹲下，用枪管捅了捅守卫的眼皮，只看到失焦的瞳孔，“疯了。用刑只会让他碎掉。”
几分钟后，一捧冰冷的污水泼醒了守卫。
他看着面前几个鬼影，刚要尖叫。
波林狞笑着往前一站，那声尖叫就卡死在喉咙里。
“不想死，就老实回答。”罗威尔的声音很冷，跟脚下的脏水一个温度。
守卫看着他那双没有感情的眼睛，拼命点头。
“广场……圣泉广场……他们在那……”守卫的声音抖得不成句子。
“城里什么情况？魔军到哪了？”
“北墙……破了！‘屠夫’来了！到处都是恶魔！到处都是！”守卫说着说着，又要疯。
罗威尔一把揪住他的领子，提了起来。
他的呼吸重了。那层伪装的冷静终于有了裂缝。
他嗓子眼像堵了沙子，每个字都是磨出来的。
“莉莉安……一个叫莉莉安的女孩……你认不认识？”
这名字一出来，守卫混乱的眼神忽然定住了。
然后，一种比绝望更可怕的东西在他脸上炸开。
是混着恐惧跟病态兴奋的狂笑。
“莉莉安小姐？哈哈……哈哈哈哈！”
他笑得眼泪鼻涕糊了一脸，身体抽搐。
“死了？要是死了就好了！死了……是解脱！”
罗威尔的心跳停了。
他提着守卫的手臂，青筋一根根蹦起来。
“你说什么？”
“‘屠夫’！是那个‘屠夫’！”守卫尖叫，声音碎的像是被碾过，“他看见了她！他说……他说这么漂亮的光，掐灭了太可惜……要让她……在他新的‘陈列室’里，更璀璨的……绽放！”
“他把她带走了！当着所有人的面！拖进了城堡！哈哈哈哈！我们的希望！我们的光！成了魔王的玩物！玩物！”
罗威尔松手了。
守卫滑下去，没了骨头似的瘫在地上，嘴里还漏出嗬嗬的笑声。
没人再管他。
罗威尔不动了。
就那么站着。
那根弦没有断。
它在发出刺耳的嗡鸣后，被一股从地狱里冒出来的，冰冷的火，淬炼成了另一件东西。
一件更硬，更锋利，也更要命的东西。
莱拉打了个哆嗦，不是冷的，是怕。她退了半步，躲到姐姐身后。
“埃拉……他……他好像更吓人了……”
埃拉没回答。她的手死死攥着枪，指节白的吓人。她看着罗威尔的背影，第一次有了想逃的念头。
那不是对一个崩溃的人的担忧。
是面对一个从人壳子里孵出来的，更古老，更纯粹的恶意时，骨子里的颤栗。
波林收了笑。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那对竖瞳里，第一次闪过一点叫“敬畏”的光。他闻到了新的味道。
不是腐烂跟绝望。
是复仇。
妮娅歪着头，看着他。
她“读”到了那股熟悉的味道。
“碎掉”。
但这一次，有点不一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