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亚的花园，是万神殿里一个近乎偏执的存在。
这儿的花，开放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叶子枯萎前，也绝不敢染上半分计划外的杂色。空气里是太阳晒透的暖香，圣光滤了十八遍才放进来。小溪流淌的是液态的光，底下每颗鹅卵石都干净的能映出天。
治愈之神朱亚，端着花茶，一脸餍足的坐在花园正中的纯白凉亭里。
“今年的光语玫瑰，比去年更纯粹。”她闻了闻杯里的香气，语气是板上钉钉的真理。
她对面坐着丰收之神刻瑞西亚。
这位女神总是带着温和的笑，一身朴素的亚麻长裙，手里捧着本厚厚的书，讲不同土壤对谷物的影响。她从书里抬头，目光扫过那些完美到失真的花，笑着接话。
“是啊，你照顾的真好。每一朵都很有精神。”
“哼，那是我的责任。”朱亚头撇开，耳根透出点红，“任何不完美的东西，都脏我的眼。”
这本是一场宁静的，秩序女神跟生命女神的午后茶会。
如果那只猫没出现。
一只黑猫，通体漆黑，步子优雅又傲慢，溜进了花园入口。它不走光洁的白石小径，偏要跳上一片刚被圣光滋养过，找不出一根杂草的草坪。
它停下，抬起后腿，不紧不慢的挠了挠耳朵。
然后，它继续往前走，像君王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阿—莱—娅—！！”
朱亚精心维持的优雅碎了一地。她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活像被踩了尾巴的猫，虽然真猫就在不远。她指着草坪上那个爪子印，一个极小但确实存在的“混沌”印子，气的手指都在抖。
“把你的爪子拿开！脏死了！你这只带来厄运跟混乱的黑猫！”
黑猫停步，歪了歪头。它的身体在光里扭曲拉长，最后变成一个穿黑色蕾丝长裙的少女。幸运之神阿莱娅，指尖卷着自己的长发，脸上挂着唯恐天下不乱的笑。
“哎呀呀，亲爱的朱亚，你的脾气还是跟你的花园一样，一点就着～”她懒洋洋的打了个哈欠，“我就是来讨杯茶喝，顺便……给你带了位新客人。”
她朝身后努努嘴。
花园入口的影子里，一团比影子更深的黑暗在蠕动。
那团黑暗想立刻逃离这个刺眼的地方，却被什么无形的力量捆在原地，只能绝望的把自己缩成更小更不起眼的一团。
刻瑞西亚惊讶的捂住嘴。
“莉诺尔？你怎么会……”
阿莱娅笑的像偷了腥的猫。“我跟她说，我发现了一种全新的结晶体，‘绝对零度’跟‘虚空尘埃’构成的，前所未见的完美收藏品。然后告诉她，东西就在你花园里。喏，我就把她‘请’来了。”
朱亚的脸没了血色，气的。
“你……你这个疯子！你居然把那个几百年不出自己神殿一步的家伙骗来？！你知不知道她身上沾了多少乱七八糟，凋零跟腐败的‘样本’气息？我的花园要被污染了！”
“放轻松，朱亚。”阿莱娅走到凉亭边，很不客气的拿起一块朱亚亲手做的，形状完美如艺术品的蜂蜜饼干塞进嘴里，含糊的说，“我这是在帮你。你看，整个万神殿，谁敢说自己的花园能让默示女神亲自‘光临’？这面子，够你跟那些元素系的笨蛋吹一个世纪了。”
朱亚被噎的说不出话，只能眼睁睁看着阿莱娅这个不速之客，又给自己倒了一杯她最珍贵的圣光花茶。
刻瑞西亚无奈摇头，她站起身，朝那团快跟阴影融为一体的黑暗走去。
“莉诺尔，别怕。”她的声音像春风，“来都来了，不如过来坐坐吧。朱亚的蜂蜜饼干味道很好的。”
那团叫“莉诺尔”的黑暗剧烈颤抖了一下，表达着强烈的抗拒。它努力往后退，想缩回万神殿那无尽的，属于它自己的黑暗走廊。
“别急着走嘛，我的‘收藏品’还没找到呢。”阿莱娅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恶作剧得逞的笑意。
莉诺尔的阴影僵住了。
她被骗了。
她被那只该死的猫，用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收藏品，从她安全舒适，只有卷宗跟标本的“密室”里，骗到了这个光芒万丈，充满生命气息，还有三个活生生神明在场的社交地狱。
莉诺尔的神格在崩溃。
刻瑞西亚看着那团可怜巴巴的阴影，叹了口气，回头对阿莱娅说：“阿莱娅，别再欺负她了。”
然后，她又看向朱亚。
“朱亚，多拿一个杯子吧。”
“我才不要！”朱亚立刻反驳，“我这里没有能盛‘阴影’的杯子！会留下污渍的！”
话是这么说，她还是不情不愿的从储物空间里，拿出一个纯净圣光水晶做的备用杯子，重重搁在桌上。
在刻瑞西亚半劝半拉，跟阿莱娅“不坐下就别想找到收藏品”的无赖威胁下，那团阴影最终还是磨磨蹭蹭飘进凉亭。它小心翼翼的在离桌子最远的角落停下，努力让自己看起来像个没有生命的装饰品。
茶会的气氛，前所未有的诡异。
朱亚黑着脸，用圣光一遍遍擦自己的茶杯，好像要擦掉空气里那些看不见的“不洁”。
阿莱娅饶有兴致的观察着另外三个女神，在看一场自己导演的戏剧。
刻瑞西亚则努力找着话题，试图缓和尴尬。
“说起来，朱亚，你上次送我的那些光语玫瑰种子，在我花园南边长的很好，它们很喜欢那里的土壤……”
“哼，那是当然。”朱亚立刻被转移了注意，露出得意的神情，“我培育的种子，都是最完美的！不像某些神，只会到处撒播带来霉运的黑色种子。”
阿莱娅晃着茶杯，笑着说：“黑色的种子，结出的果实才有惊喜，不是吗？不像某些白色种子，开出的花永远一个样，多无聊。”
“你！”
眼看新一轮争吵又要开始，刻瑞西亚连忙打圆场：“好了好了，其实白色跟黑色都很好看。莉诺尔，你觉得呢？”
朱亚和阿莱娅都停下，目光齐刷刷的看向角落里那团努力降低存在感的阴影。
被点到名的莉诺尔，整个“影”都僵了。
她像个被钉在展板上的标本，每一寸构成她神格的“孤僻因子”都在尖叫。
怎么回答？
说白色好？得罪阿莱娅。
说黑色好？朱亚肯定当场用圣光净化她。
说都好？太圆滑，不符合人设，还会引来更多追问。
这是一个社交陷阱。一个绝境。
莉诺尔的影子剧烈闪烁，忽明忽暗，随时会断掉的样子。
就在她的神格即将因为社交过载而宕机的前一秒。
“茶。”
一个极微弱的，直接在脑海里响起的声音，出现在众神的感知里。
这声音属于莉诺尔，却不像是从任何方向传来。
刻瑞西亚愣了一下，随即明白过来。她端起桌上那个属于莉诺尔的，空空如也的水晶杯，亲自为她倒满花茶。
“啊，抱歉，是我疏忽了。”刻瑞西亚柔声说，“请用茶。”
莉诺尔的阴影小心翼翼伸出一小条触须，轻轻碰了下水晶杯。杯里的花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杯口开始消失，像被无形的嘴吸干了。
“你看，她只是想喝茶了。”刻瑞西亚笑着对大家说，巧妙化解了这场危机。
阿莱娅撇撇嘴，觉得有点无趣。她本来还期待看到莉诺尔当场“蒸发”的乐子。
朱亚则冷哼一声，低声嘟囔：“真是麻烦的家伙，喝茶都不会自己倒……”
茶会继续。
在刻瑞西亚的努力下，话题没再落到莉诺尔身上。朱亚和阿莱娅也恢复了她们你来我往的唇枪舌剑。
莉诺尔的阴影，喝完那杯茶，似乎放松了一点。她不再那么紧绷，而是静静待在角落，听着另外三位女神的谈话。
她听朱亚抱怨圣骑士团的新兵训练多么不合“洁净”的标准。
她听阿莱娅炫耀自己前几天在金猫港开的新赌局，让战乱之神贝洛斯输掉了一座军火库的十年使用权。
她听刻瑞西亚担忧的提起，大陆东部的降雨量在逐年减少，可能会影响明年的收成。
这些都是她从未关心过，也从未想过去了解的事。在她的世界里，只有分门别类的卷宗，跟等待修复的标本。
可现在，她好像……感觉到了一点别的东西。
一点点……属于“活着”的，混乱又无序的……温暖？
就在莉诺尔思绪飘远的时候，阿莱娅突然站了起来。
“好了，茶喝了，乐子也看了，我该去巡视我的下一个赌场了。”她伸了个懒腰，曲线尽显。
她走到莉诺尔的阴影前，弯下腰，用只有她们两个能听到的声音说：
“那个收藏品，我放你神殿门口了。是一颗凝固了‘时间’的泪珠，你应该会喜欢。”
莉诺尔的阴影猛的一震。
“作为交换，”阿莱娅的笑容变得意味深长，“下次，我还想听听关于‘万物通识’跟‘傲娇守护’的故事哦～”
说完，她不等莉诺尔反应，直起身子，对着朱亚和刻瑞西亚挥挥手，再次化为黑猫，一溜烟消失在花园尽头。
莉诺尔的阴影，在原地呆滞了几秒。
然后，它像被什么烫到，猛的向后一缩，用比来时快一百倍的速度，“嗖”的一声，也消失了。
凉亭里，只剩下朱亚和刻瑞西亚。
“总算走了。”朱亚长舒一口气，像送走了两尊瘟神。她立刻开始用圣光术，一丝不苟的净化阿莱娅和莉诺尔刚刚待过的地方。
“其实，她们偶尔来一次，也挺热闹的，不是吗？”刻瑞西亚端起已经微凉的茶，轻声笑。
“哼。”朱亚停下手里的净化术，拿起一块蜂蜜饼干，却没吃，只是看着远方，不知道在想什么。“……下周的点心，或许可以试试加一点点……丰收之地的浆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