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35年，全球气候变暖的恶果，终于以最残酷的方式降临在了人类面前。
极地冰山大面积消融，海平面疯狂上涨，海水倒灌进海峡与内海，漫过河岸，冲入城市，曾经繁华的岛屿一座接一座消失，最终只在地图上留下一片浅淡的蓝色印记。
我的家乡，苏佩尔·马雷市，一座依靠港口与海洋生存的城市，也没能逃过这场灾难。
我叫沃伦塔斯·马格努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高中生。
成绩中游，性格不算开朗，没什么亮眼的特长，扔在人群里瞬间就会被淹没。如果不是这场席卷世界的大水，我大概会像无数同龄人一样，浑浑噩噩读完高中，考一所普通的大学，然后找一份勉强糊口的工作，过完平淡无奇的一生。
可现在，连这种平淡，都成了奢望。
这一周，是我在马雷市的最后期限。
政府早已下达撤离通知，所有居民将在月底前，乘坐专列前往内陆安全区梅里迪艾斯卡普特。整座城市都沉浸在一种焦躁又压抑的氛围里，人人自危，没人再有心情关心日常琐碎。
包括学习。
周二那天，学校突然举行了一场突击周测。
教室就坐落在耶罗尔·格拉普江旁边，窗外的水位一天比一天高，沙袋垒得比人还高，却依旧挡不住不断上涨的江水。工人穿着防护服来回加固堤坝，机械的轰鸣与水流声混在一起，让人心里发慌。
老师无心讲课，学生们更是坐立不安。
在整座城市都即将沉没的时候，一场数学测试，显得格外讽刺。
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试卷上那道“分析函数单调性”的题目，脑子一片空白。
不会，也不想会。
反正都要离开了，反正这座城市很快就会消失，反正我本来也不是读书的料。
那些所谓的未来、前途、梦想，在不断上涨的江水面前，脆弱得像一张纸。
政府对外宣称，11月30日，海水会彻底淹没马雷市。
我望着窗外浑浊泛黄的江水，第一次产生了一种近乎麻木的念头——毁灭，好像也没那么可怕。
两天后，成绩公布。
“沃伦塔斯，58分。”
数学老师希伦多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像是在念一件无关紧要的物品。
我麻木地走上讲台，接过那张薄薄的试卷。
红色的58分，像一道刺眼的伤疤，狠狠扎在眼睛里。
原来我连“普通”都勉强维持不住。
原来我连最后一点体面，都守不住。
走在回家的路上，我的脚步像灌了铅一样沉重。
该怎么跟父母解释？
到了新的城市，我真的能重新开始吗？
好大学、好工作、环球航行……那些曾经随口说出口的梦想，此刻想起来，只觉得无比可笑。
“收拾好行李，明天一早去车站。”妈妈的声音很淡，听不出喜怒。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更不敢提起成绩。
出租车驶向车站，车厢里安静得让人窒息。
我憋了很久，终于小声开口：“爸，妈，我这次……没考好。”
“以后再说。”爸爸坐在副驾驶，只是轻轻摆了摆手。
没有责骂，没有质问。
可这份沉默，比任何批评都更让我绝望。
那一刻我清晰地意识到——我彻底完了。
苏佩尔·马雷站巨大的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马雷站”三个红色大字醒目又苍凉。候车的人群排成长队，每个人脸上都写满疲惫与不安。
检票、上车、落座。
一列老旧的绿皮火车，即将带我离开这座出生、长大的城市，也带我走向一段我完全不期待的人生。
我刻意选了一个靠走廊的位置，心里一个疯狂的念头越来越清晰：
与其这样窝囊、自卑、毫无希望地活下去，不如就留在这座即将死去的城市里，一起结束。
火车发车前五分钟。
“爸、妈，我去趟洗手间。”
我站起身，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一步步走向后方车厢。
在车门即将关闭的最后一秒，我猛地冲了下去。
“沃伦塔斯！”
父母惊慌的呼喊从车窗里传来，我却头也不回，拼命跑进空旷的车站大厅。
火车鸣笛开动，缓缓驶离。
而我，被彻底留在了这座被抛弃的城市。
身上只有一部手机，和一个几乎空掉的钱包，里面仅剩几枚硬币，连打车都不够。
我无处可去，只能凭着本能，走回了学校。
秋日的风很冷，吹得落叶满地翻滚。
街道上冷冷清清，大部分人已经撤离，只剩下零星来不及走的人，神色慌张地赶路。我坐在校园里那把熟悉的长椅上，望着空无一人的操场，忍不住自嘲地笑了。
我真是个失败者。
学习不行，性格不行，连活下去，都觉得是一种负担。
活着，到底有什么意义？
就在我沉浸在绝望里的时候，一阵刺耳的尖叫突然划破天空。
“水！洪水来了！”
“提前了！比预报提前了五天！”
我猛地抬头。
远处的天际线上，一道漆黑无比的巨浪，正以摧枯拉朽之势，翻涌而来。
那是海的愤怒，是毁灭的前兆。
人群彻底崩溃，所有人都在疯狂奔逃，哭喊、尖叫、绝望的嘶吼混作一团。
我却坐在原地，没有动，也不想动。
来了。
就这样吧。
从这里开始，就在这里结束。
我闭上眼睛，静静等待被潮水吞噬。
可就在下一秒，一道慌乱而熟悉的身影，跌跌撞撞地闯入了我的视线。
白色的校服，灰色的短裙，利落的短发被风吹得凌乱。
是她——
维鲁特·塞拉苏斯。
学校里最耀眼的女生，成绩优异，长相漂亮，是无数人心目中的校花，也是我藏在心底整整三年，连搭话都不敢的人。
她为什么会在这里？
她不是应该早就撤离了吗？
巨浪轰然砸下。
冰冷的海水瞬间吞噬了一切，视野陷入漆黑，窒息感疯狂涌来。
身体不受控制地随波逐流，意识一点点模糊。
而我最后、唯一的念头，不是害怕，不是后悔。
而是——
她……千万不要有事。
黑暗彻底吞没了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