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头踉踉跄跄地从巷子里走出来。夏多娅那两棍子让他的异能暂时无法释放,又在阿尔文那里吃了瘪。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灰鼠那个阴暗潮湿的据点的——也许是肌肉记忆,也许是下城区烂命一条的惯性。
他瘫在草垛上,闭上眼睛。那个坐在垃圾桶上的小女孩说的话依旧在他耳边回响:"如果你想找到你认的干妹妹的话,不妨去西边的废弃医院看看。那个女孩的失踪和疤脸治疗自己断指是同一天呢,为什么呢?好难猜啊……"
他还记得几天前,那个和他一样有火系异能的女孩。
他把她从饿殍遍地的垃圾堆里带出来,告诉她可以去集团,而不是直接卖掉。
铁头执行任务时,却发现了货物终点与疤脸描述不符。
就是个本该去码头的火系异能女孩,和他过世的妹妹差不多大。他跟着转运车穿过三条巷子,却在最后一个路口看见卡车转向——不是东边的码头,是西边的废弃医院。
但他没有跟上去。
他一直在欺骗自己,而阿尔文只是白天戳破了那层窗户纸。
趁着夜色,他爬上了通风管,看见了白色的房间,针管,束缚带。女孩被按在床上时发出的声音,不像人,像动物。像他小时候被野狗逼进死胡同时的呜咽。
他吐在了管壁上。火系异能暴走,烧焦了一小块金属,但他没跑。他记住了路线,记住了换班时间,记住了那个女孩的床位号。
然后他去找了阿尔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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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文坐在垃圾桶上,重复着一个动作——握拳,张开,再握拳。
"啊,感觉好多了。"
但昨天那种状态很奇怪——不像她自己能说出来的话。不过脑子里多出的情报应该是真的。毕竟在这个故事里,铁头原本就只是推动剧情的棋子。
这个能力先叫预知吧。
等等,昨天那个小混混叫铁头,就是他在故事后面取代疤脸成为这一地带集团的走狗。
是时候做一些准备了……
不一会儿,一个身影鬼鬼祟祟跑进巷子里,就是铁头。
看着坐在垃圾桶上的阿尔文,铁头的眼神有些飘忽,张了几次口却发不出声音。
"我做了一个梦,"阿尔文先开口,没抬头,"梦见你从这里跑过去,脸色和现在一样。"
铁头僵住。他确实跑了,从医院到这里,穿过三条巷子,没回头看。
"还梦见什么?"
"梦见你问我,'你知道货物去哪里吗'。"她终于抬头,眼睛在阴影里显得很大,"然后我说,'我梦见过'。你说我撒谎。"
铁头没说话。他确实准备这么问,也确实准备这么怀疑。
"我可以告诉你我梦见了什么,"阿尔文说,"但梦是碎的。白色的房间,针管,还有……"她停顿,像是在从碎玻璃里挑拣词语,"一些孩子进去,没有出来。但我不确定那是哪里,不确定是不是现在,不确定是不是所有孩子。"
她从垃圾桶上跳下来,差一点没站稳,摇摇晃晃几下后,女孩满意的点点头。
"我需要你告诉我,你看见了什么。然后我们可以对一对,看看我的梦是不是又应验了。"
"又?"
"上个月,"阿尔文说,"我梦见夏多娅的通道会塌,塌在一个有红色标记的墙边。第二天,她真的塌在那里,但她说是意外,是计算错了。"
铁头记得。那次塌通道,夏多娅被疤脸骂了三天,差点被换下来。
"你是说,你的梦……"
"我的梦会实现,"阿尔文打断他,"但我不知道为什么会实现,不知道能不能改变,不知道告诉你会不会让事情变得更糟。"她看着铁头,"所以我一直在等。等有人自己发现,等有人来找我,等有人……"她顿了顿,"等有人愿意相信一个坐在垃圾桶上的小孩,而不是把她交给疤脸换营养膏。"
铁头想起通风管里的床位号。想起那个女孩的眼睛。想起疤脸说的"更好的地方"。
"我今天看见了,"他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你说的白色房间。针管。束缚带。"
阿尔文闭上眼睛,像是在确认某个碎片。
"那个火系女孩,"她说,"我梦见她会被烧穿。不是通道,是她自己。他们会说她是意外,是异能暴走。"
"她还没——"
"现在还没有,"阿尔文说,"但我的梦通常是三天,或者三周。时间不准,但事情会准。"
沉默。下城区的风声从巷口灌进来。
"你想怎么办?"铁头问。
"我想让她'死'在通道里,"阿尔文说,"不是真的死,是在记录里死。夏多娅可以开通道,但她只开到疤脸告诉她的点。如果我们能找到另一个点,一个疤脸不知道的点,一个……"她低下头示意铁头靠近,轻声说:
"几个我梦见过的点,在……"
铁头瞪大了眼睛,三个地点,都在灰鼠的禁区,疤脸平时从不让他们接近。
"这些地方有什么?"
"我不知道,"阿尔文说,"我只梦见过它们发光,很多光,像很多孩子的异能颜色聚在一起。"
铁头接过地图。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不是因为恐惧。
"你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夏多娅?"
"因为她会问我怎么知道的,"阿尔文说,"而我只能说我梦见了。她会像你现在这样怀疑,但她没有你看见的……"她指了指铁头的眼睛,"证据。她需要相信,但她需要理由。我需要你帮她找到理由。"
"你也在利用我。"
"我在求你帮忙,"阿尔文纠正,"用我知道的,换你看见的。如果你发现我的梦是错的,你可以走,可以告诉疤脸,可以把我交给集团研究为什么我能梦见未来。但如果你发现是对的……"她伸出手,九岁的手,依旧泛着浮肿,"我们可以一起试试,能不能让下一个孩子不变成梦里的样子。"
铁头看着那只手。他想起自己九岁时,第一次用火系异能点着了一个欺负他的大孩子的头发。那孩子尖叫,他笑,然后被疤脸找到,被告诉"你有用"。
他以为那是救赎。
现在另一个九岁的孩子告诉他,那可能是错误。
他没有立刻握手。他先把地图折好,塞进自己口袋。
"第一个验证,"他说,"你梦见的那个点,最近的一个,我去查。如果那里什么都没有,或者如果是陷阱,我们就当没见过。"
"如果那里有光呢?"
铁头转身,背对她,声音从巷口飘回来。
"那我就回来问你,下一个梦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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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回到灰鼠据点时,疤脸正在分营养膏。左手开瓶,右手小指发出轻微的咔哒声。铁头看着那只手,想起通风管里按在女孩肩膀上的手,也是右手,也是接骨后的指节,弯曲时发出同样的声音。
"今天有收获,"疤脸说,把营养膏扔给表现好的成员,"码头那边要三个'亮颜色'的,下周交货。"
铁头接过营养膏,没吃。他看着疤脸的脸,那张告诉他"更好的地方"的脸,现在和通风管里那些白大褂的脸重叠在一起。都是计算,都是称重,都是把活人折算成数字。
他想起阿尔文的话——"我不确定是不是所有孩子"。
意思是,有些可能是。有些可能不是。疤脸可能也不知道全部,或者知道但不在乎,或者在乎但停不下来。
铁头把营养膏塞进口袋,走向自己的角落。他需要想明白一件事:如果"更好的地方"是谎言,那么灰鼠是什么?如果疤脸是谎言的一部分,那么他自己是什么?
他想起那个火系女孩的眼睛。想起阿尔文说"我们可以一起试试"。
不是"我可以救她",是"一起试试"。
这很重要。这意味着阿尔文也不知道答案,意味着她也在赌,意味着她把他当成可以一起犯错的人,而不是需要说服的棋子。
铁头闭上眼睛,感受着体内火系异能逐渐恢复。他第一次觉得,这种力量可以用来做别的事——不只是点着别人的头发,不只是暴走后烧焦管壁。
可以用来照亮命运未曾眷顾的地方。
他等着夜幕降临,等着据点安静下来,等着去验证阿尔文的第一个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