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灌进领口,阿尔文打了个寒颤。
出口是废弃医院后方的垃圾倾倒口,三年前夏多娅第一次失踪后被找到的地方。卡曼尼的士兵在四周建立防线,探照灯扫过坍塌的建筑残骸。
"医疗组!"克莱尔背着夏多娅冲出,声音嘶哑,"抑制器过量,需要稳定剂!"
两个医务兵抬着担架跑来。夏多娅被放上去,银蓝在皮肤下微弱地流动,像即将熄灭的余烬。
阿尔文想跟上去,被克莱尔拦住。
"让她先处理,"克莱尔说,"你也有伤。"
"我没有——"
"手心,"克莱尔指了指,"冻伤裂了,还在流血。"
阿尔文低头。右手掌心确实在渗血,是冻伤后皮肤开裂。她没感觉到疼,因为左手一直紧握着什么东西——一片薄薄的金属,边缘割进了肉里。
克莱尔从急救包里掏出绷带,手法很糙,但很快。
"凑合用,"她说,"回帐里再涂药。"
阿尔文看着她的灰眼睛,突然问:"你为什么下来?"
"三十分钟到了,"克莱尔说,"我说过会来找你。"
"但队长可能没同意。"
克莱尔的手顿了一下。
"队长在合围,"她说,"没空管我。而且..."她系紧绷带,声音变小,"你拿着我的标识呢。那是我唯一的军籍牌,丢了要关禁闭的。你不出来,我得下去找。"
阿尔文愣住。她看向左手——那片薄薄的金属,是克莱尔在管道口塞给她的,上面刻着编号和一只展翅的鸟。
"你把自己的给我?"
"你手冻成那样,"克莱尔别过脸,"握着点金属,好歹有个着力点。我...我反正耐冻。"
阿尔文握紧铁片,金属被体温焐得发热。
"谢谢,"她说。
"别谢,"克莱尔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雪,"要还的。下次任务,你欠我一个新的标识,还有一杯热水。我冻坏了,要烫的。"
远处传来爆炸声。废弃医院的主体结构正在向内坍塌,"那个地方"被埋入更深的地底。
卡曼尼走过来,军大衣上全是雪和灰。他看了一眼担架上的夏多娅,又看向阿尔文。
"六个女孩,"他说,"在沉降平台启动前,从另一侧通道冲出来了。频率暴走,伤了三个我的兵,但没杀人。她们指明要见你。"
"我?"
"金色的,"卡曼尼说,"她们的原话。'找金色的,她和银蓝是一起的。'"
阿尔文看向担架。夏多娅的眼睛闭着,但手指动了一下,像是同意。
"她们在哪?"阿尔文问。
"军帐里,"卡曼尼说,"但有个问题。集团的人在医院外围,没进来,但也没走。他们在等。"
"等什么?"
卡曼尼看向坍塌的废墟:"等白鸦。或者,等我们从里面挖出来的任何东西。"
他顿了顿:"还有公司。总部派了特使,三小时后到。他们要回收'财产损失'——包括七号,包括那六个,包括你。"
克莱尔握紧步枪:"队长,我们——"
"我知道,"卡曼尼俯下身子,直视着阿尔文的眼睛说,"所以我给你两个选择,阿尔文。不是之前的三个,是两个。"
他摘下军帽,雪落在花白的鬓角上。
"第一,带着夏多娅和那六个女孩,跟公司特使走。签约,成为观察对象,但她们能活。公司需要稳定样本,会保她们性命。"
"第二?"
"第二,"卡曼尼看向远方,"我派车送你们去安全屋。克莱尔护送。那六个女孩我尽量拖住,但拖不了多久。公司会通缉你们,集团会追杀你们,下城区没有容身之处。"
"那她们呢?"阿尔文指着军帐方向,"那六个女孩?"
卡曼尼沉默。
"她们活不了多久,"他说,"基因崩溃,最多三个月。公司知道,我知道,她们自己也知道。白鸦说的没错,只有他能延缓——不是治愈,是延缓。"
风雪中,阿尔文的金色预判突然触发。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军帐里的六个女孩,她们的频率正在同步。
"她们选择了,"阿尔文说,"在那个地方,她们醒来,选择了找白鸦复仇。不是夏多娅给的目标,是她们自己选的。"
她看向卡曼尼:"你给的选择,我也选第三。"
"没有第三。"
"有,"阿尔文说,"你之前给的。我们不当样本,不当武器,不当逃犯。我们要当...人。她们当人,我们当人,你也当我们是人。"
卡曼尼看着她,很久。
"公司特使三小时后到,"他说,"集团的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冲进来。你有一个小时,去和她们谈谈。谈完之后,告诉我你的'第三'是什么。"
他转身离开,军靴踏碎积雪。
克莱尔凑过来,声音很低:"你真有第三选项?"
"没有,"阿尔文摇摇头,"但我们可以想。"
她走向军帐,右手缠着绷带,左手还攥着那片带编号的铁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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军帐里,六个女孩围坐在一起。发色各异——火橙、灰金、深紫、苍白,还有两种阿尔文叫不出名字的颜色。最年长的那个抬头看向阿尔文,眼睛是浑浊的棕色,和卡曼尼一样,但里面有什么东西不一样。
阿尔文心里咯噔一声,她们可不像是不喑世事的少女。
"金色的,"她说,声音沙哑,"你身上有熟悉的味道。和银蓝的那个一样。觉醒者的味道。"
阿尔文在她们面前蹲下。金色预判在这里异常清晰,不是未来,是某种...共鸣。
"你们想做什么?"她问,"不是白鸦给的目标,是你们自己。"
年长的女孩看向同伴。
"我们想停止,"她说,"白鸦把我们放进那个地方,说那是'回归'。但是我们想要...回家。即使家已经没了,也想作为人解脱,不是作为容器。"
"白鸦说只有他能延缓你们的崩溃,"阿尔文说。
"我们知道,"另一个女孩说,火橙的发色暗淡,"但延缓之后呢?继续当样本,继续被使用?我们选过了,在那个地方,我们选醒来。现在选...结束。有尊严地结束。"
最小的那个女孩——苍白发色——突然说:"但在此之前,我们想看看雪。冰封的时候,我梦见雪是暖的。"
年长的女孩看向阿尔文:"你呢?你想做什么?"
阿尔文愣住。她没想过这个问题。穿越者,预判者,救援者——她一直在扮演角色,从没想过"自己"想做什么。
"我想..."她停顿了一会儿说,"找到我父母。不是夏多娅的父母,是我自己的。"
她顿了顿,看向帐外昏迷的夏多娅。
"三年前,我见过她。在下城区的一个仓库,我们都是被...带过去的。她以为我是男孩,因为我很短头发,很脏。"她低头看自己的手,"她跟我说,要一起逃出去。但我先跑了,没等她。我以为她死了,她也以为我死了。"
军帐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你们又遇见了,"年长的女孩说,"在'那个地方'。"
"嗯,"阿尔文说,"她没认出我。我变了,她也变了。但频率还是共振了。"
"所以你下来救她,"另一个女孩说,"不是因为她七号,是因为她是你第一个朋友。"
阿尔文没有回答。她握紧铁片,金属边缘割着掌心,但温度还在。
"我想找到答案,"她说,"为什么是我们,为什么被带走,为什么觉醒。然后结束。不是作为武器,不是作为样本,作为...找答案的人。"
年长的女孩看着她,很久。
"那我们一起,"她说,"找答案,然后结束。"
阿尔文走出军帐,找到卡曼尼。
"第三选项,"她说,"她们不当样本,不当武器,不当逃犯。当...证人。公司想延缓基因崩溃,可以,但要在她们选择的条件下。集团想要异能者,可以,但要用她们选择的方式交换。军队想保护平民,可以,但要把她们当平民,不是数据。"
卡曼尼皱眉:"公司在谈判桌上不会接受——"
"那就让谈判桌变大,"阿尔文说,"集团在场,军队在场,六个女孩自己也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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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是临时搭建的,钢板桌,三把椅子,六个女孩坐在后面的折叠凳上。卡曼尼坐中间,左边是集团的中年男人,右边是公司的特使——一个比白鸦更老、更冷的女人,银色短发,眼睛是人工的淡紫色。
阿尔文站在卡曼尼身后,克莱尔站在她旁边,手按在枪上。
"废话少说,"集团男人先开口,"六个样本,我们要三个。作为交换,下城区三条运输线归军队。"
"样本是公司财产,"女特使说,"你们得到的只是观察权。延缓技术独家,价格另议。"
"她们不是财产,"卡曼尼说,"是平民。我的辖区,我的保护。"
"保护?"集团男人冷笑,"你护得住吗?白鸦还在下面,公司还有七个这样的'出生地',集团有十二处实验室。你有一个分队,我们有两个军团。"
女特使看向阿尔文:"金色的,预判型。你也在名单上。公司给你更好的条件——签约十年,自由行动,只需要定期汇报。你的朋友,那个叫阿尔文的,我们可以优先治疗。"
阿尔文没有回答。她的金色预判在会议室里展开,捕捉到无数碎片——集团男人在摸口袋里的控制器,女特使的耳麦有第二频道,卡曼尼的右手在桌下握紧。
"你在犹豫,"女特使说,"因为你不知道我们能提供什么。”
她的声音循循善诱:“这不是延缓她混乱的频率,是治愈她。我们从来不会控制任何人,这是她进化的契机。你的预判,现在只能看三秒,对吧?我们可以让你看三十秒,三分钟,三小时。你可以改写未来,而不是被动看着。"
集团男人补充:"我们也可以。集团不搞虚的,直接给你钱,给你身份,给你离开下城区的船票。卡曼尼能给你什么?一件防弹棉袄?"
卡曼尼没有反驳。他只是看着阿尔文,等她自己选。
阿尔文看向六个女孩。她们坐在一起,最小的那个正在用手指在膝盖上画雪花的形状。
"你们说的,"阿尔文开口,声音很轻,但会议室安静下来,"都是给'我'的。不是给她们的。不是给夏多娅的。不是给下城区那些还没觉醒的孩子的。"
她走向前,站在桌子中央。
"公司能治愈?那前六代为什么死了?集团能给船票?那你们实验室里的孩子为什么还在冰封?"
女特使皱眉:"理想主义。你想救人,下城区每天有十个孩子冻死,你救得过来?"
"救不过来,"阿尔文说,"但我会记录。每一个,每一次选择。"
她看向卡曼尼:"我选第三选项。不是签约公司,不是跟集团走,是加入军队。你说过,我懂频率,虽然没有阿娅好。我可以帮帮你救,帮你记录。条件是——"
她指向六个女孩:"她们归你保护,不是作为样本,是作为平民。夏多娅也是。还有下城区所有觉醒的孩子,直到他们长大,自己选择。"
会议室安静了很久。
集团男人先笑出声:"疯了。军队会为了几个快死的丫头,得罪两边?"
"会,"卡曼尼站起来,"因为这是我的辖区,我的选择。"
他看向女特使:"公司可以观察,可以记录,不能带走。集团可以做生意,可以谈条件,不能抓人。这是军队的底线。"
女特使的人工眼睛闪烁了一下,像是在接收指令。
"白鸦早晚会出来,"她说,"带着你们不知道的东西。到时候,你会后悔今天的选择。"
"也许,"卡曼尼说,"但今天,我选这个。"
他伸出手,阿尔文握住。
集团男人摔门而出。女特使最后看了一眼阿尔文,留下一张名片——纯白色,没有字,只有一个三角标记。
"当你改变主意,"她嘴角带着微笑说,"对着它说话。我们会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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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结束,阿尔文走出帐篷。风雪小了,但天更黑了。
克莱尔跟上来,灰眼睛复杂:"你认真的?加入军队?穿棉袄?"
"儿童款,"阿尔文说,"你队长说的。"
"那我的标识..."克莱尔挠头,"算了,就当投资。你以后得还我一个新的,刻上你的编号。"
"好,"阿尔文说,"一辈子。"
她看向坍塌的废墟,"那个地方"还在下面,白鸦还在里面,夏多娅还在昏迷。
但六个女孩正在帐外看雪,最小的那个伸手接住一片,笑出声。
"雪是凉的,"她说,"但很好看。"
"下次看暖的,"阿尔文说,"我带你去安全区,那里有温泉。"
"真的?"
"真的。我预判的。"
克莱尔在旁边嘟囔:"你预判个鬼,安全区根本没有温泉..."
"现在没有,"阿尔文说,"但我们可以建。"
她握紧手里的白色名片,三角标记硌着掌心。
另一只手还攥着克莱尔的军籍铁片,边缘割着皮肤,但她没松开。
一切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