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三区的早晨从食堂的蒸汽开始。
阿尔文端着铝制餐盘,站在儿童餐窗口前。打饭大妈看了眼她肩上的"特勤-09"臂章,又看了眼她的脸,叹了口气:"少尉,您这身高..."
"我虚十一,"阿尔文条件反射。
"要长高了,"那个陌生的大妈舀了勺土豆泥,"但既然还小了,给块肉。"
熟悉的展开,但阿尔文并没有在意。
一块油汪汪的午餐肉落在盘子里。阿尔文盯着它,金色预判自动展开——她看到三秒后的画面:自己咬下去,肉是酸的,因为冷藏柜昨晚坏了。
"等等,"她放下勺子,"换一份。这份坏了。"
"你怎么知道?"
"我..."阿尔文顿住,"闻出来的。酸了。"
大妈将信将疑地闻了闻,确实酸了。她骂骂咧咧地换了块新的,顺便多给了半勺土豆泥:"狗鼻子。"
"是小少尉的鼻子,"克莱尔从后面冒出来,灰眼睛没睡醒,"她现在是特勤-09,有编制的。编制懂吗?就是能领两份儿童餐。"
"我没有,"阿尔文说。
"那你这份给我,"克莱尔把自己的空餐盘塞过来,"我长身体。"
"你十八了。"
"我发育晚。"
她们坐在角落。夏多娅已经在那里,面前放着三份红烧肉,肥的,不腻,但她没动。她在用银蓝异能冻勺子,一层薄冰覆盖勺柄,像某种艺术品。
"冷?"阿尔文问。
"练习,"夏多娅说,"控制精度。医生说我的异能现在和碎片融合了,可能会...不稳定。"
"比如?"
"比如昨天我想热杯水,结果把杯子冻裂了。"夏多娅叹气,"现在我只敢冻勺子。"
克莱尔把阿尔文的午餐肉塞进嘴里,含混不清地说:"那你可以去厨房帮忙。专门冻冰淇淋。"
"冬天要冰淇淋?"阿尔文问。
“情怀,你懂不懂,”克莱尔翘起鼻子,"哦,你还小呀。不懂很正常。"
“你坏!”阿尔文扑上去。
“别呀,”克莱尔笑着躲开,“你可以写呀。用你的笔,写'今天食堂有冰淇淋'。”
阿尔文看着自己的手。那支特制的金属笔插在口袋里,沉甸甸的。
"写了会忘东西,"她说,"上次我写'明天晴天',结果忘了张婶的名字。"
"张婶是谁?"
"食堂大妈。昨天又告诉你的。"
"哦,"克莱尔挠头,"那你可以写'记得张婶是食堂大妈'。"
"写了会忘别的。"
"那写'记得克莱尔是好人'。"
"你是吗?"
"我是,"克莱尔理直气壮,"我昨天帮你把儿童款棉袄改大了。你看,袖子能盖到手了。"
阿尔文低头。确实,袖口长了一截,针脚歪歪扭扭,像被狗啃过。
"你缝的?"
"我拆的,"克莱尔说,"然后找医务兵缝的。我拆枪可以,拆线也行,但缝东西...零件会掉。"
夏多娅突然笑了,银蓝一闪,勺子上的冰裂成两半:"你们像...老朋友。"
"我们是,"克莱尔说,"虽然她记牢我名字用了整整三天。"
"四天了,"阿尔文纠正,"昨天是第四天。我写了下来。"
她掏出小本子,翻开:"你看——克莱尔,灰眼睛,拆枪装错,怕血,欠我儿童餐一份。"
"那是你自愿给的!"
"写了就是欠了,"阿尔文说,"我的本子不骗人。"
午后训练场上,克莱尔决定教阿尔文"普通人的技能之一"——拆枪。
"第一步,卸弹匣,"克莱尔演示,"第二步,打开机匣,第三步..."
零件掉了一地。
"第三步是捡零件,"阿尔文说。
"意外,"克莱尔面不改色,"这叫预判干扰。"
"我的预判没干扰你。"
"你的存在干扰我,"克莱尔蹲下去捡,"你看着我,我紧张。"
"我不看。"阿尔文转身。
"你转过去我也能感觉到,"克莱尔说,"你的金色眼睛,像两个灯泡。"
"那是比喻吗?"
"是事实。你昨晚没睡好吧?眼睛更亮了。"
阿尔文摸了摸眼眶。确实,自从禁地出来后,她的瞳孔在暗处会微微发光。不是一直亮,是像猫一样,偶尔反射。
"像夜光表,"夏多娅评价,她坐在旁边,继续冻勺子,现在已经冻了七把,排成一排,"晚上不用点灯。"
"省电,"克莱尔说,"可以报给后勤部,申请节能奖金。"
"然后被研究室抓去切片,"阿尔文说。
"也是,"克莱尔把撞针装反了,咔嚓一声卡壳,"那还是别报了。你就当...特色。像我的雀斑。"
"你没有雀斑。"
"我有,"克莱尔指着自己的脸,"在这里,这里,还有...算了,可能记错了。那是我表姐。"
阿尔文拿起笔,在空中虚画:"要写'克莱尔有雀斑'吗?"
"不要!"克莱尔扑过来,"写了我就真有了!或者更糟,我忘了自己没有!"
"那写'克莱尔记得自己没有雀斑'?"
"...你搁这绕口令呢?"
夏多娅的勺子突然全部碎裂。银蓝爆发了一瞬,又收回。
"抱歉,"她说,"想到...一些事情。"
"什么事?"
"红烧肉,"夏多娅说,"我妈做的。她会在里面加冰糖,说这样亮。"
阿尔文和克莱尔对视。
"写了,"阿尔文在本子上记,"夏多娅妈,红烧肉,加冰糖,亮。"
"你写我妈干嘛,"夏多娅说,但嘴角翘起来。
"怕你忘,"阿尔文说,"也怕我忘。我们现在...共享遗忘权。"
"什么权?"
"我忘了词,"阿尔文老实承认,"大概是...一起忘,一起记的意思。"
克莱尔把装反的步枪放在桌上,突然说:"那我要写一条。'克莱尔、阿尔文、夏多娅,一起吃儿童餐,零件掉一地'。"
"这算什么?"
"算...锚定,"克莱尔说,用阿尔文的词,"以后你忘了,看本子,就知道我们干过这种蠢事。"
"你不怕我写错?写成'零件掉一地的是克莱尔'?"
"那就是事实,"克莱尔笑,"我写不错事实。"
傍晚,宿舍。
阿尔文坐在床上,棉袄摊在膝头。内衬的金属丝贴着皮肤,凉凉的,像无数只蚂蚁在爬。不是疼,是...被注视的感觉。
她没写。今天一个字都没写。
本子上只有三条:张婶,土豆泥,酸了;克莱尔,灰眼睛,零件掉一地;夏多娅妈,红烧肉,冰糖,亮。
她想了想,加了一条:"克莱尔的笑声,像家。不难听。"
然后划掉"不难听"。
写上:"像零件掉地上的声音。叮叮当当。但还在响。"
她合上本子,忘了"划掉"这个动作。但没关系。
明天克莱尔会再笑。再掉零件。再教她拆枪,装反撞针。
事实不用写,忘不掉。
窗外,克莱尔正在雪地里练习拆枪——这次零件又掉了一地,但她笑得很开心,灰眼睛在暮色里像两颗石头,不发光,但踏实。
夏多娅在医务室,七把冻裂的勺子排成一排,像某种现代艺术。
阿尔文躺下,金属丝贴着背脊。她没写"记得今天是好日子",因为今天确实是。
好日子不用写。
坏日子才需要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