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童餐的蒸汽还没散尽，麻烦就来了。
阿尔文被叫到会议室时，克莱尔正在雪地里和第七把步枪较劲。夏多娅的勺子冻到了第十二把，排列成某种诡异的星座图案。
会议室里坐着三个人。卡曼尼站在窗边，背对门。另外两个人穿着熨烫平整的军装，肩章上的星星比食堂的土豆还多。
"特勤-09，"左边那个翻着档案，"你的能力登记是'金色预判'，现在改成'叙事'。解释一下区别。"
"预判是看，"阿尔文说，"叙事是写。"
"写的代价是遗忘？"
"是转移，"阿尔文纠正，"把记忆换成概率。"
右边那个笑了，像冰块撞在一起："诗意的说法。我们更关心实际应用。比如——"他推过来一张照片，是第二禁地的卫星图，一片海域上的漩涡，"写这个消失。需要忘多少？"
阿尔文看着照片。金色预判自动展开，她看到分支：写"漩涡平息"，她会忘记夏多娅的脸；写"海域安全"，她会忘记克莱尔的笑声；写"任务完成"，她会忘记自己为什么在这里。
"我不写，"她说。
"这不是请求，"左边那个说，"这是测试。证明你的价值，或者——"他看向卡曼尼，"证明卡曼尼队长的担保是错误的。"
卡曼尼没转身。他的肩膀绷得很紧。
"我可以用预判，"阿尔文说，"看到最佳方案。不用写。"
"预判只能看三秒，"右边那个说，"我们需要的是改写。战争不等人。"
他们留下一个金属盒。里面是那件棉袄，内衬的金属丝现在连接着一个手环——"思维监环"，他们说，"保护性措施"。
"戴上，"左边那个说，"明天视察团要看实时数据。你的笔迹，你的频率，你的...遗忘曲线。"
他们走了。卡曼尼终于转身，脸上没有表情："你可以选择不戴。但明天之后，你会被调离前线。去研究室。当样本。"
"戴了呢？"
"戴了，"卡曼尼说，"你就是他们的笔。写他们想要的结局。"
阿尔文打开盒子。金属丝在灯光下像蛛网，像神经，像某种寄生植物的根须。
"队长，"她说，"你担保我的时候，知道会这样吗？"
"我知道他们会要你的能力，"卡曼尼说，"但我以为...会有时间。让你学会控制代价。"
"没有时间了？"
"从来没有，"卡曼尼走向门口，停住，"但你可以选择写什么。记住这一点。他们让你写'胜利'，你可以写'代价'。他们让你写'牺牲'，你可以写'名字'。"
他走了。阿尔文坐在空会议室里，金属盒在桌上反光。
傍晚，医务室。
夏多娅的勺子碎到了第十五把。她没有再冻新的，只是看着碎片发呆。
"他们要你戴那个？"她问，看着阿尔文手腕上的监环。
"嗯。"
"会疼吗？"
"不疼，"阿尔文说，"但会读。我读什么，他们看到什么。"
"那你想什么？"
阿尔文想了想。她想克莱尔在雪地里拆枪，零件掉了一地。想夏多娅的红烧肉，冰糖，亮。想张婶的土豆泥，酸了的那块。
"想儿童餐，"她说，"想零件掉地上的声音。想...锚。"
夏多娅握住她的手，监环在两人皮肤之间硌着，凉凉的。
"那明天，"夏多娅说，"你就写这些。写儿童餐，写零件，写锚。让他们看。"
"他们会生气。"
"让他们气，"夏多娅说，银蓝在瞳孔边缘闪了一下，"气到忘了问你真正的问题。"
"真正的问题是？"
"你愿不愿意，"夏多娅说，"为了赢，忘记我们。"
阿尔文看着监环。金属丝贴着脉搏，像某种心跳的翻译器。
"我不愿意，"她说。
"那就写不愿意，"夏多娅说，"写'我不愿意'。让他们读。"
阿尔文笑了。她拿起笔——不是那支特制的金属笔，是普通的铅笔，克莱尔从训练场捡来的，笔头啃得乱七八糟。
她在手背上写："我不愿意。"
字迹歪歪扭扭，没有金光，没有概率，就是五个字。
"这不算叙事，"她说。
"算，"夏多娅说，"算给未来的自己。等她忘了的时候，看手背。"
"忘了什么？"
"忘了...她曾经不愿意，"夏多娅说，"然后重新不愿意一次。"
窗外传来克莱尔的喊声，穿透风雪："阿尔文！夏多娅！来看！我装对了一次！真的！零件没掉！"
她们跑出去。克莱尔站在训练场中央，举着一把完整的步枪，像举着奖杯。零件确实没掉，但仔细看会发现导气装反了，对着她自己。
"这是...进步？"阿尔文问。
"是奇迹，"克莱尔说，灰眼睛亮得反常，"我写了下来。用雪。'克莱尔成功'。虽然太阳出来就化了，但...存在过。"
阿尔文看着那行雪字，正在融化，变成水，渗进泥土。
"存在过，"她说，"就够了。"
她手腕上的监环闪了一下，记录下了这个画面：三个女孩，一把装反的枪，一行正在消失的雪字。
视察团明天会来。他们会要求改写战争，要求遗忘，要求牺牲。
但今晚，阿尔文在本子上写："克莱尔，导气装反，但零件没掉。奇迹。存在过。"
然后她忘了"装反"这个词的意思。但没关系。
克莱尔会再装反一次。再奇迹一次。再存在一次。
事实不用写，忘不掉。
坏日子才需要改。
而明天，她会让他们读这个：儿童餐，零件，锚。不愿意。
五个字，歪歪扭扭，没有金光。
但足够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