克莱尔的左手没了知觉。
所幸的是不用截肢,原因是军医还没来得及动手。
是黑石碎片在掌心里长出了根,银色的、像电路板上的走线,顺着血管往胳膊爬。她能看见它们在皮肤下发光,像有人把手电筒贴在她骨头上。
"少尉,"军医第三次敲门,"该打镇静剂了。"
"等等。"
她在等一个声音。约瑟夫或者夏多娅。但两者都安静,像达成了某种协议。
克莱尔用右手掏出那团银蓝——现在只有核桃大小了,搏动越来越慢。她把它按在左手的黑石根须上,银蓝突然挣扎,像被烫到的猫。
"别闹,"克莱尔咬牙,"你在吸我的命,我知道。但你也得干活。"
“我相信现在的我们都知道不少东西。”
银蓝听懂了她。或者说,夏多娅残留的意识听懂了。根须的蔓延停了一秒,然后转向,往黑石碎片的核心钻——不是被侵蚀,是拆解,锁匠的女儿在教克莱尔怎么拆这块石头。
剧痛从手掌钻入。
克莱尔没叫。她盯着左手,看银蓝和黑石在皮肤下打架,像两条蛇绞在一起。最后银蓝赢了,或者说同归于尽——黑石碎片裂开,掉出一块更小的、纯黑色的晶体,而银蓝彻底熄灭,变成一滩灰。
克莱尔把灰抹在床底。黑晶体攥在右手里,发烫。
门开了。不是军医。
是阿尔文。穿着病号服,右手缠着绷带——她把自己的指甲全咬掉了,据说昨晚在墙上刻了什么,被镇静剂放倒。
"克莱尔?"阿尔文歪头,"队长说你左手要截肢。"
"暂时不用了。"克莱尔把手藏到背后。
阿尔文走近。她的瞳孔还是不对劲,金光没散,看人的时候像在扫描条形码。克莱尔注意到她右手绷带上有字,血写的,还没干透:
"家"
"这是什么?"克莱尔指着绷带。
阿尔文低头,自己也愣了一下:"不知道。睡醒就有了。"
她凑近,突然抓住克莱尔藏起来的左手。力气很大,不像病人。克莱尔没挣开——她看见阿尔文的瞳孔在聚焦,像相机在对焦,试图把她的左手和脑子里的某个图像匹配。
"你手里有东西,"阿尔文说,"给我。"
"不行。"
"给我。"
阿尔文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指尖有金光在聚——她在无意识调动金色之笔的能力,但没有笔,只有手指。克莱尔感觉自己的记忆被勾住了,像鱼钩刺进腮里,有人在拽。
她甩手,一巴掌抽在阿尔文脸上。
阿尔文退后,眼神清了。金光散了,她捂着脸,困惑:"我...刚才怎么了?"
"你差点拆了我的脑子,"克莱尔说。
两人对视。帐篷外风雪呼啸,远处有柴油发电机的轰鸣。阿尔文先开口,声音很低:"我每天醒来,身上都有字。我不记得写过。队长说我在找一个人,银蓝色的,坐在门里。"
她顿了顿:"我不记得这个人。但我在找她。这合理吗?"
克莱尔没回答。她摊开右手,露出那块黑晶体:"约瑟夫也在找人,不是为了开门,是为了删掉门里的东西。这是我从他碎片里拆出来的——他的记忆,或者说,他想要删除的那部分。"
"什么东西?"
"一个女人。二十年前进门的,"克莱尔把晶体按在阿尔文手心,"你看。但看完别问我她是谁,我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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晶体触到皮肤的瞬间,阿尔文看见了。
这种感觉很不好,就像有人把一本书直接拍进她视网膜:
"第N次实验。书写者:林晚。目标:封印门内侧的'饥饿'。方法:用自身记忆作为墨水,写下'门永闭'。副作用:书写者将被门记录,成为门的一部分,直至下一位书写者将其释放。"
然后是画面:一个女人,背对镜头,站在和阿尔文见过的那扇一模一样的门前,门缝开着。
女人回头。阿尔文看见了她的脸。
和自己七分像。
晶体碎裂。阿尔文跪在地上,干呕,金色的血滴在帐篷地毯上,烧出几个小洞。克莱尔扶住她,发现她在发抖,但不是害怕——是愤怒,或者更复杂的情绪。
"她是我,"阿尔文没有什么表情,"或者说,我会变成她。"
"什么?"
"林晚。二十年前失踪的研究员之一,"阿尔文抬头,眼睛里的金光第一次有了形状,像文字在瞳孔里排列,"队长说她留下一个女儿。锁匠的女儿。叫——"
她卡住了。名字在嘴边,像鱼刺。
"夏多娅,"克莱尔替她说,"你刚才在找的人。你忘了她,但她存在过。"
阿尔文重复这个名字:"夏...多..."
没印象。克莱尔的手背上,那道银蓝色的细线在发烫,像有人在回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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队长冲进来时,两人已经分开坐好。阿尔文在玩绷带,克莱尔在假装检查左手——根须退了,留下一道银蓝色的疤,从掌心延伸到手腕,像条手链。
"出事了,"队长说,"深海那扇门,状态变了。黑雾在收缩,不是扩散,是被吸回去。我们派了无人潜艇,拍到这个。"
他甩出一张照片。门缝前,站着一个人形,银白色的,正在往门里挤。背影很熟悉,但阿尔文认不出来——她认不出任何银蓝色的东西,这是遗忘的代价。
"约瑟夫?"克莱尔问。
"不像。约瑟夫是往门外走,这是往门里钻,"队长盯着阿尔文,"而且潜艇录到了声音。低频脉冲,翻译过来是..."
他顿了顿:"是名字。在喊一个名字。夏多娅。"
阿尔文的手背突然剧痛。银蓝色的细线像被点燃,从皮肤下浮出来,在空中投射出一个模糊的轮廓——一个短发的女孩坐在门缝里,双手抵着门扉。
只有克莱尔能看见。阿尔文只觉得手在烧,她低头,看见自己的血字在变化:
"克.莱.尔"
"夏.多.娅"
两个字并列,但阿尔文只认得左边那个。右边的像乱码,是她无法识别的字符。
"我不认识她,"阿尔文说,声音干巴巴的,"但她在我的字里。"
队长和克莱尔交换眼神。克莱尔点头,队长叹气:"转院取消。你们两个,今晚出发。"
"去哪?"
"门的位置,"队长说,"如果那个银白色的东西真的是夏多娅——或者说,她剩下的部分——那她正在把自己塞进门的锁孔里。锁匠的血能封门,也能开门。她选了第三条路:成为锁本身。"
他看向阿尔文:"直接告诉你,你是钥匙。只有钥匙靠近,锁才会完成。问题是,你想开门,还是封门?"
阿尔文看着手背上两个名字。一个记得,一个忘了。她想起晶体里的画面,林晚走进门里,成为门的一部分。
"如果我说,"她慢慢说,"我想把她拆出来呢?"
克莱尔笑了,第一次露出牙齿:"那我得借把大点的工具。"
“所以还得再去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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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尔文走后,阿曼尼队长又询问了克莱尔的病情。
“不用装了,我已经看出来你好的差不多了。”队长叹了口气。
“你的家族应该告诉你了不少东西,我这个快退休的老家伙是没理由知道了。”
“队长,”克莱尔的表情一下子变得严肃起来,“如果说锁匠的妻子林晚在二十年前就失踪了,那夏朵娅和阿尔文记忆里的母亲又是怎么回事?”
卡曼尼看着认真的克莱尔,眉头皱起来。
“算了,队长你要是不愿意说——”
“傻瓜!”卡曼尼没忍住敲了她的头。
“有些信息上面不会给,并不代表你推测不出来。”
“欸?”
队长深吸一口气,他不知道布莱克家主为什么把她交到他手上:“你看阿尔文,她的异能使用明显和记忆挂钩,作为最高等的一批异能者,她的力量更偏于本质。”
“你也看过关于她的报告,大量的记忆蛋白?那都是掩人耳目。异能明显是和记忆挂勾的,至少会改变一个人。”
“所以,她的记忆要么是因为异能而扭曲过,要么就被人为修改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