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次的航行很顺利,没有家主约瑟夫的干扰,他们很快找到了‘门’所在的区域。
她想起阿曼尼对他说的推测,现在又信了几分。
在潜艇下潜到两千米时,克莱尔就发现自己忘记了关于夏多娅的声音。
不是全部记忆。她还知道有这么个人,但具体什么样?说话什么语气?笑起来有没有酒窝?这些像被水泡过的纸,字迹晕开,只剩轮廓。
"你脸色很差,"阿尔文看着克莱尔惨白的面孔说。
大部分普通人在异能量高的地方都会有类似的反应,何况他们现在在禁区呆了这么久。
"没事。"
克莱尔低头看左手腕。夏朵娅给她治疗后留下银蓝色的疤在发光,像条勒进皮肉的链子。它在替她感知门的位置。里面蕴含的异能在逐渐消耗,每往下潜一百米,疤痕就淡一分。
阿尔文在写字。她自己的异能充斥的血液在防水笔记本上——军队特制的,纸页泡在海水里都不会烂。她写:"夏多娅。短发。银蓝异能。门。"
然后盯着这行字看,像在认陌生人的身份证。
"你记得她吗?"克莱尔突然问。
"记得这个名字,"阿尔文没抬头,"但想不起脸。像梦醒之后那种感觉。嗯,你知道你做过梦,但是内容没了。"
她顿了顿,血液在纸上糊了个点:"我写下来,应该就不会忘了吧?"
克莱尔没回答。
她发现自己的记忆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崩解,而阿尔文只是"想不起脸"——银蓝疤痕把伤害过滤了,只把最轻的余波传给她。
这很公平。锁匠的女儿保护了书写者,书写者的战友保护锁匠的女儿。三角债,永远还不清。
---
门比上次更大了。
不是体积,是存在感。潜艇的探照灯扫过去,光线像被吞掉,照不出门的边缘,只能照见门缝——那里现在塞着一团银白色的物质,正在缓慢地往深处蠕动。
"那是她吗?"阿尔文贴在观察窗上。
"曾经是。"
克莱尔的声音很轻。她最后的清晰记忆正在消失:夏多娅在救济站揍那个十四岁男孩时,拳头举得很高,但落下来时收了力,但是异能者毕竟不是常人——那个男孩满脸写着痛苦和害怕。她说:"欺负小的算什么本事。"
这个画面没了,在阿尔文记忆里变成"她揍过人,具体为什么忘了"。
银蓝疤痕烫得像烙铁。克莱尔咬牙,把左手按在观察窗上,用疤痕去"读"门的状态——夏朵娅在她留下的疤痕上下了不少功夫。
信息涌进来:夏多娅还剩百分之十七的自我认知。在晚过一段时间,她就会彻底变成锁的一部分,没有记忆,没有名字,只有功能的门锁。
"她在封门,"克莱尔向阿尔文解释道,"但门在吃掉她。就是是字面意思——门内侧有东西在拽,她抵着不让开,两边在拔河。"
"我们能做什么?"
"钥匙靠近,"克莱尔看向阿尔文,"锁会完成。完成的意思是,要么彻底封死,要么——"
"要么?"
"要么门承认这把钥匙不匹配,把她吐出来,换你进去。"这是她基于事实最大的可能
阿尔文沉默。她低头看笔记本,上面写满了"夏多娅",但没有一个字能唤起画面。她试着在纸上画,画出来的是个模糊的人形,没有五官,银蓝色的,像团雾气。
"我不记得她,"阿尔文说,"但如果我进去能换她出来..."
"那她就白死了,"克莱尔打断她,"她把自己塞进锁孔,就是为了让你不用进去。你现在的任务是想起她,不是替代她。"
"我想不起来!"
阿尔文吼出声,但是她没有拒绝这个方案,她抬手,在玻璃上写字——用她从咬破的舌尖蘸的血。
"夏多娅出来。"
字迹浮现,然后被海水压力碾碎。玻璃没碎,但门缝里的银白色物质突然剧烈蠕动,像被针扎的蚯蚓。
"有用!"克莱尔抓住阿尔文的手,"再写!写具体点!写你们之间的事!"
"我不记得我们之间的事!"
"那就写你现在看到的!写她现在的样子!"
阿尔文僵住。她盯着观察窗,盯着那团蠕动的银白,强迫自己去看——门缝里的东西,与其说是个人,不如说就是一团惨白的团块,表面的物质像流体似的蠕动,像是呼吸一样在缓缓起伏……
然后,她看见了。
银白色在退潮,像浪往回卷,露出下面的人形。短发,瘦,肩膀上有道缺口——和约瑟夫撕走碎片的位置一样,但现在更大了,几乎贯穿整个后背。她双手抵着门扉,不是推,是撑,十指变形,和门长在一起。
脸转向观察窗。没有眼睛,只有两个银蓝色的洞,但阿尔文知道她在"看"。
"夏...多娅?"
名字出口的瞬间,阿尔文手背的银蓝细线炸开。不是疼,是涌入——被遗忘的画面像高压水枪,直接打进脑子:
救济站。面包。夏多娅揍那个男孩时,拳头举得很高,落下来时收了力。
还有门缝里,她喊的那句:"快走……他在……等……"
还有更早,夏多娅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塞给阿尔文,说:"你写字费脑子,多吃点。"
还有更早,垃圾桶上,夏多娅第一次见阿尔文,盯着昏迷的她看了很久,说:"你长得像我梦里的一个人。"
所有画面,所有细节,所有克莱尔已经失去的东西,一次性灌进阿尔文的头。
她跪在地上,鼻血涌出来,金色的,滴在笔记本上。克莱尔扶住她,发现她在笑,边哭边笑:"我想起来了。全部。"
"那写下来,"克莱尔说,"趁门还没把她吃完。"
阿尔文的异能在溺海里终于顺畅了——因为墨水够了,夏多娅的记忆就是墨水,现在全在她脑子里。
她开始写下:"夏多娅不是锁。夏多娅是夏多娅。门打开,她出来。"
字迹浮现,金色,发亮,像烧红的铁丝扔进水里。门缝剧烈震颤,银白色物质被推出来,像呕吐,像分娩,像锁孔终于吐出了不匹配的钥匙。
夏多娅摔在潜艇的机械臂上,人形,完整,但眼睛还是两个银蓝色的洞。
她张开那个像嘴的结构,没声音,但口型是:
"阿文"
阿尔文贴在观察窗上,手掌贴着玻璃,像在贴她的脸。她想说"我在这",想说"我记得了",想说"对不起我忘了你这么久"——
但夏多娅的眼睛闭上了。
现在她的银蓝异能几乎耗尽,只是个普通女孩,身受重伤,在耗尽异能前只会在三千米深的海底等死。
"抓住她!"克莱尔大喊。
机械臂收拢,把夏多娅拢进采集舱。阿尔文还在写,疯狂地写,写"她活着",写"她呼吸",写"她是夏多娅不是锁"——每个字都在燃烧她的记忆,但这次她认得的,她心甘情愿。
异能的传输突然断了。
不是没能量,而是关于她的记忆到头了。阿尔文低头,自己的手指上出现裂痕,像陶瓷被破坏后的裂痕,金色的能量在缓缓从裂痕中散开。
她开始用指甲在手臂上刻。刻"夏",刻"多",刻——她愣了一下,她忘记了。
克莱尔抓住她的手:"够了!她出来了!你赢了!"
"我没赢,"阿尔文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她替我进了门,我才能想起来。想起来才能救她。这算什么赢?"
她看向采集舱,夏多娅躺在里面,银蓝色的血从嘴角渗出来,和阿尔文的金色血不一样,但一样烫。
"而且她听不见,"阿尔文说,"我喊她名字,她听不见。我记起来了,但她不知道我记起来了。"
克莱尔没说话,因为她又发现阿尔文没有喊出夏朵娅的名字。
她低头看自己的左手腕,银蓝色的疤还在,但不再发光——夏多娅不再是溺海里的门锁,这个伤疤已经没用了。
同时,她意识到一件事:关于夏多娅的记忆,彻底没了。不是模糊,是空白。她知道刚才救出来的是谁,但想不起任何相处的画面,任何对话,任何表情。
她感到一阵庆幸。
她替阿尔文承担了遗忘。而阿尔文,终于"看见"了夏多娅,却是在她再也看不见的时候。
---
在上浮的过程中
夏多娅在医疗舱里稳定下来,但在通信频道里医生说她可能永远醒不了——异能透支导致大脑自我保护,已经锁死了。除非有更强的异能刺激,或者她自己可以进化,从梦里面再爬出来一次。
阿尔文坐在舱边,握着她的手。那只手很凉,没有以前热了。
"我写了十页,"阿尔文说,"关于你的。放在你枕头下面。如果你哪天突然能听见了,就读一读。如果你一直听不见..."
她顿了顿:"我就每天写十页,写到你醒,或者写到我死。金色之笔断了,但我还有指甲,还有血,还有牙齿。我能刻字,刻在骨头上,刻在——"
舱门响。克莱尔进来,左手缠着新绷带,遮住了银蓝疤痕。她没看夏多娅,看的是阿尔文的手臂——那里刻满了字,密密麻麻,从手腕延伸到肘部,全是同一个名字,但是不完整的。
"队长说,"克莱尔声音很轻,"门还在溺海。黑雾已经退了,门却没关。夏多娅出来的时候锁孔就空了,现在任何东西都能往里钻。"
"约瑟夫?"
"不,"克莱尔摇头,"更麻烦的东西。潜艇的太赫兹探测器拍到,门内侧有字迹,金色的,还在发光。我们对比了一下——不是林晚的笔迹,也不是你的。"
她递过一张照片。模糊,但能辨认——门内侧,有人用巨大的字体写着:
"未完待续,敬请期待。"
阿尔文盯着这行字。她认得这个语气。
是她自己。穿越前,她写那本小说时的语气。
"我进去的时候,"阿尔文慢慢说,"在门缝里,我看见了。不是夏多娅,是文字。满墙的文字,全是我的笔迹,但我没写过。写的是..."
她停住。
"写的什么?"
"写的是,"阿尔文抬头,眼睛里没有金光,只有疲惫和一点癫狂,"夏多娅本来不会这么惨,哈哈,我们本来的剧情本该早就结束,你觉得哪个人写东西的时候就是一团浆糊,我根本不会想到这样的发展……这简直不真实,让她活到现在,让她替我挡门,让她——"
她说不下去了。
没有理会阿尔文的胡言乱语,克莱尔看向夏多娅。沉睡的女孩,脸上没有痛苦,像只是睡着了。
这样或许更好。昏迷的人不用面对这些。
“你并不觉得我们是真实存在的吧?”她问了一句,“当你看到那扇半开的门里那句话——”
她停住,因为夏多娅的手指动了一下。
很轻,像蝴蝶振翅,但确实动了。
阿尔文屏住呼吸,等第二下。没有。但那只手回握了她,微弱而急促的异能波动在告诉她一个信息,显得绝望而无助。
“门,被打开了。”
还未等她作出反应,下一秒,她感到一阵巨大的吸力,随后便失去了意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