陌生的天花板……消毒水的味道。
我穿着病号服，左腿打着厚重的石膏，腰间缠着绷带，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痛。
我不知道自己昏迷了多少天。
“他答应娶我了……他在哪里？”
同病房的人，还有来换药的护士，看我的时候，眼神都怪怪的。她们说话会压低声音，有时候我还是能听见。
“那孩子……家里一直没来人？”
“说是在国外……”
“是混血吗……金色的头发。”
没有人会管我，哪怕我死了，他们也会继续过着不需要我的生活。
“林墨瞳同学，你的住院押金已经用完了，后续治疗和药费需要补缴。”主治医生的语气公事公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为难，“另外，你出院后需要有人照顾，拐杖使用、康复训练……监护人还是没联系上吗？”
我摇摇头。
“这样不行啊。”医生叹了口气，“你还小，骨头愈合很重要，不能马虎。这样吧，我们再联系一下……”
“我自己去缴费。”
我掀开被子，忍着晕眩和疼痛，慢慢挪到床边，拄着拐杖往前台走。
异样的眼光……我早就习惯了，我现在只想找到那个小家伙，我想知道他的名字，想的快要疯了。
“小姑娘，你家大人呢？”
我低着头，没回答，只是紧紧攥着那张缴费单，交给了医生，然后再下楼去领了药。
忙前忙后，上下楼排队，浪费了我太多的时间，我甚至没有时间去换衣服，就匆忙地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育苗中学那边，最近的消防队。”
“消防队？小姑娘，那边消防队我还真不清楚具体在哪儿。不过旁边倒是有个派出所，挺近的。”
“那就去派出所。”
“去派出所……是有什么事吗？”
“……找人。”
我拄着拐，下了车，慢慢挪向派出所。
派出所里有些喧闹，我站在门口，很快引起了一位女警的注意。
“小朋友，怎么了，需要帮忙吗？”
“我……我想找一个人，前几天，在中山公园旁边的施工坑，有人救了我。是个男孩……我想当面谢谢他。”
女警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悟：“哦！是你啊！那个掉进深坑的小姑娘！”她的声音引来旁边几位民警的注意。
“听说当时可险了，洞太小，大人下不去。”
“多亏了那小子，灵机一动自己下去了。”
“好像是附近向阳小区的孩子？叫……林澈对吧？挺机灵勇敢一孩子。”
林澈……我默念着记住了这个名字。
“知恩图报是好事，走吧，我们正好也要对见义勇为的行为进行表扬，顺路带你过去。”
于是我去超市买了一些水果和零食，和拿着锦旗的民警一起走进了向阳小区。我把路记得很清楚，是三栋六楼，右边那一家，门牌号是601。
开门的是一个看起来很和气的阿姨，她身上还系着围裙。“哎呀，民警？这是……”她看到我和锦旗，似乎明白了。
“快请进快请进！”
屋子里有热乎乎的饭菜香，电视里在放很吵闹的节目。这里很暖，也很热闹，和我那个冷冷清清的家，一点都不像。
“小澈！出来一下，有客人！”
我的心一下子跳得很快，好像突然忘记了该怎么呼吸。
屋子里传来脚步声，不快，也不慢。
然后，他就走出来了。
他穿着干净的家居服，头发软软的，脸很干净，眼睛亮亮的，和我记忆里的一模一样。
“是这位小姑娘，专门来感谢你的。”
我按照一路上排练好的，低下头，用尽可能乖巧、感激的语气说：“林澈同学，谢谢你那天救了我。这是一点心意，请收下。”
“啊……不用不用，真的不用！”
林妈妈热情地留我们喝水，和女警聊着天，夸赞自己儿子“就是傻大胆”、“还好人没事”，林澈坐在一旁，看着旺旺大礼包的眼睛里发光。
我用眼睛偷看着小客厅里的东西，记住了它们：沙发和茶几摆在哪儿，窗外对面的楼，电视柜上他的照片里，他笑得好开心。
我小声问：“林澈他，是在育苗中学读书吗？哪个班啊？我也在那里读书呢。”
“三班吧……初二三班。”
感谢的话说完，水果留下，我在女警的陪同下离开。
但我没有回家，拄着拐走向小区的房产中介。
中介很惊讶，但我拿出了妈妈的身份证明复印件，预交了三个月租金，语气平静地表达了想要尽快入住、并且指定要林澈家那户附近的，越近越好。
“小姑娘，你一个人住？家人呢？”
“妈妈工作忙，我先过来，方便上学。”
也许是我表现得很认真，也许是交了不少钱，中介想了想，还是帮我联系了房东。
楼上正好有一个带小阳台的单间空着。
房东看了我一眼，嘀咕了几句，可是最后还是同意了。
手续办得出奇顺利。当我拿到那把冰冷的钥匙时，天色已经暗了下来。
我的原学校在城市的另一头。我说自己腿还没好，要在离家近的学校休养，所以需要转学。又拖着伤腿，去了林澈所在的学校——市第七中学，我说自己有特殊情况，需要转学。
教导处的老师看了看我石膏和拐杖，又翻了翻成绩单，点了点头。
“老师，我能去三班吗？”
“为什么一定要去三班呢？”
“我有个好闺蜜在三班呀，这样我就不怕别人欺负我了……”
老师看了我一眼，叹了口气：“好吧，慢慢适应，注意身体，学习不用急。”
走出七中校门的时候，我拿着刚发下来的学生手册。
名单上全是名字，我的眼睛一直在找。
翻了几页，我终于看见了——
林澈。
我的心咚地跳了一下。
晚上很冷，我拄着拐，站在不太熟的街上，抬头看那栋楼。
有一扇窗亮着灯，那是我以后的家。
那扇窗在他家楼上，隔着一点点角度，也许能看到他家的阳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