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她和我父亲的争执·其二>
后来,伯莱恩知道了齐琳诺私下里的那些“决斗”。
奥维克尔斯允许合法决斗,在靶场,第三方监督,点到即止,伯莱恩年轻的时候,为了向父亲证明自己,也做过。
惨败,数次。即使同为中级术师,天赋、方向与经验之间同样天差地别。父亲自走上术师一途始,至今已经……五十年……不可能凭借半路出家或者小伎俩来越过他的天赋和五十年的钻研,这是一个事实,那个人,信奉力量至上,是因为……他真的有实力。她怎么……她怎么可能赢?伯莱恩教过她,知道她的天赋有限,知道她要依靠背板和肌肉记忆,知道她的半路出家,知道她惯用玻璃笔远超过术杖,知道齐琳诺的熟练甚至不及他……他们两人一起也未必能够与父亲匹敌……她为什么要去?她怎么敢去?!
伯莱恩几乎要疯了。
“如果您要用实力说话,那么如果我赢了,您就要向我们道歉。”
拼尽全力是毫无疑问的……惨败更是。
蒙莱钦·万斯里不屑于教育一个一时冲动的、被蒙蔽的年轻人,只是因为她一直咬着牙,真的在释放着认真到可笑的杀意,既然如此,他便给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丫头一些教训。
储备魔能的透支没有让齐琳诺低头,她撑在地上,艰难而坚决地昂首,“感谢指教,我下次还会来的,直到向您证明。”
伯莱恩和父亲的想法竟然可悲地一致——她只是还没摔够。
然而,齐琳诺是一个不会、或至今还没学会退缩的人。
她要把这个人施加在她爱人身上的一切都讨回来,只是还没有等到这一天,蒙莱钦·万斯里便病逝了。
即使是齐琳诺,也有做不到的事,世上有些事情,论证到头是证伪,有些事情,注定没有结果。
中级术师的评级标准,对于精灵种只是天生的起点,对于人类却是如此有限。
这些她都知道。
但她还是术式每进步一点就去挑战一次。
原因无他,因为生气,因为愤怒。
她知道伯莱恩也许不需要也不期望这个道歉,但是她需要,她要平息自己的怒火,要释放自己的杀意,她的心情就是想把世界上所有的手段都向这个蛮横的老东西砸一遍,打不赢也要让他难受。
“虽然我没有赢,但是我的术式有做到,我水泼到他身上了,我帮老师出气了,所以还是我赢!”
“因为我很愤怒,很生气,我很在乎,很介意,放不下,非计较不可,我要表达我的心情,就算会输。”
很孩子气,但这就是齐琳诺。
她恨这个人,恨他为自己爱人带来的痛苦,她的恨意就和她的爱意一样澄澈,明亮,坦坦荡荡。
“他对你说了多少遍‘你不配’,我就还给他多少遍‘你不配评价他’。”她什么都写在脸上,见到喜欢的人就开心,见到讨厌的人就啧嘴,孩子气地想尽办法给对方添点堵,诅咒对方倒霉,见了他倒霉就得意……
“因为我很想揍他一顿,所以我就去啦!”就像她想和我在一起就来找我一样。
“老师你难道没想过揍他一顿哦?”
“……想过……年轻的时候。”
如果这是一个让你不舒服的地方,那就去恨吧。轰轰烈烈、坦坦荡荡、光明正大地恨,不需要改变什么,不要什么结果,只是想恨就恨了。
“因为我要求他道歉。就算我打不过他,我也有权要求他道歉。他冒犯了我的爱人。即使他不承认自己的冒犯。所以我向他论证。我根本不需要赢他。我需要他滚,或者被我揍一顿。我不是在‘求’,我是在‘要’。”
我没听过她这样严重的、直接的用词,她是在表达自己的情绪,甚至不像梅珍那样需要他站在同一战线,她的恨和爱是一样炽烈的一体两面,因为对伯莱恩全肯定,所以对关于他的任何伤害与否认零容忍。
“他可以评价你和我,我怎么不能评价他?我讨厌他。老师你可以不愿意讨厌他,但是我讨厌他,没得说的。除非他跟你道歉。”
对于齐琳诺来说,选择本身的意义远大于任何结果,我打不赢你是实力问题,我打不打你是态度问题,赢可能需要实力,但是恨不需要资格。
即使在病中,蒙莱钦·万斯里还是接下了战帖,第二十三次站到齐琳诺面前,自己的儿媳面前,然后打败了她第二十三次,他大概也累了,不再说些批评的话,只是为此叹息,他也在等待,等待有人来赢过他、越过他、解放他,等待儿子拿上高级术师的证书和城防军的授勋回到他面前,等待他一生执念的得偿所愿,等待一个认输、道歉和骄傲。
“你是叫齐琳诺?”
“是,蒙莱钦·万斯里先生。我是齐琳诺,齐琳诺·伯莱恩。”
我愚不可及的儿子和他教出来的愚不可及的小丫头,唉。他的眼睛疲惫而空洞,与其说是看着眼前的人,不如说是在穿过层叠的时光和行将就木的命运,看着某个遥远的影子、某个不可达的远方。——他是正确的,世界上就是有绝对的差距、无法跨越的天堑,高级术师之于他门槛如是,他之于齐琳诺亦然,他捍卫的是他的牢笼,齐琳诺无法赢过他,他何曾质疑这个事实?只是倘若真的能赢,真的能证明些什么,他也想说出那句,“我对你的激励是正确的。”
但是齐琳诺说,是的,事实如此,可除此之外,还有更多。
然而,齐琳诺爱伯莱恩,似乎甚至不是为了伯莱恩,只是因为,她是齐琳诺,她如此活着。
她不需要去爱,也不需要去恨,不需要证明,也不需要赢,她拥有一切,这对她的生活毫无影响——但是她想。只是因为她想,所以如此,她是自足的太阳和自由的风暴。
“丰饶之国也鼓励追求卓越啦,只是,即使追求,能达到卓越的人也是凤毛麟角,他就是那种典型的实力至上派啦,不先把他打趴下跟他说不通的。”
齐琳诺说得很轻巧,她总是理解一切——齐琳诺的世界很大,她的逻辑总是能兼容其他人的逻辑,她愿意为了要一个道歉而走进她不认同的逻辑里,打一场场她赢不了的杖。
“但是我讨厌他。”她斩钉截铁。“如果他愿意跟你道歉、并且保证之后不再对你那样的话,我也会努力跟他好好相处啦。否则免谈!”
之于蒙莱钦·万斯里则是,“用实力向我证明你配赢得我的尊重,否则免谈。”
和解没有到来,因其从无可能。
而爱的意义正在于不需要和解也能走下去。
蒙莱钦·万斯里一直在失去。
他口中的“愚不可及”,当然是指责,更是事实。
为什么要蚍蜉撼树、螳臂当车、自不量力地,来挑战自己无法达到的高度呢? 他是那个同样无数遍撞在墙上的人,没有与之相匹配的力量,就会轻易地失去得到的人生、什么都无法保护。
他就是这样失去了自己曾经的家人、爱人、朋友、职位、家园。
伯莱恩也好、齐琳诺也罢,甚至自己,都不过是可怜的、挣扎的虫豸,都不过是一个宏大命运车轮下的蝼蚁,只能寄居在小城苟且度日,他所做的只不过是把外面世界的风雨、把现实的残酷稍微透露一点,自己牺牲一下、站在一个被恨的位置上,亲手教给自己愚蠢的后辈罢了。
齐琳诺,呵、那个笨鸟,只是还没有撞够,还没有碰到她的天花板,年轻又愚蠢,像曾经的自己和伯莱恩一样,以为凭借信念什么都可以做到,总有一天齐琳诺也会醒悟,也会被现实摧毁,还不如由他来提前教育她。
心软只会害人,轻易得到的东西只会逝去。
他不明白齐琳诺站在这里的理由,因为他将那视作毫无意义、一戳就碎的气泡。
齐琳诺何曾在乎?
齐琳诺有自己的家、自己的信念、自己的幸福、自己的世界,从未活在过蒙莱钦·万斯里的世界中,怎么可能和他认输?
蒙莱钦·万斯里,甚至于伯莱恩,都想让齐琳诺“认清事实”,但是对于齐琳诺来说,“我知道,我认得很清楚,那又怎么样?我还是要。”
齐琳诺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但生命的灿烂与幸福,并不在于能否解决问题——人类就是有限的——而在于面对无法解决的问题时站立的姿态。
齐琳诺所追求的并不是结果,而是追求结果的过程本身,蒙莱钦也好、伯莱恩也好都在预期她会失望,但是她从未期望过什么,她只是在爱、在恨、在活、在自我表达,这就是她的无可动摇所在。
“给不给是你的事,但是要不要是我的事。”
“成事在天,谋事在我。”
她把痛苦作为生命的一部分,恨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你很强,我很弱,我的赢面万中无一,我知道。那又怎么样?人会被打败,会受伤,会被杀死,我知道这一点,我可以被打败,可以痛苦,可以失去我的肢体,可以死,但我死前也要唾弃你。你冒犯了我的爱人,我要求你道歉。永远。”
蒙莱钦·万斯里的解约本身又何尝不是放伯莱恩自由?
你的天赋已经走到尽头,你不必再冠万斯里之姓,不必再追求你不可抵达的彼岸荣光,我放弃你了,我宽容你的平庸,你不必再努力,不必再走我的未竟之路,你可以去苟且偷生。
“……老先生,我们是人类啊。我们不是神明。我打不过您。我在您面前孱弱如兔,只不过是急了咬人。您就是这样看待的,对吗?您在您的过去也曾如我一样,不是吗?您交手过巨龙、精灵和魔女……王都的传奇。可是我们只是人类。我也杀过兔子。我知道生命脆弱、短暂、有限又不堪一击。您可以像撵兔子一样毁灭我,风魔女小姐也可以像撵兔子一样毁灭你,魔能灾害也可以碾平她在的这座城,世界不就是这样吗,所有的东西都会失去,都会失败,都会死的。”
她知道我的世界。只是不认。“那么,您额外地制造伤害又有什么意义?”
扶着被我的术式麻痹的手,昂着头爬起来,蹒跚地挪动,魔力透支让她连抬脚走路都困难,声音带着燃烧生命魔能的沙哑,走在回去的路上,她偶尔会和我聊些这样的话。我不屑于回应。然而,她竟然理解我。她只是不认同我,一次一次走向我那个只会退缩的儿子,站在他面前。
“人类的生命比飞鸟长一点,比精灵短一点。做不到的事情很多。这对您很重要,对我也很重要。”你愿意用一生坚持你的残酷,我也要用一生创造我的幸福。
她的确打破了我的印象。我一度以为她不知道。她全都知道。她拉着我的儿子,编织了属于人类的、耽溺的、脆弱的梦境。她走了与我相反的道路。她一开始就接受人类的有限与平庸,她是如此生活的。是懦夫的作为。
然则,选择了拮抗的我,亦未能突破什么。
最了解我的竟然是我的敌人。我们注定走在相悖的道路上。伯莱恩选了她。选了转瞬即逝的沙堡。随他去吧。
“愚昧。等你能做到,再来向我说这些。”我竟期待着,如果她能向我证明她那条路。
“要是我早生四十年,哪轮得到您。”幼稚的说法,她摒弃了初见时那些试图讨好的谦恭,毫不掩饰地露出任性,不愿意向我低头,我嗤笑。
“可笑。你怎么不说要生为精灵种?”
“因为我喜欢当有限的人类。要是魔能流转,也许我会许愿当飞鸟。”
蒙莱钦无法和解的并不是他人,而是那个有限的自己。他可以容忍他人的自守和平庸,因为世界上就是有很多庸才,他们可以像蝼蚁一样抱团取暖地、过自己的小日子,但是他不可能也无理由改变自己的信念。意志论者和存在论者,如何可能和解呢。
命运偶尔会开这样的玩笑,尤其是在风原这样的小城市。
蒙莱钦见过齐琳诺,他作为资深术师监考并评分过齐琳诺的中级术师考试,一个靠着死记硬背、按照考纲刚及格的分数,没有激起一丝水花的印象,他不屑一顾,但考纲就是考纲,他尊重规则。
“能够按照要求施展术式,因为熟练度和形态偏差而扣掉表现分,同时得到基础分”,他亲手在齐琳诺的“论证”上签下了一笔,让她走到了伯莱恩身边,最终站到他面前。
命运,巧合,阿自耶扎。
擦肩而过,背道而驰。
我偶尔会对她拙劣的术式给出一些一针见血的批评,作为她老师的老师,只是顺口,作为教训的一部分,我用最严厉的措辞羞辱和贬低她,这是发泄,也是事实,我以为她会反唇相讥,毕竟她是如此无礼,又如此毫不掩饰地恨我,但她都接受了,下次便真的缓慢修正一些,她维护的似乎只有伯莱恩,我那个不成器的儿子,她并不在乎自己,或者说,不在乎除了他以外的一切,这种认知使我感到荒谬。——她承认,承认我的理念不虚,承认弱肉强食的残酷事实,承认实力的天堑,但她还是站在这里、拖着受伤的身躯、要求我道歉,只是因为那个懦弱的儿子因此痛苦了。
我甚至刻意延长进程——我明明可以直接用冰锥钉住她的关节,我观赏着她的挣扎,然后碾碎,如同猫玩弄猎物一样耗尽她的体力,为了折磨她,为了挫她眼中令我厌恶的锐气。但她只是一次次地站起来,说我下次再来。
我几乎有点嫉妒她。嫉妒我的儿子。
“他究竟如何蒙骗了你?甚至要你来找我要一个道歉,他呢?他为何不自己来要?他连保护你,向我证明自己都做不到,我的评价有何错误?”
“是我自己来的。他不知情,也不需要你的道歉。但是我需要。他尊敬您,习以为常,甚至认同您。可我不能容忍你对他的冒犯。我不用他保护,也不用他证明,我只是爱他罢了。我知道你的追求。但是它和伯莱恩老师,和我有什么关系?我不在乎,你让他痛苦了,我只要你向他道歉。”
“你的诉求和你的术式一样脆弱如纸。如果我用你的生命来胁迫他,或是用他的生命来胁迫你,你们就会轻易地离散。”
“那我就会去告执法官,你应该不想和风魔女小姐对抗。而且在她来之前我会尽我所能杀了你。”
“呵。你做得到吗?”
“我会做。我至少会让你失去一只手。”这是两个决斗的术师之间,诚实的、精确的、极限的计算。
我以为她盲目,然而她清醒、清醒地狂热着。
她可能比我的儿子和我更像。
“我很讨厌你。但如果您愿意道歉的话,我还是想和您好好相处。”
“我凭什么需要和你好好相处?”
“说不定这样会活得开心些?算了,反正你也不需要。我还是把你揍一顿吧。”
“我等着。”
“我会度过一生,等到我到了你的年纪,也会和你一样、不、比你更加证明自己的道路。现在你愿意打败我就打败我吧,老家伙。”
我几乎要相信她。她至少证明了一点:她不是一个会停止证明的人。
只是人类的时间是这样有限。
如果魔能流转,我也当一回飞鸟罢。至少离天空近一些。
“我很讨厌你。但你也是我的老师。你展示给我我的弱小,我的极限,给了我很多指导和知识。”她总是不带情绪地把矛盾的事情说得很坦然。我会轻蔑地哼上一声,表示至少她还知道受教诲。只要不谈到那个人。“但我还是要求你给伯莱恩,给我爱人道歉。你伤害了他。”她的语气那样坚定,坚定得不可理喻。“我精进了术式。”她还带着拿玻璃笔的习惯手势,对我举起术杖,遵守着伯莱恩教她的那套施术伦理,对我蓄能。
第二十三次,她用一个组合术式麻痹了我的手臂,但也仅此而已了。如果她和我同年出生,和我锻炼上同年的时光,大概能和我打上数个来回。她的天赋就到这里,我亦然。
她偶然讲起他们的女儿,“你要不要见见小雪?她问起她爷爷。但你不许欺负她。也不许说她爸爸的坏话。你要是愿意留下来吃饭,我们可以买条鱼。不吃就算了。但是不许在我们家训人。不然我就以私闯民宅为由请你出去。”
“……”我实在不懂她到底有什么底气,能对一个实力远在她上的人,这般理直气壮地提要求,仿佛我真的是她家人那样好说话。但我的确偶然见到了他们的女儿,我血缘上的孙女。没什么天赋,会些拳脚,和她父母一样愚钝的小女孩,被他们养得没规没矩,甚至不如梅珍那个乖点的儿子。我无意同孩童计较。至少她还有些对力量的向往,我问她要不要学术式,告诉她我能赢过她的父母,她首先争辩了爸爸妈妈很厉害,爷爷能赢过他们肯定更厉害,但她说学不会,她用训练木剑向我演示了她稚嫩的剑术,大抵是从她那个没有姓氏的外婆那里学来。
齐琳诺出身在一个没有姓氏的家庭,平民的家庭,只要做些种植买卖、处理牲畜的活计就能度日的小市民之家。她到底有什么底气?
“妈妈,爷爷很厉害吗?”“是啊,爷爷很厉害,刷刷两下就能把妈妈打趴下,他的水箭术妈妈都看不清楚!”她就这样随意地讲着自己的失败,甚至绘声绘色地比划,如同拂去一粒尘埃。她讨厌我,恨我,挑战我,也毫不吝啬、毫无怨毒地承认我,称赞我……她凭什么?
“你要来家里吃饭吗?”她偶尔这样问我,语气那么理所当然,在我把她打得头破血流之后,像是问任何一个脾气很差的老人,“你得给他道歉。但我还没赢你。你只要不在我家训人就行。”她也没有展现药剂师的素养,只是自己胡乱给自己抹着促进肢体恢复和魔力流转的药剂,大抵是没有力气了。
我一次都没有去,她也不在意,就自顾自地,“哦,反正在你道歉之前我也不欢迎。”没有一点礼节和掩饰地呛,带着弱者不足道的狂吠离开。
“我知道事实。我就是比你和老师都晚出生。晚你四十年,晚他十一年。我出生在一个没有天赋的家庭里,我的父亲止步于初级术师,我的母亲止步于中级冒险者。我有一丝的天赋,所以父亲送我学魔导术。我遇到了老师,因为这点天赋太过遗憾,才让他教我五十六次最基础的元素转化。才转学了药剂。我少你的天赋,少你四十年的阅历,少这一途的千万个日夜的锻炼和精进,也没见过你盛大残酷的世界,这些我全都知道。我无法选择我的天赋,无法选择我的出身,无法选择我在什么时点出生,就像你也不曾选择过这些,我永远也追不上你,就像你与你所追逐的某个目标之间,就算再过四十年,我们之间的差距也仍然,甚至会拉得更大,毕竟时间是平等的,就像兔子无法和狮子搏斗,但我爱伯莱恩,你伤害了他,我要求你向他道歉,用我的全部。我会作为一只兔子咬你,仅此而已。兔子和狮子并无什么不同,兔子会输,狮子也会输,兔子会死,狮子也会死。兔子咬了狮子,或者狮子咬死兔子,都不能改变什么。我知道你的有限,和我的有限并无不同,你无法选择,随机地在一个时空中以这副身体降生,我也无法选择,随机地在一个时空中以这副身体降生。你选择用恶语和术式伤害我的爱人,我选择站在这里反对你。你可以随意地碾碎我,就像我无法撼动你一样,你也无法撼动你自己的命运。所以我不害怕。我们是平等的,魔能流中的浪花。
你加在我身上的什么都不要紧,因为这是我自找的,我活该。但你必须向伯莱恩道歉。他什么都没有做错。你没有资格评价他。”
那是第十几次了?一番徒劳的、感性的陈词滥调。
她站在我面前,魔力透支的身体微微颤抖,像风中残烛,却说着最狂妄的话。她承认了一切——天赋的鸿沟,岁月的差距,命运的随机。她把自己比作兔子,把我比作狮子。
很精准的比喻。那么,兔子就该有兔子的觉悟,躲在巢穴里,祈求不要被狮子注意到。而不是一次次跑到狮子的领地,宣称“我们是平等的浪花”。
平等?魔能流中的浪花?
——浪花也有高低,也有大小。巨浪能拍碎礁石,细浪只能抚过沙砾。她和我,就是这样的区别。她所说的“平等”,不过是弱者用于自我安慰的幻觉,是无力改变现实后的精神胜利。
她说她无法选择出生,无法选择天赋。没错。但这正是最可悲的地方。既然生为兔子,为何偏要拥有狮子的心?这只会让她死得更快,更痛苦。
我怜悯她。
她选择“反对”我?她拿什么反对?拿她那不堪一击的术式?拿她那套关于“爱”的苍白理论?还是拿她那条……微不足道的命?
是,兔子会死,狮子也会死。但狮子活着的时候,能主宰一片草原;而兔子活着,只是为了成为狮子的食粮,或者侥幸偷生。这就是“平等”之下,残酷的、真实的、不平等的生命重量。
她说不害怕。因为她一无所有,所以无所畏惧吗?不,她有所畏惧。她畏惧我伤害她那个软弱的爱人。这就是她最大的弱点,是她所有“勇气”的可悲源头。为了一个不值得的人,赌上自己那点有限的可能性。
我恨命运。但我至少奋力挣扎过,冲击过那该死的天花板!我把我所认知到的、这个世界的真实规则教给我的儿子,希望他至少能比我走得更远。可他呢?他选择了躺在这只“兔子”编织的草窝里,用她的爱来麻痹自己,逃避战斗。
少年人自暴自弃的歪理邪说,放弃了在力量体系里向上的挣扎,转而沉溺于自我感动的精神宣言。
她的全部,在我面前,轻如鸿毛。
她身上已经满是冰锥和水箭的擦伤,我甚至不需要用太高级的术式,倘使这是战场,她已经死了八百回。她单膝跪在地上,眼睛盯着我,尝试用她慢动作一般的意志来调动一束光箭,没有她这个年纪该有的、对强大力量的敬畏,只有一种令人恼火的平静。她似乎真的相信她所说的那套“平等”。
执法官开始倒数,她的光箭凝起来,我挥手,风便将其打散……逸散,她故意的,光雾晃了我的眼睛一下,执法官喊停,医师上前检查伤情,她爬起来,踉跄了两下才走稳。
愚蠢。且无可救药。
齐琳诺的想法并不难懂。她只是打心底里不曾觉得,狮子和兔子、人与人之间、生命与生命之间,有什么本质上的区别。
我们不过都是魔能流中的浪花,随意播下的种子。
城防军也好、术师也罢,下了战场又有什么所谓?我们是平等的人、平等的生命和平等的奥维克尔斯公民,我既不低你什么也不高你什么。
我打不过你,是我能力上技不如人、还自不量力要挑战你,我活该。
我讨厌你,是因为你伤害了我的爱人,还不道歉,因为你脾气很差、还有强加我不认可的判断。
我叫你吃饭,是因为你只是一个普通的老人,我丈夫的父亲,我女儿的爷爷,你妻离子散还一个人住,说不定过几年就死了。
她曾对伯莱恩说,“老师,你总要下班的呀”。
这个老先生也要在术师之外,去吃饭睡觉,过一个奥维克尔斯公民应有的的生活。
她的世界很广阔,广阔到可以兼容别人的世界。
“你到底怎么回事?”
“因为你指责老师,老师听了你的话很难过,而且他觉得他不配又要离开我了,老东西你坏得很,你得道歉,你的话伤害了别人就得道歉,但你也是亲人嘛,你养大了他,虽然我讨厌你,但他挺尊敬你的,只要你有个亲人的样子,不训人,你也可以来家里吃饭,这里是我的家,不是你的城防军营,在我家要听我的规矩,懂不懂?不听就别来,爱来不来,反正你也不乐意。”
齐琳诺承认包括力量在内的诸多事实,在靶场,你可以打我、杀我、折磨我,因为我打不过你,我主动走上了战场,我选择挑战你和接受伤害,我在你的领域尊重你。
但是除此以外,下了靶场,我们就是平等的公民,你在我的领域也要尊重我,你来我家就要听我的,我才不管你是谁,有什么力量,你动手我就报警,我不惯着你,你很强,但你要违法吗?你要袭警吗?你要硬抗城防魔导炮吗?
“你一直说规矩规矩的,你的城防军营有你的规矩,我家也有我的规矩,军人有军人的样子,家人就要有家人的样子,我只欢迎家人,不欢迎老顽固!”
齐琳诺的力量观,仅限于一种技术层面的欣赏,却不涉及敬畏与恐惧。
就像海伦小姐可以把她的药剂思路贬得一无是处一样,她改进就好了,她相信生命和人格本身的平等性,即使痛苦也不能使她屈服。
打输了只能证明我技不如人,不能证明有什么人格上或本质上的优劣。
齐琳诺的生活不需要通过打败蒙莱钦·万斯里来赢得,她的爱不需要得到蒙莱钦·万斯里的认可,她的幸福更不需要蒙莱钦·万斯里的允准。
不过是一个路边的坏脾气老头,你倒霉我便高兴,你心烦我便欢呼,几乎像个一根筋的小孩,会有种跟她认真反而是自己输了的无语凝噎之感,蒙莱钦世界中的“人生”“理想”“家族”“使命”跟她都说不通。
齐琳诺活在一个“只要你不动我的伯莱恩就什么都好说”的世界里,她的准则就是“你不许骂我的宝贝老师”,“是是是对对对您说的都对我也很尊敬您但是那跟我和我丈夫有什么关系”。
是啊,本就早已解约,又能有什么关系呢?况且,他也不屑于跟自甘堕落的倒霉儿子说话。然而,她的路过如同苍蝇嗡鸣,无理取闹,“你是不是又跟老师说什么了?他昨天又跟我说那些自己不配的话了,是不是你又骂他了?我要杀了你、我要你跟他道歉”,“想我不来烦你就道歉啊”,“道歉道歉道歉,我不管你真不真心,反正要和我的宝贝老师道歉,老家伙、老不死的、死老东西”。
偶尔,她不那么炸毛的时候,就会很灿烂地问好,“早啊,今天天气真好,遇到你真倒霉。”
齐琳诺不在乎。她在乎的只有那些受奥维克尔斯法律和城防军所保护的、被称为“公民生活”“丰饶与慈悲之义”的、微不足道的东西。
她是一个“人”,“鲜活的人”,过着自己鲜活的小日子,并且拉上了他曾经的儿子,偶尔还会真诚地给他“建议”。
“老先生,虽然我很尊敬你的理想吧——这是真心话,我觉得能够为一件事执着一生很厉害,如果你愿意跟老师道歉,我们还是能好好相处的——但是你都退休十年了,你闲得慌可以去城外杀魔兽嘛,说不定历练历练就找到感觉了呢,总比在城里闷着强嘛。你还可以去当冒险者啊,单人接特级委托,把那个什么极光鸟杀了,不就传奇了吗?虽然您这个年纪的冒险者有点少就是了。”
“你可以杀了我。反正你也活不了多久了嘛。一命换一命,不亏的。”她有时候又会用那样认真的眼光讲些理性到极点的话,真心的计算着这种可能性。
“我追老师的时候他也有一瞬间想杀我来着。我认了。人都是会死的,反正我活了一场嘛,还给你添了堵,把你换走了也不错哈。”
“我讨厌你,除非你跟老师道歉。”
我们是平等的。——她是真的这么想。甚至不是法律意义上的,因为她把犯法的考量也算在内,我毫不怀疑如果有人要对那小子动手,她就真要去杀人,以命换命。
是生命意义上的。你也活一次,我也活一次,人活一世,草木一秋,飞鸟数载,人类数十,精灵数百,宁有种乎?
即使我有着凌虐她,剥削她,杀死她的力量,她也知情,她还是发自内心地这么想。
凭什么?
我们的世界观竟然是一样的,我们竟然共享一个世界,我发现这一点的时候感到更加不可理喻地晕眩。
她提着一只晚饭的鱼,拎着一只晚饭的去皮兔肉。
“我们捕获它们,然后食用它们,因为我们恰好比他们厉害,而且需要吃饭。我们和它们并没有什么不同。我们的死亡和它们的死亡并没有什么不同。我可以杀死它们,你当然也可以杀死我。这是一个事实,我们就是这样诞生、活着又死掉的,建国、建军、练武、种地、练术、种地、搭法阵,不都是为了在外面的魔兽和魔能爆发下面少死点人嘛?它们杀不了我,最多只能咬我一下,就像我杀不了你,最多只能给你拉个口子。可那又怎么样?你觉得你不在乎那一个口子,我却会在乎我的命,所以我应该躲得远远的?不哦,凭什么?凭我就在乎给你拉个口子,我就觉得它和我的命等价。”
弱肉强食,是啊,那又怎么样?我的生活脆弱易碎,你的就坚固?我如蝼蚁,你也不过是只兵蚁。
在你的风烛残年行将就木之前,你当然可以像杀一只兔子一样杀死我,这是你的能力,甚至是你的权利,但这丝毫不改变你的命运。
你制造的痛苦只能证明你是个卑劣的暴君,证明我是只坚毅的飞蛾,你杀死一只飞蛾并不能证明你的正确、你的高贵和你的信念,你只是杀了她,因为你恰好有这种力量而她恰好没有。
她说“我们是人类啊”,说的“我们”,是她自己,是伯莱恩,也是这个坏脾气的老人。人类是有限的,她坦然接受了人类的有限。她有限地、打不过地活着,爱着有限的、有缺点的伯莱恩,也把这个不可战胜的老术师拉回了一个会老会病会死的人类地位中。
“吃不吃晚饭?不许在我家训人。不吃算了。喝土豆汤去吧您嘞——”
“只要你愿意道歉,我可以和你好好相处嘛!你很强,我打不过你,我承认!你看不起我,你觉得我术式不行,你就教我呀?万一你教我我就能打败你呢?你觉得我没有实力要你的道歉,那是因为我比你晚出生,我没学过你学的那些东西,那你可以把我变得有实力呀?你不觉得欺负晚辈胜之不武吗?你把我拉到和你一个水平线再说呀?你不是想要我跟你证明吗?你教我我就能多证明一分,你纠正我我就能多擦到你的衣袍一分,你要不要这个证明?你要自己强大、要老师强大、要我强大,但是你都没给我强大的机会啊?我是半路出家的术师,对着书自学的!才练了四年,你欺负我有什么意思?你要不要培养一个可能超越你的人?”
事实,是的,事实。世界上充满了事实,可那又怎么样?即使在事实之上,我也可以坚持我的想法。
我所生活的,我所选择的,就是我的事实。
你比我强大,是事实,但没有人规定,你比我强,我就不能要你道歉。
你以强者为尊,我不要求你让着我这个弱者,但是你追求变强,就把我变得和你一样强,才称得上你口口声声追求的教育。
发泄的固定挑战,就这样被齐琳诺变成了讨教。
“因为我很爱他。”随便地抹着伤药,脸上还有冰锥的冰碴,却只是想到回家就能浮现太阳般满足的笑容,傻得像只晒太阳就满足的猫,愚蠢。“我可以回去和他一起吃饭,和他一起拥抱,和他一起度过每一天。你说他他会难过,所以你得道歉。但是老先生你回家只有一个人,你有没有跟朋友一起出去喝喝酒什么的呀?我爸爸妈妈和他们冒险者小队的人一起约饭呢。”
“小市民活动。浪费时间。”
“好吧好吧,那你去钻研术式吧,钻研出来能不能教我?”
“呵。你学得会吗?”
“你都没教过我怎么知道,我学学看嘛。”
“自不量力。这种轻浮的心态只会让你下次输得更惨。”
“我很认真的,你教我我就学。而且我哪次输得不惨嘛……”
“不要再无谓的事情上浪费时间。”
“不是无谓的事情,这对我很重要。我要强大到能让你心服口服地道歉。而且我不强大你也应该道歉。你怎么可以骂人?”
“呵。就凭你?”
“就凭我,怎么样?”
“……可笑。你尽可试试。我等着。”
“那你教我,你给我讲讲你今天用的那招,我下次就能应付了——”
齐琳诺从不掩饰厌恶和恨意,但也不吝啬欣赏和赞美,她说感谢指教,是真的感谢指教。
她也真心地夸着,“刚刚那个术式好厉害能不能再来一遍?”
“你打得我好痛欸、能不能教教我原理,我下次一定要躲开——”
“你纠正的我那个结构帮大忙了!我学到很多,谢谢!”
“但是我讨厌你,除非你跟老师道歉,你道歉就请你来家里吃饭,不道歉就爱来不来.”
齐琳诺完全把对方当作一个平等的人来看待,无论对方是否同样地看待她,你厉害我承认,你说坏话就要道歉,这是你的存在方式、你的权利也是你的责任。
不是只在爱伯莱恩这一件事情上是这样,齐琳诺这个人就是这样,这是她的存在方式,在爱情里的表现,大概只是因为伯莱恩那些深邃而滞重的自我纠缠,能让她的特质,比较淋漓尽致地发挥。
齐琳诺不需要蒙莱钦对她的尊重,她要一个坏脾气老头的尊重有什么用?如果不是她执意要了解伯莱恩的过去,他们的人生本就毫无交集。
即使是指责和辱骂,也不过是语言,说的是事实,那我就接受,不是事实,那就只是对方在发泄情绪,与我何干?只能说明对方很刻薄。
反过来,她同样不需要在对方的评价体系里获得认可,你看好我,那我就回以“谢谢欣赏”。
但是对于伯莱恩的评价会让伯莱恩难过。
她的边界很明确——是伯莱恩。
你可以不尊重我,我不在乎,你以为你的尊重是什么很了不起的东西吗?我根本不需要你的尊重,我自己尊重我自己,但是你不能伤害我的宝物。
齐琳诺站着。偶尔会让蒙莱钦·万斯里觉得刺目。
即使天赋平平也坚韧不屈。她不像伯莱恩那样软弱,被批评和攻击就受不了,让认错和认输成为习惯。她竟然能够理解蒙莱钦指责的本质——一种“技术性的调整方向”。即使这在齐琳诺眼里只是,你说得对我就改,你说得不对我就不理,从“知耻而后勇”变成了单纯的“接受批评做技术性改进”,但是在事实上却做到了蒙莱钦想要的那种“越挫越勇”。
她也不像梅珍那样全然不承认、不理解、不认同他,早早离开,她尊重他的实力、甚至理解他的野心,即使受伤还一次次主动地找上门来。
然而,最重要的,也最让那光芒变得刺眼是,不可理喻的是,她即使痛苦、即使弱小、即使无法战胜他,也活得很幸福,即使没有他的认可,也过得很幸福,“我的灵魂和你是平等的”,可她凭什么?
“我尊重你的力量,但我无需你的认可。我理解你的规则,但我活在规则之外。我们灵魂平等,而我的活法,比你幸福。”
这违背了他的一切经验。她凭什么幸福?她不过是一个龟缩在城市中的小市民,一只蝼蚁,她凭什么幸福?
当他问出“到底怎么回事”“她凭什么有底气”时,发觉自己竟然已经在正眼看这只苍蝇。
“一个刚及格的考试成绩”、“一个被蒙骗的学生”、“一个自不量力的挑战者”这种符号,已经无法完全地描述这个不可理喻的生命,当他问的时候,竟然已经在期待对方能够给他某种答案?
一颗荒谬的却不得不承认存在的,光核。
就像伯莱恩看她,会逐渐从一个“前学生”“新同事”“追求者”的符号看到她本身一样,当无法理解、无法归类、无法无视、无法摧毁、无法否认、必须直面的时候,我们就站在了一个平等的位置上,这种平等是存在性的,从“无视”到“好奇”的过程,就是一个主体,对另一个平等主体的“发现”。
当你按照自己的姿态去活的时候,他人就不得不平等地看待你,相遇另一个自由意志,就像被恒星的引力拉扯。
“你可以坚持自我,我尊重你,没有人否认你,但是你也要尊重别人。”
齐琳诺做到了一件事情,在承认你的前提下反对你,我完全看见你、理解你、尊重你,但我仍然站在你的对面,因为这是我自己的路,我不改变你,你也无法改变我。
允许他人坚持自我,也包括允许他人坚持一条最终自我毁灭的道路,因为没有义务把对方拉出来,更没有义务陪对方一起毁灭。
“你说的是对的,我支持你的观点,但我作为我个人讨厌你,并且要求你为对他人的伤害道歉。”
“因为你讲话有问题,而且你不了解真相就下判断。我要求你道歉。你没有学过更中性更温和的说法吗?像是‘你的水平止步于此’‘你的进步有所停滞’‘我个人怀疑你婚姻的正当性’,为什么非要对自己的家人用那么严重的贬义词,又是‘庸碌’又是‘无能’又是‘下作’?他是你的家人还是你的敌人?你是没上过语文课还是没学过道德与法治?你的‘事实’全都是情绪和偏见,你当然要道歉。”
“那种温水一样的话能起到什么作用?摆这些不痛不痒的花架子就是你想要的尊重?”
“你不是要陈述事实吗?什么叫‘事实’?带有个人好恶的词语叫‘事实’吗?你就是在贬低他,在冒犯他,你当然要道歉!”
“你觉得魔兽会跟你道歉吗?”
“首先我打得过方圆十里的常见魔兽!我又不接高级委托!其次难道你是魔兽吗?你不是人吗?那你住城里干什么?出去啊,退休金我帮你领!你的魔力回复药剂还是我工作的工坊炼制的呢!你自己炼去啊!”
他们争论的本质在于,“走在正确,至少是自洽的道路上,就有伤害别人的正当性吗?”
蒙莱钦认为有,但齐琳诺认为没有。
所以蒙莱钦永远不会为“自己没有做错的事情”道歉,他自认在“舍小为大”“预演痛苦”“淬炼意志”的层面上没错。
而齐琳诺会永远要求道歉,因为她认为蒙莱钦有错,在“造成伤害”“忽视情感”“徒增痛苦”的层面上有错。
齐琳诺所要求的是对具体伤害的道歉,但是蒙莱钦固守的是对他整体道路的道歉,即使摊开来说,即使完全互相理解,也不可能调和,所以这个道歉只能永远悬置,如同生命境况的相错。
这两条道路互不相交地、分别自洽地运行着,直到相交于伯莱恩一身。
旧世界没有新世界的船票。
蒙莱钦·万斯里一生都在反抗某种命运,某种“现实”,以至于这种反抗使得他化作了他人的“命运”和“现实”。
他在等待,或许也抱有着某种希望,有人能超越他,也就超越了他所代表的现实,也就完成了他的未竟之愿,证明了现实是可以超越的,你有能力守护你的所爱,你的幸福——不会再失去了。
若是没有激烈的情绪,她也会用那样诚恳的声音说,“我爱伯莱恩老师,所以我反对您对他的批评。但是,对于您,老先生,我很尊敬您。我知道您的追求,您的理想,您的付出,甚至您对老师的期许。但是老师没有办法选择自己的出身和天赋。即使您因为他做不到的事情而贬低他,他也无法走得更远了。您也没有必要为自己做不到的事情而贬低自己。这不是老师的责任,也不是您的责任。您做到的事情很多。保护了的事情也很多。您走过的路很多、也很艰难,您超越了很多很多人,走得比我们都远。您很强大。被您保护的人,被您指导的人,都会感谢您。但术式应该用来对付魔兽和敌人,而不是家人,不是吗?我希望您能少一点伤害。因为您伤害的是人,而不是魔兽,人会痛苦。如果您道歉,我们就能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吃饭。我觉得您也应该和自己道歉,毕竟您总是在苛求自己。对了,您还有没有和伊茨小姐写信呀?梅珍有和她写信哦。”
“不要说得好像你很了解我。”
“是,我是不了解您,但是您也没有给我了解您的机会,不是吗?我很遗憾没能在您波澜壮阔的道路上与您同行过。但如果您愿意,可以把您经历的教导给我。我会很感谢。您自己眼中,您是一个什么样的人呢?我见到了您所做的事,见到了您在术式上的钻研和毋庸置疑的实力,也见到了您对老师所说的话,那您愿不愿意告诉我,您究竟是怎样想的、想要做到什么呢?”
我拿您当一个平等的,有自己故事、有自己痛苦、有自己人生选择的人,也请您这样平等地看待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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