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她和我父亲的争执·其四>
伯莱恩知道了这件事,大概是因为某次留下的伤有我的惯用式的痕迹,她又没藏好。他几乎是发了疯一样找到我,对我举起术杖,质问我是不是对她动手了,至少还有点身为丈夫的样子,我说,是她自己找上我,一次又一次,跟狗皮膏药一样,要我给你道歉。
你觉得你配吗?我哪一点需要道歉?我居高临下地审视着他。他应该感到羞愧,他也的确如此感到。
我……不配。他回答。至少还诚实。
你要证明自己配,就打败我,或者通过高级术师的评审,证明你比我走得更远。
他对我举起术杖。我回以术杖。
齐琳诺知道伯莱恩被他又骂了一顿之后,下次来更凶了,打法比起拼尽全力,几乎是不要命,根本不躲他的术式就硬拆,扛着反冲硬生生打回去,蒙莱钦觉得好笑。
“一个保护一个,我是你们扮演苦命鸳鸯的戏台?”
“因为,我就算,全心全意,要你死,也杀不了你,不是吗?那你就,给我,当靶子,好了!给我,向他,道歉!”
伯莱恩和齐琳诺很像,什么伤害落在自己身上都无所谓,但是落在爱人身上,就比落在自己身上痛百倍万倍,自己可以承受一切,但是爱人破了一点皮、皱一下眉,就如同被踩了尾巴炸毛的猫。
“你别去了,你别去了,求你了,我不要他了,我不要什么道歉,齐琳诺,你别去了,求你了,我只要你,我只要你……求你别去了……我只要你……我只要你好好的……”
“老师……我在,我没事的,我好好的,你不要哭了,对不起……你是我的宝物,是我最好的老师,是我最爱的、唯一的伯莱恩,谁都不可以说你,我只是去说这件事而已……老师乖……没事了……没事的……不会有事的……我不去了好不好,我不去了,说什么也不去了,我再也不管那种老东西了,老师不要哭了,老师乖……我只要老师,只要老师不痛苦就好了,好不好,伯莱恩……”
然而,齐琳诺还是来了。
“老先生老先生、老师不让我跟您打架,但是我还是要求您道歉。这样吧,我们换一个和平一点的方式,你点评一下我的术式怎么样?我们去打靶!打靶!要是我能得到你满意的术式你也服了吧?也算是有你认可的实力了吧?也算我赢!跟他道歉!”
蒙莱钦无语凝噎。
“……凭你的资质……完全是……浪费时间……”
他大概知道伯莱恩是怎么“(被迫)引诱”她的了。
“不浪费不浪费,你要是不愿意打靶我们看结构图嘛——”
齐琳诺的生命力,便是如此。
“我还是很想揍你一顿,但是老师会担心的嘛。”
“……抱团取暖的懦夫。”
“你又说我老师!不许说他!道歉!”
“我哪里说错了?”
“老师担心我并不是软弱!是保护!你道歉!”
“你怕受伤就不要再来找我,我会动粗。”
“我会躲啊!我在三步之外!按照城内规范你不能不预警施术的!我叫管理官哦!”
“……”
“那你愿意帮我看这个涌流术三型了吗!我给你演示哦!传统的涌流术这个节点是这个通量对吧那我们调整这里的结构……”
我真服了、这小屁孩怎么回事?这就是我儿子教出来的学生?!而且她这个术式怎么能这么改、改完不就直接散了吗?我当年为什么让她及格?!
至于伯莱恩……忧心忡忡又哭笑不得的伯莱恩也不知道。
伯莱恩意识到,齐琳诺缠着自己,似乎只是一种……本性,她对认定的事情……就是这样至死方休……
“我知道呀。我知道不行。我打不过他,老师,我在术式上的天赋再钻研也不能让他心服口服,这是天生的嘛。我只是要告诉他,他是错的,他伤害了你,他应该向你道歉。这是我的态度,让他知道你是有人爱的,有人保护的,你是我的世界,我的全部,我的宝物,我引以为傲的爱人,我的、我齐琳诺的、唯一的、最好的、谁都比不了的、伯莱恩,他的世界不唯一也不全部,他要伤害你就要考量我会来跟他拼命,就算他不在乎我也要像小虫子一样烦死他。这和能不能做到无关。我根本不在乎他道不道歉,谁在乎一个专制的死老头?”
“但是我在乎你。”她的眼中坚定不移地,颤动地,映着我。
“我不管他是什么城防军、什么资深术师、什么父亲,他贬低你了,我就要他道歉。他欺负你了,我咬也要咬下他一块肉来。他让你痛苦了,就不能不付出代价,哪怕我付出的代价比他多,我也要他付,哪怕是浪费他的魔能和时间,让他花钱多买一瓶回复药剂,让他早点气死。你是我的,是他不配,他不配评价你,不配欺负你,更不配对你予取予求。他碰了你,我很生气,你可以忍,但是我忍不了,一点都忍不了。我讨厌他,恨他,他算什么东西?混蛋、垃圾、人渣、狺狺狂吠的丧家之犬,也配动我齐琳诺的爱人?”
我从未见她……说过这样粗鲁的用词……说到底,她从未和人打架……她既不出城,中级术师也只是对靶练习……
她又开始骄傲地,轻巧地撒娇了,哪怕身上还带着伤痕,“而且,那个老东西不就仗着年纪大吗?要是我早出生四十年,还有他什么事?会点术式就作威作福的,哪天我给他毒死看他还逼逼赖赖的!哼!我要在他的晚饭里下巴豆!在他家门口洒青苔生长剂!把他买的鸡蛋全换成坏的!把他的蘑菇干换成迷幻菇!”
“老师你离他远点,不许再听他的话了,一句都不许,也不许自己骂自己,不然我会生气的。”
她捧着我的脸,与我对视。
“术式是术式,你是你。职称是职称,你是你。他的水箭术三型可以瞬发,你需要大约三秒的蓄能,我需要五秒才能成型。那又怎么样?我爱你。我恨他。我要你幸福。要他不道歉就滚。”
她松开我,坦然地张开双臂,
“要老师抱——”
所有的风暴、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激烈宣言,最终都归于这个最简单、最直接的索求。
我还能怎么办呢?我还能怎么退缩呢?
在她如此坦荡、如此炽热、如此不讲道理的爱与捍卫面前,我所有自惭形秽的言辞都显得苍白可笑。
我僵硬地、几乎是顺从本能地,伸出手,将这个刚刚扬言要给人下毒、要跟人拼命的人,紧紧地拥入怀中。
她把脸埋在我胸口,蹭了蹭,发出满足的喟叹。仿佛刚才那一番惊天动地的宣言,只是随口聊了聊今晚想吃什么。
我抱着她,手臂不自觉地收紧。感受着她真实的体温和心跳,埋首于她发间淡淡的栀子皂香,却又害怕碰到她的伤痕,只是环着。
“嗯?我平常不骂人是因为没什么值得我生气的事情呀?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学生们很可爱。同事们都很亲切。我可能会在下雨天觉得‘又下雨啊衣服湿湿的真讨厌’。但是妈妈会出去打牌,她和叔叔阿姨们骂人的话我都会呀,老师你被骂了那么多年都不会说重话你也太乖了!对不可理喻的家伙不可以这么温柔的!快!跟我一起骂!”
“不过我爸爸会叫我注意礼仪,我妈妈发现我说脏话就拧我耳朵,所以平时不说嘛。但是真的有人欺负我,妈妈就叫我骂回去,还教我怎么骂比较……嗯……有效?对那种体面的人就要骂得很脏、对那种骄傲的人就要戳心窝子、贬低对方最看重的东西、最重要的是说得快!这样对方反应不过来!讨厌的话要说给讨厌的人听,就像武器要对准敌人一样。道德与法治不是教吗?对他人的恶意贬损可能构成名誉冒犯,所以一般都不会说嘛。但是如果是对方先冒犯的,那回击就是正当防卫!”
“啊,对了,老师,你是不是也不打牌?我们来玩吧!你等我找找我的元素王放哪里去了……老师你在城防军也不打牌哦?!好……好老派!那、那打弹珠?很小的时候啊,也是!放风筝?搓刺球藻饼?拼图?画画?搭积木?英雄扮演?丢沙包?羽毽球?翻转棋?也不看小说?也不听歌剧?那个、那个篝火晚会的铃鼓舞呢?每个丰饶庆典都有的那个?老师是坐着打节拍的那种?……很简单的啦,这是老师的牌……就是按照元素反应组合出牌,只能出比对方点数大的组合,谁先打完谁赢……嗯,赢的人亲一口,输的人洗牌——啊、这个奖惩措施就不叫梅珍了,我们两个人打就好。”
梅珍……什么时候也……?!
“和你说哦,我之前和罗罗打的时候连赢了十七把!她输给了我十天的点心!但是老师是新手嘛,我会让着老师的!”
——赢了可以亲,输了可以被对方亲,所以怎么都是赢,老师随便打就好啦,享受游戏的乐趣。虽然我很喜欢这一点,但是老师对什么事都有点认真过头啦。毕竟,老师在我这里永远都是赢的呀。
“如果等打完一起结算的话,老师是不是就可以连续亲我二十下?”她总是那么……突发奇想……
“啊,我可以教老师怎么算牌、怎么出千,你看,这样把牌叠起来一起出!但是只许对我哦,我假装没看见!被老妈发现要打手心的!这样老师就又多了一个办法赢我,就可以增加亲亲——但是老师学得这么快,肯定不用作弊也能赢我!守规矩的老师最可爱啦。”
捏着她塞进手里,画着十色元素图案的陌生纸牌,我能感觉到自己的耳根在以惊人的速度升温。沉默在蔓延,每一秒都像是在拷问。
最终,我几乎是耗尽了所有力气,才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微不可闻的、带着明显气音和颤抖的回应。
“……胡闹。”
齐琳诺的存在,就是一种“你可以对我作弊”呀。
“因为我不用赢也想亲亲老师!”她在我额头上落下一吻,
这并不是什么……需要赢得的奖赏……只是……满溢的爱意。
“老师,我爱你,”甚至不是“你要爱我”,
“这就是我这里唯一的规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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