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家庭与王都>
“万物皆流。世上哪有永恒的事物呢?”
在学到魔理学之前,齐琳诺便已经明白这一点。
尽管很遥远。
齐琳诺小时候喜欢骑里昂舅舅的巨蜥,舅舅便送她一只新孵出来的小蜥蜴,齐琳诺宝贝得不得了,那时候还不会几个词,就叫“阿条”,直到发现了它的尸体,被不知道什么魔兽咬死了,那是齐琳诺初次理解死亡。
“人就像肉,吃了就没了。”母亲只是挠着头解释,“我再给你找一只。”齐琳诺摇头。
“你想把它留下来吗?”父亲蹲下身来,问她。她猛地点头,噙着泪花。
“它已经不会动了。剩下的是它的壳,就像雕塑一样,也可以吗?”
齐琳诺摇头。
“但是,只有这样了,如果不做成标本的话,壳也会被胞体吃掉,回归魔能流的。”
齐琳诺擦掉了眼泪,看向爸爸。
齐琳诺只留下了一枚鳞片,那是她第一本标本夹的第一页,如今已然完全树脂化,变得很脆,齐琳诺便不再翻开。
“我知道它在那里就够啦。”
“如果要有永恒的话,应该是每个此刻的总和吧。”她告诉伯莱恩。
“但是每个此刻,我们都有概率会突然死掉哦。这样想是不是很可怕?”
“也就是说,永恒会戛然而止。”
“我的外婆就是这样回归魔能流的。我没见过她……嗯……妈妈带我去见过她的墓碑。她经常会吹外婆和外公一起猎到了林子里最大的一头雪鹿的事迹,我问外公是不是真的,外公就不说话。然后山就塌了,魔能核爆发的余震。”
我知道那次魔能爆发,写进观测手册里的案例,王历七六八年的事,但我不知道它的余震会以这种……因缘际会,联系到我的身上。
“那是妈妈年轻时候的事情,她还没有当冒险者,也还没有遇见我爸爸,也就还没有我。”
齐琳诺的母亲因莎太太是位很强悍、以至于洒脱的女性,她是单亲,母亲早逝,和父亲关系一般,是猎户家庭出身的,母亲是捕猎的时候遇到魔能爆发的余波导致的塌方,失足坠亡的。
因莎的父亲回来了,因为断裂伤装上了义肢。
因莎是家里的长姐,就一个人拉扯弟弟,她父亲就拿了赔偿金转岗去工坊给椅子敲钉子,因为只用坐着就行了,父亲和弟弟都因为母亲的死变得很阴郁,所以她拼命代替母亲的角色,变得更加开朗,也拼命锻炼,成为了强大的冒险者。 “哭!哭完了吃饭!吃完饭干活!”
从魔兽口中救下了采药草的莫勒和他妹妹弥埃。
本来,莫勒一个人是可以跑掉的,但是他背着崴脚的弥埃,始终没有放下。
莫勒先生年轻的时候还有一些拘谨、沉默、畏畏缩缩,毕竟他只是一个学徒,家里就是普通的农户出身,父母在地里,质朴寡言一些,闲下来就吹吹牧笛、跳跳舞,火季种黄瓜、冰季种南瓜,这样轮作,养些鸡啊、兔啊,这样的小驯兽。
莫勒的博物学成绩优异,所以当的药剂学徒。弥埃很崇拜他,所以也跟着他学。
在因莎的带领下,莫勒也逐渐学习、变得可靠起来,他立志要成为继承师傅事业的学者。他继承了师傅的药草田,有地、有事业了,就向因莎求婚。因为冒险者是危险的职业,所以等莫勒稳定下来,因莎就转岗了。
早年的莫勒是一位腼腆、内敛、专注、并且有点倔强的人,世界很小,就想着把活干好把妹妹照顾好。弥埃小时候很粘他,一直跟在他后面“哥哥哥哥哥你怎么什么都背得下来、什么都认识、好厉害、教我!”。后来,弥埃也有了自己的家庭。
因莎给了莫勒很大的世界和勇气。
莫勒那时候没有钱,就每天喝蒲公英根泡水,免费的。
因莎看不下去了就带他喝酒、吃肉。
——享受生活啊!享受生活!懂不懂!榆木脑袋!
因莎觉得,人固有一死,魔能恒流,指不定哪天天就塌下来了,所以过得很洒脱。
问题都能解决,解决不了打服,打不过就跑,跑了骂两声,日子过一天算一天,反正不能吃亏。
转岗之后,因莎什么活都干,闲不住。至于做饭加香料,则完全是冒险者的习惯,因为吃腌制肉干吃习惯了口味重。
莫勒会特意留一块院子、种一些香草给她。他坐到了曾经的老师的位置上,接过了事业,学识也精进了,还带了学徒,也就不能再那么拘谨,有底气很多,像个“老师傅”的样子了——外出也不会被魔兽追了。
因莎会嫌弃莫勒温吞水、磨叽,他就笑呵呵地点头承认“好好好,是是是”。 即便如此,莫勒做生意,和人谈契约时,就能体现他比较有原则、稳重、不紧不慢和游刃有余的一面。
有时候出城跑商队,因莎就拿上以前的剑,松松筋骨,接下他的专属护卫委托。
莫勒比较擅长规划,所以家里总有储蓄,因莎就花钱比较随性,今朝有酒今朝醉,但是偶尔会重操旧业,不管是猎鹿还是接点委托,赚个外快,添顿好酒好菜。
因莎偶尔会大咧咧地给老爹带酒带肉,吃顿好的总比闷着强,到了年纪,睡着了也就走了。
至于一直缩在她身后哭的弟弟,还是缩起来像只乌龟,但骑着驯兽也当上冒险者了,有什么事不跟姐说跟蜥蜴伙伴说,最后和一个性格一样腼腆的修女结婚了,也不知道两个闷葫芦怎么谈上的,至少因莎不知道,但是尤明娜修女看起来就乖,因莎就叫弟弟让着她,家里有什么好的也送一份过去。
对于儿女,因莎很多事情的态度是“多大点事儿,天又塌不下来,塌下来也是爸妈顶着,自己玩去吧。”
至于偏爱,主要是性格不同,芬图温小时候闹,三天两头闯祸,不是打了谁家孩子就是砸了谁家架子,因莎就直接上手对着屁股抽,“在外面惹事是吧?在外面惹事是吧?”
芬图温向莫勒求助,他只能温和地摇摇头“男子汉,自己做的事自己担。”
这就衬托得只是在角落画画、拿个零食嚼个不停——虽然什么都吃也吃得有点多了,但是因莎觉得能吃是福——在家里找个地方窝着的齐琳诺,乖巧得不得了。
和莫勒也吵过很多次架,但我也不记得为什么吵了,大概就是生意上的事吧,莫勒还是有时候会吃些亏,为了什么长期合作的,我可忍不了,非要去跟对方理论,他就拦着我、哄着我,想了想就算了,他的生意有他的道理,我干我的活去,懒得管。
其他的,也就是生活习惯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他都让着我,但是他书房里那些宝贝标本、宝贝图鉴、宝贝典籍,全都不让动就是了,也就诺诺不小心碰了能网开一面,芬图温砸了我就要接着上手了。
希达那可是我的宝贝儿媳,又乖又能干,当学徒的时候我就喜欢,也是家里的大姐,总是顾着弟弟妹妹,到了我们家就是宝贝,我和莫勒什么都教她,这孩子不是握剑的材料,但是聪明得很。
芬图温去种他的蘑菇的时候,我和希达俩就一起扒拉草、腌酸菜。我问她儿子对她好不好,她就笑眯眯地,我知道,虽然莽撞了点,但真诚,对自己喜欢的,什么好的都给,就是做事不过脑子,跟我一个劲,单纯,开心就笑,生气就骂,挨打了就打回去,挨我打就哇哇叫。
转岗之前认识的朋友,一直干下去的很少,毕竟冒险者是个年轻饭,过几年攒点本钱也就转岗了,当当屠户、修补匠、自己开家店、进工坊,路有那么多,干什么活不是干呢,昂特、米萝和克劳莉丝三个就合开了家酒馆,请我去。招牌菜是冒险者炖肉,那个味道我熟,他们叫我要不要留下来当大厨,婉拒了哈,但休假了我就去跟他们喝喝酒、打打牌、生活乐无边。
诺诺平时不闯祸,闷声发大财,结果一出手就是个大的——她闯过最大的祸大概就是追她大十一岁的老师,问她就事无巨细地列那个和她哥一样大的人这好那好,唉,行吧,年纪大的会疼人!
那样的世界,使伯莱恩感到陌生,他生在一个城防军和前贵族结合的家庭,当看到齐琳诺手上炼药留下的深色燎痕,他第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这一点。
在职业上可以有很多选择,猎人、冒险者、采药人、种植户、农户、商人、屠户、裁缝、工匠、织工、厨师、酒馆服务生、家政服务、维修工、会计、林场工人、养殖户、教士……等等。
他们从事更加直接的生产行业,直接干活,干什么活学习就是了。用因莎太太的话说,“动手的事情学两个季度还不会吗?”
生产是为了有产品,产品是为了卖钱,卖钱是为了衣食住行,过日子。
伯莱恩家,从未担心过钱的问题,因为父亲的年资和功勋所带来的城防军津贴,母亲甚至可以不用工作,或者只做兼职,帮邻里或家里修修魔导器,带带孩子、写写东西、看看书、做做家教、偶尔拨弄一下竖琴。
父亲光是现在的退休金,都吃穿不愁,每个季度扣完税便到王立银行的账户中,变成桌上的餐食、柜中的衣物——这当然这是他作为城防军维护安全应得的,只是,他们家的目光太远了,想的是回到丝绸之城,以知名学者、至少是高级术师的身份,去王都进修,诸如此类事,从荣誉平民的阶层,回到真正的贵族阶层之间。
至于梅珍。因为天赋的不及,便可以随便找个活干,过“庸碌但幸福的人生”,如果家里成功了,也就沾光、一起去大城市。
虽然农业这样看天吃饭的生产行业有《保障产品生产法案》的补贴,但大部分平民所从事的工作,都是波动收入。伯莱恩的城防军军衔和学校教职,在整个社会的价值中,已经是固定薪水的、有编制的、很体面的工作。
人们尊敬伯莱恩,因为他在城防和教育中作出的贡献。即使他没有突破性的学术成就——事实上,十年也不一定有一两个突破性的学术成就,除了父亲没有人期望他有什么突破性的学术成就。
到中级术师止步的天赋,已然是馈赠。
被卷入蒙莱钦·万斯里和伊茨林忒·万斯里的家族叙事中,伯莱恩很长一段时间都带着惋惜地觉得,梅珍的“没天赋”、“庸碌的幸福”、“魔导器维护师”是一种“可惜的退让”、“无法进步、每天从事着同样的工作”,自责着,“如果我能够突破瓶颈、实现跃迁、家里就不会分崩离析、母亲就能露出笑容、梅珍就能跟着沾光过好日子。”
梅珍翻了个白眼。
在齐琳诺眼中,王都并不遥远。
我们每个季度都要交税,对吧?税收,不管是实物税还是货币税,公民按比例交税给自己的城市,我们的风原之城,风原之城又从自己的税收里,按比例交税给王都——也就是说,每个公民产出和收入的百分之四十、再乘以百分之二十,那就是百分之八,不管是铜币、南瓜还是布匹,每个季度都会流到王都。
不过,虽然我不认同他们,但是老东西和令堂的确见过更大的世界,所以他们无法偏安一隅地生活吧?
是的……在父亲的眼里,高级术师遍地走的王都才是常态,因为他真的见过那些随手施展的奇思妙想的瑰奇术式、精妙设计层层嵌套的法阵,高深幽微的理论,昂贵的稀有魔导素材,还有王立工坊限量产出的精准的前沿魔导器。
“不过,要是老师去王都了,成为天才术师了,我就得考上特级药剂师才能追上老师了,老师大概会和相配的王都小姐结婚吧。我就会像那种冒险小说里留在老家的青梅竹马一样!”
即使在这种假设里,她也想着考特级药剂师来王都找我。
她好像永远会踏上那条更加困难的道路,那条无望的、哪怕只是看一眼的道路,只要那条道路的尽头是我……或者任何她锚定的目的——更准确地说,哪怕停在路上,也是一种所愿得偿。
“你……不是……不打算考特级吗?”
“我肯定会想看看老师呀,想知道在王都的老师是什么样子的,过得好不好,有没有结婚。考不上特级我就攒钱去王都嘛。当个冒险者,随队药剂师,跟商队一起过去。王都肯定也有很多工坊,也有公会,我就去找份工作,卖我的药剂混口饭吃嘛。边走边卖……在路上的城市停留一阵,大概要走两三个季度?可以见到很多新奇的东西,还可以给家里寄特产,也不错!”
即使有驿道和魔导车,除了跑商队和求学的人们,很多人大概率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自己的城市。
王都——神圣丰饶之城——圣奥维克尔斯。
陪都——山河庇佑之城——奥瓦西乌。
遥不可及的地名。
伯莱恩带出过三个高级术师,他见过真正的平民奇迹和天之骄子,其实他根本什么都没教,只是演示一遍,魔能便随之成型,无师自通,如同随笔绘画,一道描红般贴切标准,她甚至不需要拿辅助用的教学魔导笔,魔能就直接回应了她指尖的意志。……他画出第一条水线时,是否也是如此?……其中一位年仅十四岁。
根据成绩,由专业老师联名签字,最终由校长,教育管理官,夏弗拉女爵签字盖章,以风原之城城市学校的名义,那孩子的推荐信走官方邮政渠道寄往整个丰饶之国的最高学府——王立学院,还有一位次要推荐名单,去了山河之城城市学校,也就是第二王立学院。
他在追求更大的世界,这个追求却让他的世界变得无比狭小。
可如果承认这一点,他的前半生又算是什么?一个错误吗?
齐琳诺有时候会看药剂学期刊。
“我看不懂!”她坦然地说。
“如果抛开个人恩怨的话,那个老东西真的很厉害,水箭术怎么能那么快?还是同时三发?我起手都超级慢,只能临时转成风盾。”她有时会这样坦然地评价我的父亲,然后为术式懊恼,仿佛回到了当我学生的时光。其实父亲的连发并不止于三发……这是……他的基础。他甚至在留手。或是说……不屑于指教。如果他想,大概可以瞬发十次。并且连续三个十次。……因为我体验过。
她翻着药剂学期刊。“理论上这个雪兔毛提纯物和雪莲精华在百分之二十五常规风压水平、液金温度二十五度的风质溶剂下应该融合为风雪精粹,但是实验失败了!杂质排除项也都做了……除尘也做了……遮光也做了……仪器换了一批又一批……”
“特级药剂师也会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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