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女儿·其一>
齐琳诺少见地露出忧郁神情的时候，是生育爱莉雪的时候，根据丰饶之国的政策，她怀爱莉雪的第三个季节就在家休息了，课程由尤弥尔老师代课，在无薪保留职位和领失业补偿之间选了前者，在爱莉雪三岁之前都免税，根据《育儿期家庭成员适用的最高工时规定》，第十二个季节之后，如果愿意提前返岗工作，可以只上一半工时。
她和哥哥芬图温的关系还是不好，不过，芬图温下班的时候会在行会学校门口远远地看到挽着伯莱恩的手走出来的她，她就热情地也向他挥手，哥哥就假装没看见她地转身走掉。
她翻着手里的小说，一个人待在家里的时候，想这种事情的时候就会变多，希达嫂嫂用漂亮的笔迹寄了信来，她的消息比较灵通，问了些过得好不好之类的话，说如果有需要还是可以回家的，哥哥他就是拉不下脸来，其实还是很关心她的，她会抚摸着信纸发呆，她会捏给爱莉雪买的小熊玩偶，想起她出生的时候，妈妈曾经给她亲手做了一只大兔子，哥哥则给它缝了眼睛，因为太大了不方便拿过来。
伯莱恩的拿的是一份半的工资，除了教师工资还有城防军津贴，他给那时还没有名字的爱莉雪买了一大堆不知道用不用得上的东西，光是毯子就棉麻的、兔毛的、羊毛的买了三张，想到这里不由自主地笑了一下，一看就是不知道该买哪个就全买了……笨蛋老师。
因为不方便走动，所以她和梅珍在一起的时候比较多，梅珍的丈夫奈林是位研究育种优化的博物学家，他们是在实习的时候认识的，当时梅珍接了工坊的单子去调整奈林试验田里的灌溉系统。梅珍和齐琳诺年纪相仿，性格和伯莱恩老师很像，认真，稍微有点呆，也有些像小时候的齐琳诺，或者说齐琳诺的本来面貌。梅珍不太爱说话，最常说的是“嗯。”“好。”“我去帮你拿。”
她会拿一卷有些发黄的稿纸，它们被线简单地穿在一起，装订成一本，因为装订得简单，所以不太能平摊，翻开就会牵扯到其他页，她问我要不要看书，她可以给我念，我点头。
“齐琳诺姐。你和我哥哥在一起，开心吗？”她用了敬语，似乎有些谨慎。
“嗯？开心哦。为什么这么问？”我有些疲惫地歪了歪头，靠在垫了三个的棉花枕头上。
“嗯……那就好。”她点点头，翻到下一页，念下去。
“……于是，少女握紧了她的剑，她知道，前方的路必须由自己开辟……”
那段时间伯莱恩都回来得很早，几乎是跑着进门、跑着上楼的，坐在床边的梅珍放下书，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走出去了。爱莉雪扯住她的衣角，指了指书，“放这好不好嘛？我还看呢！”梅珍顿了顿，点点头，交到她手上。她把门带上。
“……啊……那是我妈妈以前写的。”衣服也没脱，坐在床边，满头大汗的伯莱恩看着齐琳诺手中泛黄的纸张，怔了怔。
齐琳诺露出笑容，尽量灿烂的笑容，但并没有平日的兴趣说太多。
“那老师给我念，好不好？”她把书交到他手上。
“……嗯。”
她想起身，但是实在有些累。
“你坐过来一点。”她叫。
“……这样可以吗？我怕压到你。”伯莱恩手足无措地稍微往前靠了些。
“嗯。”齐琳诺点头，抬起手解开他风衣的扣子，帮他把外套向两肩扯扯。
“啊、啊，对，我先去放一下衣服……”他赶紧站起身，把外套脱下来。
“丢旁边就是了。陪我。”齐琳诺抓住他的手，语气比起充满活力的撒娇，更多了几分不容置疑。她钻出叠起来的棉花枕头，靠在伯莱恩身上，贴到他被汗水浸湿的衬衫，滚烫的皮肤和湿冷的布料，鼓动的胚胎和鲜活的心跳。
外套放在一边，扯过被子盖在齐琳诺肩上，伯莱恩将手穿过她的有些汗湿的发丝，坐下来吻了她的头顶。
“……嗯。”
爱莉雪——是那本故事中女主角的名字。
“你锁脚踏车了吗？”突然想起什么，齐琳诺问。
“嗯……嗯？呃……应该锁了。”
“忘了吧？去看看。”
……
“管理官——”
……
“被两个小屁孩骑走了，车给你骑回来了，下次记得锁。”
“好的……”
其实不是很规矩。脚踏车不是他的，是学校配的。虽然说是公用的几辆之一，但每次他不管赶到多晚都会有一辆安静地在那里等他。那是其他同事的心照不宣。
“邮件！齐琳诺小姐请签收！”
信使在阳台上敲敲窗户，一串黄金叶木片的风铃乒乒乓乓，梅珍把一个大箱子搬上来，寄件人签名是希达，齐琳诺拿过拆信刀裁开。
映入眼帘的是一只巨大的白色绒布兔子，一篮水果，垫着一条毯子，包着几件小衣服，一包绣了很丑的小兔子图案的香草，崭新的素描本和一盒蜡笔。
齐琳诺突然笑了，抬起头一抹，笑着哭了。
“爸妈跟商队出城了，下个季节才回来。照顾好自己。不开心就回家。”便条上是哥哥的笔迹。
她偶尔会觉得很累。她这一辈子要论证的东西似乎很多。论证等效术式，论证药剂配方，论证药理安全，论证她的爱，论证她的选择，论证她自己，论证她的生活，向老师，向评审，向爱人，向家人，向世界。
她做到了吗？她做到了吧。
爱莉雪刚出生的时候身体很差，三天两头地呕吐和发烧，半夜哭得整个家不得安宁，齐琳诺只好爬起来找药，伯莱恩把小小的女儿抱到书房哄，他把齐琳诺按回床上，自己去买药，爱莉雪见到他哭得更厉害了，他只好用浸温水的纱巾轻轻给她擦身子。
虽说育儿期家庭成员本来就要求工时减半，但伯莱恩还是把他一个季节的假期都请了，她能下床之后，抱着爱莉雪，搀着伯莱恩，回了一趟家。
“……我就不去了吧。”伯莱恩移开目光。
“你不去小雪谁抱呀？我可抱不动——”恢复元气之后，她撒娇越发熟练起来。
开门的是希达嫂嫂，她是个热情、温柔又能干的人，正在把艾草扎成一捆晒干，她和哥哥芬图温十几岁时就在一起了，就是她建议齐琳诺转药剂学的，还给她补了很多入门的课，齐琳诺很喜欢她，至于哥哥，还是上下打量了伯莱恩，伯莱恩向他鞠躬。“打扰了。”
“……你也一起进来吧。”他松口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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