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生日和礼物>
如果说齐琳诺是把所有的痛苦都变成幸福的人,那么伯莱恩就是在所有的幸福之中先体验到痛苦的人。
倘使无事可做,无工作可以埋首,他便反刍般地咀嚼那些有关齐琳诺的细节。
齐琳诺的想法都很诚实地挂在嘴上、问了就回答。她还没有学会掩饰自己,给的都是最真实的反应和最当下的决定。
但伯莱恩在乎。在乎那些无关紧要的,“特别”的证据。齐琳诺对别人说“你真好”,但是对他说“老师最好了”,对别人说“你好厉害”,但是对他说“老师最厉害了”,对别人说“谢谢你”,但是对他说“我爱您”。她会混用指称,似乎是什么顺口说什么,唯独说到爱,是那样郑重的敬称,称呼别人是直接的姓名或姓名加上职位,唯独叫他是不加姓名的“老师”,她不吝赞美,不吝惊奇,更加不吝啬爱。
伯莱恩留下每一张便条,因为上面有她的字迹,在她走后还能证明她真的来过,并非他幻梦一场;收衣服的时候,埋在她的衣服间**她的气息。他是一个高温高压的熔炉。
他当然知道,中级术师在风原的两万人中,已经是凤毛麟角的千分之一,无论是作为城防军还是教师,他都很受尊敬,其他大多都是魔法天赋还不足以考级的其他工作者,或者没考到证的学徒。
然而,连万分之一的高级术师,也不过只是参加王立学院魔导术学科入学考核的门票。在本地身居要职的高级术师,在王都遍地都是。父亲,正是在别的城市失意,才来到风原,他寄望于他的儿子能走回去。然而,很残忍,伯莱恩在更大的体系中泯然众人。
伯莱恩的起点太高,父亲相信他有天赋,他自己也相信自己有天赋,直到碰到天花板,自卑是扭曲的自恋,因为相信自己能做到,才会为做不到而作呕。
他的主属性是水,但除了五十四种水术变式以外,其他全元素也是精通的,对于普通人来说已经是望尘莫及。他的执念,有些伤仲永的意味——如果他像齐琳诺那样,一开始就学不会、就转专业,就能过上普通的人生了;像是梅珍,没有直接施术的天赋,去学魔导器了,无人期许也无人逼迫。但是伯莱恩有,魔能流馈赠了他。更重要的是,他并不像梅珍那样纯然抗拒,他曾经和父亲一样认为自己是有天赋的,他自己站到了一个要求自己的战线上,他自己无法忍受、无法接纳、无法原谅自己的止步不前,他厌恶、痛恨、憎恶这样的自己。
其他专业没有术师专业那么吃天赋,因为术师要实操,药剂师虽然也要实操,但是这个实操是可以通过设备辅助和练习来实现的,但是对于术师而言,能够同时影响的魔能流、能够同时处理的指令,就是受器质性限制,没有天赋就是没有天赋,努力能达到的程度是有上限的。
齐琳诺没有伯莱恩那么多的弯弯绕绕,她看事情的想法十分单纯,她只觉得老师不断冲击高级职称是很有进取心和职业理想的表现,就像她想研发创新药剂一样。中级术师已经很好,很多人都会选择固守在岗位上过小日子,执着于高级的人反而少见。
她会鼓励伯莱恩继续,因为“如果这是老师想做的事情的话,我觉得能有追求一生的理想很浪漫,但是理想总是会很难啦,虽然我不希望老师为此痛苦,但是痛苦也是生命的一部分,所以,我会陪着老师的。老师痛苦的话,我就一起痛苦好了。老师考第三十一次也可以,考第一百次也可以。只要老师你想。”
就算被说你根本不懂也会道歉,然后说“那老师告诉我的话,我就会懂了,好不好?”,但是伯莱恩又什么都说不出来,“没事的,老师,如果你不想考的话,很痛苦的话,那就不考了呀?……既然老师没有放弃,就说明虽然痛苦还是想考的吧?那就考就好啦!”
她的世界里,想考就去考,不想考就不考,做了决定就不后悔,痛苦也不后悔,非常……单纯,就像她虽然痛苦也爱着一样。
可伯莱恩做不到。比她年长这样多的伯莱恩,做不到。
“老师,只要是你想做的事情,做就好了。只要是你不想做的事情,不做就好了。”
齐琳诺十三岁时,正是因为他的鼓励,才硬着头皮,多学了两年的魔导术,让她相信可以学会,本来第一学期就想转了,一直硬着头皮学到十五岁才转,二十岁时,工作稳定下来,又重新拿起魔导笔开始考术师证。
只是因为伯莱恩教了,所以她和伯莱恩一样,一次次逼迫自己,她也许永远无法理解他,因为她不会执着于特级药剂师,也不会因为苦心钻研的配方被证伪就怀疑自己,但是“我陪你一起痛苦”并非虚言,而是人生的一部分。
“这张认证……对你来说……意味着什么?”
“一张纸。表示我能够在误差允许范围内、有效施发考纲内的中阶元素魔法及其变式,完成相应的施术目标。”她漫不经心地背着考纲。
“真的……只有这样吗?”
“嗯……一定要说的话……除此之外……它意味着……我不亏欠你,老师。意味着……我从你这里,毕业了。我走了你走过的路。我足以与你相配。毕竟我是你的学生嘛。你用‘那只是错觉’来拒绝过我吧?我也怀疑过。我说啦,我把所有放弃的理由都试遍啦。这是‘不是错觉’的证明。是前期论证。要是一直学不会,我就没脸来啦。要是以前的我,肯定被你骂一下就哭了。但是,我学会了您所教的,我并非‘仰慕’您——我仍然很欣赏您。
我可以,堂堂正正地,爱你了。”她毫无杂质地笑着,她有多么……堂堂正正,我就有多么龌龊、阴暗、不堪、无地自容、自惭形秽。
“老师,你当然有资格说‘不’,你不亏欠我的决定任何。你可以在你愿意的时候说愿意。可以在你准备好的时候说准备好。不用着急啦。不用勉强自己,好吗?我会心疼。我想在你身边,但我也希望你开心,至少,不要难过,老师。……如果您愿意,我想要拥抱您一下,礼节性的。因为我很感谢您,我很爱您,我希望这能让您好些。”
一个安慰意味的拥抱,她虚环住我,手拍拍我的背,并未逾矩地抚摸,胸膛也并未相贴,一触即分。
我会很恨她的礼貌。明明这样不讲道理,却要在这种时候保持礼貌。
“那条路……很……艰难……你……不痛苦……吗?”
“嗯……说实话,很痛苦,虽然这会传递痛苦,但我不想欺瞒。”
“……那……为什么还……?”
“因为我想。痛苦没有大过想,也就没有变成不想。如果我不想,大可以不做。想是生命的流向,所以痛苦是生命的一部分。——所以,老师,你想吗?”
“嗯……或者我换一个问法……如果我说你不许再去考了,这是命令,你会愿意吗?”
“……我……我不知道……”也许……这样也……不错……
“如果老师希望的话,我就这样要求,好吗?”
齐琳诺有着良好的课题分离,她觉得自己所做的,无论是否两难、是否艰难、是否考虑对他人的影响,只要最终做出来了,便都是自己的决定。伯莱恩则觉得,什么都是自己的责任,让齐琳诺陪他一起痛苦也是自己的责任,让齐琳诺爱上他也是自己的责任,哪怕这是齐琳诺自己决定的。
但即使在伯莱恩的逻辑里,齐琳诺也可以说,“那老师也让我很幸福呀。这是老师的功劳。老师做什么样的决定都可以,但是不管幸福还是痛苦,我都会在老师身边,这是我的决定。”
齐琳诺的逻辑太过强大,或称太过宽松,以至于可以兼容其他人的逻辑,因为没有人规定人不能自己画地为牢,她并不需要也并无意愿改变伯莱恩,她只是带来了整个世界,她并不否认他的价值,只是不断地做加法,“还有很多价值”。
她的世界很广阔,容得下星星、容得下风、容得下蛋糕、容得下新裙子、容得下乌鸦、容得下魔法、容得下糖果,也容得下伯莱恩和他的世界。
“……为什么……不再……用力一点?你不想吗?”
“嗯?我想,不过,因为老师需要我保持礼貌。所以我更想尽可能不让老师害怕。老师想要非礼节性的拥抱吗?”
她是镜子。他给的一切她都一五一十地照出来。
他问她为什么总是说那么多,问她为什么总是像给学生阐述疑难一样过度解释,她说,因为老师问了呀,所以我努力说给老师听,如果我问了老师,老师也会努力回答我,我很喜欢这一点,所以我也会努力。
“老师希望我靠近吗?可是你说‘请你保持距离’。”她带着纯然的疑惑,她不明白人们口是心非的用意,她觉得说出来的就是真实,做出来的也是真实。“我会尽量不违背您表达出来的意愿……在得到您的确认之前,我不能擅自揣测您,”征询与同意,这是奥维克尔斯六岁小孩都知道的基本礼仪。“老师,虽然我已经很失礼了,但是这还是很僭越。”
——所以,如果你想要,请说出来,好吗?‘我可以拥抱你吗?’‘我想拥抱你,可以吗?’,我一定会同意的。
——我不能说。我不该说。我不敢说。我不配说。我说不出口。
就算说出口,她也只会用那种认真的、了悟的、消化的神情点点头。
“原来老师是这样想的,我明白了……这一点,我也很喜欢。被老师占有听起来很……令人害羞……但是很期待。”
她太……自大了、太傲慢了,她觉得自己可以承受我的一切,就像我曾经以为自己可以承受失败一样。我害怕,我害怕她像我一样被痛苦缠绕,迎来发现真相的那天。
“你……不知道……人是会……说谎的吗?”
“知道呀。”
“……那,为什么……”
“说谎也是一种选择,老师,说出来的话有效力,说谎是因为你现在想要说谎,说谎符合您的……某种目的,有一天你不想要说谎的时候,你就会说真话啦。所以,我尊重您说谎的权利和意愿。不过,我也很期待您愿意不说谎的那天。”
她就在门外等待,并允许你不走出来。
她侧耳倾听,并允许你保持沉默。
她太温柔了,近乎钝刀割肉,近乎凌迟。
这就是为什么她用敬语。
“安奥基”,三个音,比“安奥”多一个音,基音所对应的符文是金元素行的“♢”,它是水晶与宝石之意,……意味着,珍贵与高贵,故而是敬称。
我郑重、珍视、尊敬地爱着您。
我觉得我是一个窃贼,她却捧上所有的宝物,说“这本来就是给你的呀。”
爱,“明齐优”,三个音,光风霁月,“你若远星之光,穿抵于我,作风旋乱,逡巡不去,凝露滴雨,恒久不能平”,是为爱。
lio minneqiu ano. beoliaien minneqiu qilineo.
(我爱你。伯莱恩爱齐琳诺。)
但是齐琳诺问他,“老师,你在想什么呀,可以告诉我吗?”
他只会硬硬地别过头去,“……没什么。”
齐琳诺却会无知无觉地追寻他的眼神,去看那些他只是用于转移视线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的文字,“是这本书上的习题吗?老师好认真哦。我也想知道老师在看的东西。可以给我讲讲吗?”
“……随你。”
“好哦——要是老师能和我多说一些话就好了。我很喜欢听老师说话。老师讲课的时候很细致,不过上课的声音很助眠啦,我听不到老师讲课了很寂寞,我想多听一些。”
“……你可以去听格里齐老师和克芙雅老师的课,他们讲得更好。”
“是很好啦,但是我只想听老师的声音。”她是中级术师,这些内容早已不能绊住她。“老师和我说什么都好。而且老师最擅长讲课啦。老师随便和我讲点什么,好不好?好不好嘛?我会很开心!最喜欢老师了——”
“……你没有自己的工作吗?”
“我有处理——现在是和老师在一起的时间——老师很烦和我在一起的时间吗?好吧……”
“……你……你靠太近了。……而且……太吵了。”
她就乖乖坐回椅子上,闭上嘴,眨着眼睛问我,那这样可以吗?
笨死了。
就算吼她,你根本就不明白,她也只会回答,那老师跟我说吧,说了我就明白了。——怎么可能说?
然而另一边的齐琳诺只会觉得,老师看书的样子好好看,睫毛长长的,头发好整齐,批注好详细,手指的小动作在搓书页好可爱,今天也表白了超开心,下次要稍微调整一下语气,更温柔一点?但是我是不是说太多吓到他了,但是他没有赶我走,赢!明天要给他带什么礼物呢?好想送戒指但是会不会太过了……偷瞄——老师的无名指应该是多大尺寸的呢……一只非常单纯的快乐小鸟,欢天喜地的,要是有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老师,”她放软下来,用那样无限柔情的声音呼唤我,“我喜欢你,和我结婚吧?”又一次,用那样真诚的眼睛望着我。
“……恕我拒绝。”
“好吧……那我下次再来问。”
“……下次也一样。”
“那下下次嘛,我爱您。”
“……”
有时候实在无法忍耐她的眼神,他会问,“你在看什么?你在想什么?”
她就会像被抓包的学生一样惊慌一瞬,“我、我在看您,老师!我、我在想您真好看……想您什么时候会下班……要是能一直这样下去就好了……”
“……你在浪费时间。”这太恐怖了。他再不敢问。
“没有浪费……我喜欢老师嘛。”
“你……为什么……现在……又要回来……当老师?”
“啊,因为刚好有职缺,而且我很想见老师。”
“你这样到底要给谁看?”这样失态地吼出来的时候,
“欸?给你看啊,老师,我希望你能看到我的心意。所以……所以特意挑了……我不知道老师喜欢什么样的……老师不喜欢吗?那我明天换掉……”
只属于你。只为了你。只等待你。爱意毫不遮掩。
伯莱恩会开始关注那些……他从未关注过的事。齐琳诺不知何时量得了他的尺码,也许是趁他睡着时,也许是趁他不在时比着他的衣服,总之,在他自己都忘记了的生日,她为他换上整齐叠放在藤箱中、带着药草味道的、出自她母亲因莎太太之手的,一套灰蓝色的正装,一套裁剪得当、质感上乘的燕尾西服,棉毛混纺。“老师今天超级帅气!是位优雅的绅士呢!伯莱恩爵士?”她的夸奖总是很直白,让我面红耳赤。她挽着我的手,拉着我去下馆子点上过于奢侈的几道菜,鲜嫩的煎小羔羊排,为了配合我不甜的口味而加朗姆酒的酒渍樱桃蛋糕,酥皮奶油蘑菇汤,清口的矢车菊薄荷茶,点烛火是一种浪费,只是花蜜或者简单的魔能流指引就能引来漫天流萤、围绕着砖墙的小花坛中白天晒足了太阳的萤草也能达到效果,晚餐就这样在如梦似幻中度过,她太过浪漫,太过奢侈,她爱我,所以把她世界里所有的好东西都给我,我配不上,我只是桌上那数根免费赠送的面包干之一。
我总是刻意路过裁缝店,留意橱窗上人台的长裙,交叠的绸缎挽花、米色的棉质水溶蕾丝、还有襟花上的蓝宝石扣,配上湖蓝色镂空的羊绒披肩,穿在她身上,必然如同湖中的仙子,画中的精灵。我花两个季度的盈余买下了它,却迟迟无法送出。我甚至不知道她的生日,诞生之日只是家人之间珍视的密辛,往往只数出生了第几个季节。即使长期居留证明也不记录此,除非本人去市政档案库查询最初那张证明的季节,奥维克尔斯并不在乎公民的年龄,只在乎他们该上学、工作还是退休,他习以为常,只是此刻会懊恼于这过于务实的文化。
——“那,伯莱恩爵士愿意叫我一声齐琳诺夫人吗?”她眨着眼睛,煞有介事地模仿着贵族小说,大概是模仿自我们的校长夏弗拉女爵,那位真正的贵族后裔,动作显然并没她的半分神韵……她太过轻盈、太过活泼了。我从干涩的喉咙挤出我最郑重的声音,试着叫了一声,握住她的手。
“我只是想和老师一起创造很多回忆而已,因为菜很好吃、萤火很漂亮,所以想带老师一起看,如果老师不习惯的话,我下次在家做炖牛肉怎么样?我去打老师喜欢的麦酒回来。——老师,你不需要配得上什么呀,在我的世界里,没有什么能与你相配。你是我最好的老师,唯一的爱人,最珍贵的宝物,我希望你幸福。如果你痛苦的话,我也会痛苦的。你不要难过了,好不好?”她拥抱我。“如果老师更喜欢我的风衣的话,我可以去把它改成斗篷嘛,这样我不在的时候也陪在老师身边了,好不好?”她什么都知道。
齐琳诺太单纯了,只要稍微皱眉或迟疑就会得到她的回问,“老师,你不喜欢吗?你不习惯吗?你难受了吗?那我们就不这样了,好不好?”她太小心翼翼了。仿佛我是易碎的瓷器。我的确也是。因为有关她的一切我都如此恐惧。
每当我惶恐不安地问我能为你做些什么?她只是回答,“嗯,我希望老师陪在我身边久一点。我想要老师的时间,可以吗?”可我不知道我的时间对她来说有何价值。“老师愿意做什么就做什么,愿意和我说话就和我说话,愿意给我什么就给我什么,愿意和我接触就和我接触,好吗?”
“别害怕,老师,你想要拥抱的话,就对我点点头,好吗?很简单的。”她很近地捧着我的脸教我,我就这样倒映在她银镜似的眼眸中,仿佛我是什么稀世珍宝,她将毛茸茸的脑袋埋在我的颈窝里,很痒。她也在**我的气味吗?她曾说过喜欢我身上的水汽。我不知道什么才是属于我、属于伯莱恩的东西,她要什么,我给就是了,只要她别走。
“老师,你为什么这样痛苦呢?做什么能让你好些呢?”她为我皱眉,为我流泪,为我心碎,用那样带着水光的眼神照着我,只是因为我手捏术杖捏得发白。我不知道。我无法回答她的问题。我可能只是痛苦习惯了。我不知道该如何幸福。我被她所带来的庞然的幸福砸得晕头转向了,我只能抱住她。
齐琳诺是去问的梅珍知道的他的生日,很直率的两个人,问了就说,她自己的生日其实很容易知道,因为家人和朋友都会送礼物或写信来;如果直接问她,她就会爽朗地回答“冰季节七十一日!”,“老师,你想知道的话就问我呀?问了就能知道啦?”如此理所当然,就像她一贯做的那样。
因为魔能核的波动,每个季节的长度是相对的,并不是每年都是同一天一个周期,可能上一年是五十天的风季节、六十天的水季节、一百二十天的木季节、一百天的火季节、九十天的冰季节,今年就是一百天的水季节、八十天的木季节、九十天的火季节、一百二十天的冰季节,风季节并不是经常有。
所以生日只是永远过去了的那一天,或者按季节模糊估算,过了多少个季节就大概知道多大了,比如二十三岁就是过了二十三个冰季节,但是这些冰季节不一定是等长的,虽然有长有短,但是平均下来也差不多是周岁。
实际年龄要去看和生产历对不上的的标准历,根据最稳定的金魔能核计算的而来。但是一般都用前者,后者是没必要的,查询很麻烦,只是正式文书在契约上写的时间是强调了“标准历”的,标准历有年份可查,是绝对时间,如果要按照生产历过生日的话,大概只有前六十天生的人能够每年都过,因为第二年的对应季节不一定有六十一天。
齐琳诺不太在乎,因为“和老师在一起的日子每天都是特别的呀,老师和我牵手那今天就是牵手纪念日,老师和我拥抱今天就是拥抱纪念日”,文化上也觉得爱就直接表达,送礼也不用挑日子,纪念日子也不用靠送礼。
伯莱恩却意外地有着某种仪式感,需要找寻某种理由,才能顺当地表达一些感情。
如果问到喜欢什么花的话,齐琳诺会说向日葵和南瓜花,因为瓜子和炒南瓜花很好吃。
“嗯?女神不是说了嘛,幸福要用自己的双手去创造呀,就算是天上掉馅饼也要伸手去接住嘛。”
虽然齐琳诺的针线活只会最简单的缝补,但是她会织毛线。
因为不会什么花样,所以是去找希达嫂嫂学的,偷偷地织,然后等到冰季节换季日去送,亲手帮他戴上,虽然也会送给别人,但是给伯莱恩那条是特别的,是青色的,和她的发色一样,线也是挑的最好最软的羊绒线,而且是细线,也就意味着工作量比粗线大很多,但是更密、更软,花纹也和别人的平针不一样,是雪花纹。
“我想让老师……染上我的颜色……希望我能占据老师的世界,我要给老师很多很多东西,塞满老师的房间和抽屉。这是老师属于我的标记哦,要一直戴着!”
至于失败品,散是满天星,被她当成桌垫、杯垫、坐垫……路过就能看到。
伯莱恩想回礼,便去买了针线,但是完全没有做过此类工作,家里一贯拿着城防军津贴,所以没碰过什么生产活计,又转而试图去市场买,然后觉得,什么都配不上她。
最后只好问了齐琳诺,她想要什么回礼,“那老师陪我一起去逛街吧?”
真的并肩走在市场上时,她看到什么都很开心,这个很可爱,那个很漂亮的但是最喜欢的是和老师一起挽着手,最后变成她又给他挑了礼物,这个很适合老师。
齐琳诺一直都觉得“老师最好了”,但是伯莱恩根本不明白“哪里好了”,问她喜欢什么,她说最喜欢老师了。
毕竟,她喜欢什么都写在脸上,就自己攒钱去买了,想要什么就自己去实现了,也有家人朋友会送她,所以什么都不缺。
齐琳诺选择爱、选择伯莱恩本质上是在选择一种生活、一种自己的生活方式,包括住在哪里、做什么工作、和谁在一起、在一起的时候如何相处、是否和如何承担育儿责任、做饭还是在外面吃、如果做饭的话谁做、如果自己做饭的话做什么、闲暇时干什么、去广场散步还是去城墙散步,这些都是她选择的生活的一部分,只是她的生活很大,所以能够容纳下伯莱恩和他的生活,爱并不是孤立的存在,爱是生活的一部分,所谓“我爱你”就是“我想和你在一起”,你在一起做什么呢?在一起生活,在一起吃饭、上下班、散步、洗澡、睡觉、假期一起在家或者一起出门、如果愿意的话就一起养育孩子,爱并不宏大也并不复杂。
伯莱恩不是想知道齐琳诺害怕什么吗?害怕失去他,害怕他离开,害怕他受伤,害怕他痛苦。
虽然齐琳诺比较有安全感,但是她其实也受不了没有伯莱恩在身边,她真的太想念他了,只是比较能忍和比较能延迟满足而已,因为实在太想念了所以只要你存在在身边就足够幸福,这是建立在一个前提之上的:只要你还存在于这个世界上的某处,即使现在不在我眼前,我总是有办法能找到你、见到你的,这种客体恒常性是齐琳诺安全感的基础,但是死亡触及了这一点,也就是“我可能永远都见不到你了”,所以带来的恐怖是颠覆性的、非常巨大的。
其他的联系也是如此,她从不觉得去外面住或结婚就见不到家人和朋友了,大家住的就隔着两条街,想见的时候随时都可以见到,随时都可以回家。
齐琳诺……虽然想扮贵族来增加一些氛围,但是吃到好吃的东西,就会浮夸地点头说好吃好吃,然后根本不管形象开始大口吃,顺便叉一块递到伯莱恩嘴边,“老师你尝尝这个好吃好吃。”
对她来说,只是善意的玩笑,而且“我爱人当然值得最好的——”,并不是像伯莱恩所认为的那样,要伯莱恩满足自己对少女想象的期待,毕竟,她自己就在打破少女想象。
事后回想起来,自己是不是太不优雅了,就会懊恼地埋进枕头里。
“老师,为什么你总是在批评自己呢?明明我觉得你超棒的耶。”
“……”
“是不是老师对自己的要求太高了?虽然我也很喜欢老师这一点,但是这样会很辛苦欸。”
“……我……害怕。我害怕你会……离开。你看错人了。你会后悔的。”
“我相信我自己的判断呀。况且,药剂也有搞错的时候嘛。”
“……你有没有想过……你转身离开的那天……我要怎么办?”
他的视线无法从齐琳诺身上移开,却又总是用沉默、规矩和自我否定来包装。他希望她幸福,又无法承受这幸福与他无关;他觉得自己不配,却又无法放手。如果“嗯”和视线能够称之为爱的话,他已经给出了他的全部。
我太想紧紧抓住你,以至于害怕任何一丝力气,都会弄碎这易碎的梦。
我担心……这只是一场梦。是女神对我这个平庸之人开的一个残酷玩笑。等我习惯了你指尖的温度,习惯了你带着药草香的拥抱,习惯了你每天清晨那个长达五分钟、让我面红耳赤的告别吻……梦就会醒。然后我发现,你从未出现过,办公室里依旧只有我,和那些被我用旧了的、沉默的羽毛笔。
我担心我配不上你的纯粹。你把心毫无保留地摊开在我面前,喜欢就是喜欢,想要就是想要。你的逻辑简单到残酷:你爱我,所以你来。可我的世界充满了曲折、权衡和自我否定。你的阳光照得我无所遁形,我那些阴暗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占有欲和恐慌,在你面前显得如此龌龊。
齐琳诺活得太真实、太真切了。
她无法理解伯莱恩的外壳,她觉得你的外壳也是你的真,谎言也是真实的一部分;她觉得人是有选择的,是坚持还是放弃,是粗鲁还是礼貌,是表达还是隐藏,是愤怒还是克制,是诚实还是说谎,是拒绝还是接受,是建设还是破坏,是善待还是伤害,都是选择,因为世界太广阔了,道路太多样了,选择太个人了,选择就是真,就是其人的一部分,就是自我的表达,就是当时当刻的存在方式, 并且还会有下一次,
“没有人规定你不能恨我,也没有一条定律可以推理你会永远恨我。”
当然,同时这也很残忍,
“没有人规定我不能爱你,但就连我也不能保证永远爱你。”
为什么你不像我一样支起外壳保护自己,你不会受伤吗?
为什么你甚至不愿意撒谎骗我,来让我安心?
只要伯莱恩说不出“我害怕”这样的话,齐琳诺就不知道他害怕,也不知道他害怕什么,她看到的是他表现出来的拒绝、犹豫、应激反应和所有找出来的借口,她会问,“老师,你在担心什么?让你犹豫的事情是什么?请告诉我吧,我会努力让它变得好一点。”
“爱是包含伤害的,老师。如果我不想受伤,我大可以不爱。不过,如今我还是爱着,比任何受伤都重要。”
“……我……我很抱歉……让你这么难过……老师……但是……这里有一个逻辑问题呀,老师,我并不是因为你是中级术师或者别的什么才爱你的……老师,我是自由的呀,我是想爱你才爱你的,如果我追求一个高级职称的话,我去追求格里齐老师、追求海伦小姐不就好了吗?所以,……并不是……你做得很好……我就一定不会走。”
——所以,你既不能通过做坏来赶走她。同时,你也不可能通过做好来留下她。
“喜欢老师是一件很开心的事情,但是也有很多痛苦的部分,我会因为开心感觉更喜欢老师了,但是也不会因为痛苦就不喜欢老师了。我只是……想要看着老师,想要在老师身边,想要感受老师所带来的一切,不管是开心还是痛苦,所以才来的。但是……就连我自己也……无法保证……这种想法还会持续多久。老师也是会改变的,不是吗?老师不会永远不喜欢我,当然也有可能永远都不喜欢我,不过说不定呢,也许哪天老师就会喜欢我了,老师也不能保证这一点吧?”
“……所以,我很抱歉,但我也没有办法保证……永远不变……我小时候很喜欢画画!现在也很喜欢!我现在画的都是素描啦,因为博物学要用,我找素材要给冒险者们画图呀,总不能给他们带标本出去找吧?啊……所以,我是说,这样比起来,以前画的简笔画就很幼稚啦,但是我还是觉得以前画画的时候很开心,就是这种心情,老师给了我很多特别的体验,陪我走过了很多日子,我会永远喜欢和老师一起度过的时光。”
“我希望我也能够成为老师特别的时光。因为人类种的平均生命只有六十五年呀,比飞鸟长一点,比精灵短一点。如果一起度过一个季节,我们就共享了二百六十分之一的生命耶,时间是非常珍贵的,老师!”
“……”
“……我很抱歉,但我现在爱着你,我只能保证这一点。如果老师愿意接受的话,我们一起度过它还在的每一天吧,好吗?”
齐琳诺的爱意,大概是一种公设,因为她是齐琳诺,所以爱伯莱恩,就像她的头发是青色,眼睛是银色,出生在冰季节,爱吃辣,需要学很多遍才能掌握元素转化一样,是一种公设,她也爱爸爸妈妈、哥哥嫂嫂、梅珍奈林、女儿侄子、朋友邻居、同事学生、乐意养着西妮,顺便恨着伤害她爱人还不道歉的倔老头。 她在,故她爱,遇水即溶,遇伯莱恩则爱,是她作为齐琳诺其人的一部分,是真正意义上的你是我生命的一部分。
即使我的生命广阔无垠包罗万象,你也不可或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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