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活得太真的你·其二>
齐琳诺是一面太过明亮的银镜,有着太过明晰的、锐利的眼睛。
明确,是的,明确。
最重要的是“目的明确”,也就是她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其次是“手段明确”,语言是可以分析的,也就是她知道什么样的手段可以达成什么样的效果,即使不知道,说出来检验一下、收集数据,也就知道了。
目的明确,加上手段明确,输出的行为也便明确。迂回——只不过是一种更复杂的目的和手段的相叠罢了。
然而,伯莱恩处于混沌的海洋之中。他不知道自己要什么,他考虑的都是“我应该符合某个角色,来维系我的社会功能”。齐琳诺世界里的“应该”,只是一个外部变量,是一种“他人或社会的预期”,如果“我愿意满足你的‘应该’来换取社会评价或他人福祉”,那么我就做,如果“我不愿意满足你的‘应该’,同时也不需要换取相应的社会评价或他人福祉”,那我就不做。
“我知道我会被评价‘轻浮’呀,那又怎么样?轻浮又不扣我工资,又不加我的税。真的扣钱或者加税我就认了嘛。而且他们只是不理解我的爱,他们了解我就会发现评价只是偏见,就算不了解我,对我又没有影响。”
是啊。真正浸泡在感受里的、感性的那个,却是伯莱恩。
和齐琳诺交流,就像玩猜谜游戏一样,所有表达都会被当成事实确认,伯莱恩市场感觉,自己像是一颗洋葱,被一层一层剥开,直到最终的那个核心,
“老师是含蓄派吗?”
“不是……”
“那老师不是含蓄派?”
“也不是……”
“那老师是嗯……希望我稍微含蓄一点但又不要那么含蓄?”
“……大概。”
“老师是喜欢这样吗?”
“……不能说……喜欢。”
“比较习惯这样?”
“……是。”
“保持差不多的距离会感觉比较好吗?”
“……嗯。”
“感到安全?会比较舒服?”
“……嗯。”
“靠太近会害怕?”
“……是……”
“害怕的是靠近吗?还是害怕我?”
“……。”都是。最害怕你靠近。
“老师不想回答吗?是不确定?还是都不对?”
“……不想。”
“……是因为害羞吗?还是不想让我知道答案?”
“……别问了……”
“老师想结束话题哦?”
“……结束!”
“好哦。老师喜欢含蓄的话,那,我心悦于您?”
“……”
“老师想一起吃饭吗?”
“……我没空。”
“那老师什么时候有空?有空的时候可以一起吃饭吗?”
“……一直都没空。”
“老师都不下班哦?”
“下班……也没空。”
“是下班之后有事吗?”
“是。”
“有什么事?我可以等。”
“……不便告知。”
“哦,那就不问啦,那我等着嘛。”
“你……你听不懂吗?”
“我听懂啦,老师想拒绝我,不想跟我吃饭嘛,对不对?”
“对。”
“可是我想跟老师吃饭呀?可以吗?”
“不可以。”
“好吧,那我下次再来问。老师什么时候改主意了,就来找我哦。”
如果问齐琳诺的话,乐于追着伯莱恩问,本身不就是一种爱吗?
换成别人说“我没空”,她就直接回答“那下次呀”,因为她并不执着于“和对方一起吃饭”这件事。
但她执着于“靠近伯莱恩”这件事。
说话本身也是一种靠近,问了就能得到回答和反馈,而且达成了多说一句话、再多说一句话的目的,沉默也好、拒绝也好,不都是回答吗?
更了解老师一点了,又看到了老师更多的反应,就像去戳含羞草或者喂兔子一样,看着草缩起来、看着兔子吧唧吧唧啃白菜的样子和啃萝卜的样子,发现兔子不喜欢啃萝卜、喜欢啃白菜,享受着这样单纯的“进行交互”和“观察反应”的乐趣。
齐琳诺把她的关注、精力、时间、用心、执着、真诚、爱,全都给了伯莱恩,想要他本身,想要他的一切,想要他的反应和时间,她对伯莱恩的一切都充满兴趣和好奇。
伯莱恩便这样,被迫在齐琳诺面前放下面具、用最直接的方式和本真的自我来回答,因为用迂回的方式只会拉长对话,对于“表达拒绝”这个真实目的是无效的、绕路的,只要不明确说“我就是不想跟你吃饭”,她就会一直问“为什么不呢?如果没空是什么时候有空?”,更心累了。
说真话交流效率比较高,齐琳诺用实践让伯莱恩体验了这一点。
对于一直躲在社交面具后面的他来说,她能作为一个直接对话、无需伪装的对象,本身不就是一种特殊的链接吗?
——你可以在我面前直接做你自己,我接受你所有的要求并爱你。
齐琳诺热衷于给伯莱恩喂食各种东西。
“老师老师,这个饼干你会吃吗?蔓越莓曲奇——”
“不吃啊,那换一个……这个柠檬乳酪怎么样?”
“尚可,好哦,那这个栗子泥饼?咸甜口的哦?”
噢噢噢老师吃了!吃了两口!
“这个薄荷茶怎么样?我加了清口的青柑汁——”
噢噢噢老师喝了,这个好我要记下来!
完全就像小孩在喂兔子。放着不理、拿走就好,兔子闻了闻没吃也是进步,吃了就欢呼起来,像是得到了什么天大的突破性实验数据一样,抱着他亲一口,“老师最好了——”
伯莱恩发现,之后给他准备的小零食,都是他认可过的口味,经过实验调适的数据,就这样被应用了。
“因为我很喜欢老师呀,我想知道老师喜欢什么,把所有最好的东西都给老师!”
就这样……有些被妻子惯坏了。
“我在利用老师。”
“……利用……什么?”这个词汇,和齐琳诺联系起来,便有些陌生。
“利用老师的性格,利用老师的礼貌,利用老师‘想要表现得体’的心情。因为对同事送来的‘分享’,老师肯定会说‘谢谢,不必费心’,而不是真心的‘我不需要,请拿走’吧?老师会很难说真心话。所以只要我说‘不费心不费心’,表现得‘没听懂话外音’的样子,老师就拿我没办法,对吧?”——她不是直率,她什么都知道……这似乎是她的一种……精心计算的策略。语言是达成目的的工具,她只是选择了……最能靠近我的那一种。
“我很卑鄙哦,我利用了老师这一点来靠近老师哦。老师很温柔。我很喜欢老师这一点。我知道老师受不了,也知道老师很烦我,也知道老师赶不走我。老师直接凶我、说‘拿走’‘离开’‘不需要’‘不喜欢你’‘不要再来了’的时候,我觉得更靠近了老师一点,因为老师愿意和我说真心话了,一直很有修养的老师!在对我发脾气耶!只对我一个人!我也很喜欢这一点。老师很可爱。”
“没法拒绝我的老师很可爱,想拒绝我又拼命忍耐的老师很可爱,忍不了了所以生气了的老师也很可爱——”
简直就像……蜘蛛……在观赏网上猎物的挣扎……
“……我有……什么……值得你……这样……费尽心机地……靠近……?”
“老师是我的目的。现在我赢啦。”她露出狡黠的、狐狸般的笑容,抱着她的“目的”,亲了一口。“抓住你了——最喜欢老师了——”
“为什么……现在……又要……告诉我……?”
“因为我不想欺骗老师。我想让老师更了解我。嗯……这也是一种策略?手段本身就是目的的一部分嘛。”
“但我从来没对老师说过谎话哦?我说‘不费心’是真的不觉得给老师准备礼物是‘费心’的事情,想到老师会说着‘谢谢’地皱着眉收下就觉得很期待。”
——对于齐琳诺来说,没有谎言,只有带着目的的真话。
我大概,一开始就,输了,无处可逃。
齐琳诺的策略,并非一种伪装,而是“理性”、“目的论”、“对症下药”、“精准制导”和“路径优化”,正是她的存在方式、行为模式、一种本真的外显,手段即目的,她可以直率也可以迂回,这取决于她觉得那种策略更能实现目的,她是在“执行自我”,而不是在“伪装”。
“我喜欢看老师害羞的样子,所以我会说‘可以亲吻耳朵吗?’,因为我知道老师会害羞,我想看——不过呢,老师习惯了所以效果有点减弱,所以我会换成——‘可以亲吻锁骨吗?’”
她又在……明知故问了……这可是……街上……
阳谋。卑鄙的……阳谋……
“如果……我……答应……呢……?”
“欸、那、那我就亲了哦……?”
她吓了一下,脸颊上从刚才的游刃有余染上绯红的轻云,她拧着衣角,站定下来,向我靠近一步,埋进我怀里,然后像作恶的小兽,隔着衬衫,轻轻地咬了一下。
“我、我亲到了……还看到老师害羞了……赢两次……好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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