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活得太真的你·其五>
——“因为我很喜欢和老师说话呀。老师总是不管我说什么都会听吧?会认真地想,作出反应,就是这一点很可爱。没有老师在的话,我会很寂寞的。”
齐琳诺的过度解释、过度坦诚和多话,正基于她所要的“连接”和“真实”。 “我看见你、解剖你”,也把我一五一十地剖开给你看,我“破译”你,也公平地对你“开源”,我们共同活在一个“真”的、“我们”的、共生体般的、绝对安全的场域中。
——“请看见我、真实的、全部的我。”
这甚至不需要明确的说出,因为她只要展示,只要呼吸,只要存在,就在向外释放,他人就不得不被她的光芒照到、接收到有关于她的信码。
反过来,伯莱恩想反击、想狠狠地欺负和“玩弄”一下齐琳诺时,似乎正恰好满足了齐琳诺的期待——老师对我有兴趣了好可爱,老师对我使坏好可爱,解锁新互动了,关系进步了,被老师特别关注了——就连这些阴暗的小心思,也被她轻巧地接纳了。
只有伯莱恩故意消失或者不在这件事,会让齐琳诺炸毛,因为她真的需要伯莱恩的“在场”,只要在场,她就是安全的。
她害怕伯莱恩的消失,这一点,让伯莱恩感到苦涩的甜蜜和心虚的心安。
伯莱恩在预期联络的时间没有出现,齐琳诺的平静,最多只能撑两个时阶,首先会比较平静地发消息问“是不是在忙没看消息?”这样的常规理由。
齐琳诺会哭,因为着急,会找遍所有常去的地方,然后去报执法官。
找到了,却又会安心下来——只要找到就好了,她相信“老师在别的地方,分离只是暂时的,虽然我很想他。”
因为很想他,所以分离的时候,齐琳诺会主动地传很多信息,想到了就发一条、想到了就发一条,也许是课程,也许是实验,也许是云。
齐琳诺需要保持连接。她可以接受伯莱恩走、暂时离开、回避她、在世界上的某处和她平行运转,因为她相信他存在并且只要通过某种途径就有可能再见面,但是她无法忍受“消失”和“停止存在”,她恐惧的是“再也见不到你了”,所以也不会生气,因为最重要的是“你没事”“你回来了”“你现在在这里就好。”
伯莱恩卑劣地发现,自己更依赖齐琳诺。他受不了齐琳诺不在,更准确地说,他依赖着齐琳诺为他着急,来证明他是有影响的,他依赖着齐琳诺那系于他一身的、全心全意的关注。
齐琳诺的观察欲,是一种掌控欲。
她需要知道“伯莱恩会做什么。”
这样,在分离的时候,她就能推断“伯莱恩这个时候大概率在做什么”——“知道”,明确的、可预测的知情让她感到安全。
她的掌控感并不来源于,“你一定要顺从我的意志”,而是来自于“我对你了如指掌,你逃不掉”,不是外源性的“你的顺从”,而是内源性的“我的全知”。 她那近乎无限地包容也来源于此——一种近乎傲慢的、“我可以处理”的自信。
只要我知道我就有办法处理,我不怕你暂时离开;因为我知道你的行程,知道能在哪里找到你,知道你大概什么时候会回来;我不怕你和我闹脾气,因为我可以尝试理解你为什么这么做然后回应你;我不需要强迫你吃不喜欢的东西,我只需要了解你的口味偏好,就能让你愿意吃我给的东西;我可以接受你只是存在在一边做自己的事、一句话不说甚至不看我,那我可以拿你当一个“现在不想互动”的摆件;也可以接受你说“我想一个人待会”“我想一个人静静”“我要自己出去走走”,但你还是在我的观测范围内,还是可控的;我知道你现在在这里、处于什么状态,只是暂时不和我互动;如果有非预测的反应那就计入新的变量、调整预测模型就好了。
能够让她焦虑的,便只有“连接的断裂”,观测对象的无法锁定或者信息不明确。
了解了齐琳诺的安全感来源,那些全然坦诚便多了几分色彩——她在用她所知的方式,为伯莱恩提供安全感。
你不用做我这道题,因为我把参考答案全然给你,你对我完全了解了,你知道如何应付我了,我是可预测的、可理解的、可操作的,我对你没有未知的危险。我传风迅,我现在在这里,你知道了就可以来找我,我们仍然相连,我在想你。
齐琳诺所理解的安全感就是这种“可理解性”带来的“可操作性”,“可预测性”带来的“可控性”。
齐琳诺总是在解决问题,甚至于,她总是在主动找题做,她不怕做题,但做题、首先要读题,她有近乎无限的做题的欲望、热情和力气,但若没有题给她解了,这些要寄托于何处呢?
齐琳诺的温和和退让,很容易让人忽略她的控制欲。这是她自然生长的一部分,如同植物根系吞没、包裹住土石、划分领土。联结的对象,也就是自我的延伸,全然的互相袒露,是一种联通的具现,联结对象的需求等价于自己的需求,其福祉等于自身的福祉,同时任何对联结对象的冒犯也等价于对自己的冒犯,同时也有近乎无底线的包容——自我的恶意也是自我,谁能切割自我的一部分呢?谁能因为胃痛把胃切掉呢?只要把坏的部分妥善处理,让好的部分正常运作就好了。
齐琳诺当然知道,自己很溺爱伯莱恩,但是溺爱自己,不是天经地义的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