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的过去·其一>
“话说怎么没有人抓走那个死老东西？”齐琳诺带着愤懑的疑惑。
“没有外伤。告过执法官，我哥被带出去单独问的时候自己说的，也检查了伤情——拜托，城防军有一万种方法知道怎么不留下外伤——，只是教育，也不想走。结果就只劝了两句对孩子不要太严苛，然后妈把我关了一晚上，无语，我才懒得管他。”梅珍平静地回答。
“怎么这样！”
我的记忆被拉回很远的地方。
我在执法官办事处，只有整个风原只有一个执法官办事处，询问室，和齐琳诺签约时我也在这里待过，一个确认真实意愿的流程，桌上的晶石是涉灵魂魔法的检测器，它没有响，父亲不在，我只是放学回家前就被直接带过来，带离了他的场域，显然是为了安全。
“根据教师那边的信息，心智很正常，成绩优异，也能正常交流，逻辑能力很好，但是情感表达很少，魔能生理学教师的意见是可能有灵魂回路的述情障碍倾向性发育。”
一位见习执法官，身材娇小的女性把校方的调查报告交给她的上级。
“我们接到了指控，伯莱恩，指控蒙莱钦先生，您的父亲对您有虐待及不当管教行为，所以我们需要检查你身上是否有外伤，可以配合我们吗？”
执法官是个神色柔和的男性，我十六岁，已经长得很高，他平视着我，那时候玛琳执法官还没上岗，我带着疑惑，怎么会有人指控父亲？他只是对我有期望。但我还是点头，配合地解开自己的外袍和衬衫，露出平和的、有些肌肉的皮肤。
没有外伤，手上稍微有魔力反冲的淤痕，那是练习时留下的，很小一片，在法律上也是正常范畴。
我以为我在说实话，没有流露一丝害怕或恐惧，因为我真的觉得没有，我复述了父亲为我安排的时间表，睡醒、洗漱、早饭、通勤、上课、练习、吃饭和休息，严格，但是合理，因为这不浪费我的天赋，我甚至觉得为什么不能再加练一会，因为这个术式我还没掌握，父亲会说过度练习会影响回路的稳定性，叫我按照时间表去休息。书籍我也是看的，很小的时候母亲读绘本，因为那符合我的心智发展水平，之后她又读给梅珍，我读的大部分是魔理学理论，以及政史相关的书籍，偶尔是与术式无关的肢体锻炼，因为体质对施术的专注力影响也很重要。 我没有同龄的朋友，因为我觉得他们的话题大多很幼稚，雅缇和弗里恩格，我的同级同学，天赋在我之上的两位，大概是唯二我们会有些交流的，因为我会和他们探讨题目的额外解法，雅缇温和，有很多女性朋友，弗里恩格则乐于创新，是“优秀且爱闹”的那类学生，但他们和别人玩得很好，是班级里的焦点，我则优秀且更加孤僻，他们一个考上了高级术师，在城防军就职，一个去了其他城市，很少联系。
“那么，如果你没有按照时间表进行，他会对你说或做什么？”
“会让我更专注，希望我不要浪费我的天赋，想想自己的理想，偶尔是罚站和加练。”
“你如何看待他的话和管教方式？你会为此感到难受或是痛苦吗？如果换成更温和的适当家务劳动，洗洗碗或洗洗衣服，做三五道书面题目，会好一些吗？”
“稍微有一些难受。但是很快就过去了。不需要别的，这样就很好。”
“你害怕或厌恶你的父亲吗？或者对他有什么稍微放松一些的期待？”回想起来，执法官有些皱眉，钻研似地盯着我的眼睛，似乎想找到一丝言不由衷的颤抖或者低垂的目光，但是我没有，我直视着他的眼睛，不明所以地眨眨。
“没有，我敬爱且感谢他，他养育我、教育我、并且栽培我，为我付出了很多心血，原本他没必要那么辛苦。……嗯……偶尔我会希望改善一下家里的菜，口味有点千篇一律，但父亲认为营养均衡。”我认真思考，然后给出最接近期待或不满的意见。
“……好的，我们会转达你的意见。”——似乎被转达给了我的母亲，后来餐桌上的确增加了一些别的食物，比如鸡翅和虾仁，母亲给我夹菜，我会说“谢谢母亲”，多吃一些。梅珍会愤懑地吃完饭下桌回房间，父亲会用他的术杖敲桌子，“梅珍，你的礼仪呢？”母亲会调解，“孩子不懂事，别跟她置气。”
“如果有机会去另一个家庭生活，比如你的舅舅，莫斯先生家生活，你愿意吗？”母亲的亲戚。说实话我几乎不认识他，只是偶尔会和母亲通信，寄一些东西过来，也包括给我和梅珍的，一般是书。我摇头。
“如果双亲解约，你更愿意跟随父亲还是母亲？”
“为什么要解约？……父亲。”
“你现在想回家吗？还是想去做别的事，比如和朋友约去广场？”
“回家。如果有需要我会去书店。”
“好的，我们大概了解了，伯莱恩，你很上进，也很优秀，不过有时可以稍微放松一些，教育也包括教育每个人学会享受公民生活，有益身心健康。”
他大概把这句话也对我父亲说了，但是蒙莱钦·万斯里自己也没有什么公民生活，在我都入睡之后，他自己还在练习着我至今也学不会的多重嵌套。
十六岁，准公民，甚至我已经成年了，因为我拿到了我的中级术师认证——职业教育的毕业证，表示我有独立生活、工作和纳税的能力，如果是梅珍的七岁，她身上的任何人为伤痕都可能触发强制干预，但是我的个人意见是有效的……我选择了父亲。
梅珍讨厌我。准确地说，她看着我的眼睛里带着某种愤怒。和她看着父亲的眼神很像，七岁的她就学会了皱眉，我不明白，为什么她可以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却还是在皱眉、在生气、在不开心。
我现在才知道原因。
——“老师？你什么时候站在那里的？要不要吃饼干？新配方！加了陈皮，应该会很清爽？”
“哥，吃吗？”梅珍向我点点头，平静地问我……即使说着“我才懒得管”，她还是问我。
如果，那是我的选择，我现在，是不是可以，选别的？
“……嗯。”
我走过去，齐琳诺献宝似地眨着星星似的眸子，将饼干递到我嘴边。
“哥，你过得开心吗？”
大概是被齐琳诺的话语触动，梅珍偶尔会问我，我其实不知道什么是开心，或者算不算得上开心，但是至少不那么难受了，我点点头。
“那就好。”
“根据《奥维克尔斯儿童教育法》，我们认为儿童在回家后的晚五时至晚十时时段，至少应该有两个时阶的自由活动和发展个人爱好的时间，您认为呢？”执法官大概是这样建议我父亲的。
“我会优化时间表，但我想他更愿意把个人时间用于自我精进，即使是在房间里自习。”
“他的确很自律，但也需要放松，考虑到他灵魂发育的述情障碍倾向——他的情感表达有些少，可能无法很好地感受、识别和说出自己的体验，我们建议您或者母亲增加一些情感沟通和教育，例如和他讨论一下内心的感受，让他亲近自然或进行冥想，对他的发展应该也有好处，也可以问问他学校里的朋友或者鼓励他写写日记。”
“好。我知道了。谢谢建议。”
“另外他可能希望餐桌上的食谱能更加多样化一些，营养均衡很好，但是偶尔换换口味能增加食欲，您也可以丰富一下生活嘛。”
“嗯，说得也是，固定的食谱是有点令人厌倦。”
——他的确执行了，优化了时间表，在饭桌上问我“今天在学校过得怎么样”，把练习的场地从室内迁移到了户外，顺便教我如何应对不同的魔能流干扰，教我如何平稳呼吸和梳理周身的魔能流，给我一个本子让我写日记，他并不检查，因为这对他来说是无意义的活动，所以我甚至可以不写，以及餐桌上的菜。一些“根据教育理论让儿子更好”的技术性调整。
母亲会用更柔软的话，在父亲不在的时候，给我端热牛奶到桌前的时候，
“莱恩，今天和朋友相处得怎么样？”
“讨论了问题。没什么特别的。”
“是这样啊……那今天的菜还合口味吗？”
“嗯，挺好的。”
“明天想吃什么？”
“母亲决定就好。”
“嗯……需要抱一下吗？”
“母亲，我已经快成年了。”
“……也是。”她露出有些疲惫的笑容，“早点休息，别太累。”
梅珍会跑过来。
“哥，”
“嗯？”
虽然我不理解，但她只是个小孩，照顾她是我的责任。
“陪我玩。”
“……抱歉，梅珍，我很忙。”我的视线开始搜寻柜子，从缝隙中拿出我小时候的一副魔导锁，蹲下来，递给梅珍。“你自己去玩这个好吗？”
“……讨厌哥哥。”梅珍没有接，她用她的小手一下一下地拍着我的胸口，不疼，但是有些疑惑，我不知道怎么处理这太过孩子气的反应，或许她真的很想要我陪她玩。
“别闹，梅珍，去找妈妈好吗？”梅珍才刚刚上常识教育，可我已经十六岁了，我忙着规划我的未来。
“哼！”她气鼓鼓地走了，把她怀里的小熊玩偶塞进我怀里，我不知所措，把它放在架子上，她自己想要了就会来拿了。
她一直没有来拿，我后知后觉，那似乎是一份……礼物。想给哥哥的礼物。
……那天似乎是我的生日。因为每年的季节长短不一样，所以生日只是永远过去了的那一天，一个无意义的数据，需要把生产历换算成奥维克尔斯标准历再换回来。梅珍记得。妈妈……也记得。
齐琳诺出现后，他真的翻开了那本日记，为了抚平自己的心绪，为了捋清自己的想法，为了找到应对的办法，甚至找到了妹妹、去到了教会。
父亲……我了解父亲，他从不认为自己有错，在他的世界里，家庭的富足已然是给予，按照建议的改进更是让步——还要我怎么样，我还不够好吗？虽然你庸碌无能，只能做教师的工作，但你是中级术师，还能骗到小姑娘跟你结婚，不也是我教出来的吗？
……就是那样的语气。
“对了，你想不想谈恋爱？有没有喜欢的人？”回去的路上，那位见习执法官问我，我知道奥维克尔斯鼓励准公民之间发展感情，因为拿到职业认证几乎是必然的，往往读什么专业就做什么工作，变动不大，毕业结婚是一个常规路径，情感生活是公民生活的一部分——但我不是，我注定要走得更远，我会去到王都，在那里发展，不能保障一个确定的未来。
“这也是询问的一部分吗？”
“不是，只是我个人的……好奇。”
“没有。先立业后成家。组建家庭需要负责。在喜欢别人之前，我需要先有能力负责。”
“啊……很好的孩子。说不定你以后会遇到喜欢的人呢？”
“也许吧。”
——我遇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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