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的过去·其五>
对于雅缇来说,当年很难不喜欢伯莱恩,怎么说呢……就像小说里的男主角,一个乐于助人、性格认真、有上进心的富家子天才学霸,会觉得自己有点配不上吧?我们并不同路。
伯莱恩同学,很专注。他的眉眼是微微低垂的,大概在心里默默算着什么术式结构的优化变体,走路很平稳,有种令人安心的节奏。他很厉害,我心悦于他,这似乎从他问我第一个术式变体就开始了。
他不擅长表达关心,做多于说。他会问我怎么了,我诚实地描述体内那种撕裂感,光与暗在我体内不断地互相湮灭又再生,他调动水元素为我吸收一些,那种被涵养的温润感受的确让我舒服了些许,我很感谢他,他把无名的牛皮纸信封放到我的抽屉,是铜币,我退回去,他又放回来,我把便当多做一份,午休时叫住他,我们坐在长椅的两端。
“你会觉得……背负天赋和期望很辛苦吗?”我曾这样问过。
他摇头。我点头。这是我所熟知的他的样子。
“你很辛苦。”
他关心我,因为我名为的“天赋”的诅咒,我的家境。我盯着自己脚尖布鞋所拂过的野草,又昂起了头。
“可以牵手吗?”我问,敲敲门,也许我有幸与他并肩。
“抱歉。”他拒绝了,关着门。
“嗯。”我接受了,再敲就不礼貌了。
我时常觉得,我要是不出生就好了。
姐姐原本是教士,却要为我去打两三份工,她是护工,接那些最难照料的老人,拿最多的补贴,没日没夜,只为了给我买好一点的晶石,让我能好受一点,我不能辜负他们,姐和姐夫,文斯特哥原本是青梅竹马,为了我一直不敢结婚,怕拖累他,文斯特哥也接济过我,但最终分道扬镳了,姐抱着我哭,但又把眼泪擦掉了,姐说她恨我,又说我是她的宝物,父母几乎没交过税,除了农业退税以外每季度都是特殊申报,因为我的身体状况导致的额外消费,税官上门拿单子,会用悲悯的、低垂的眼神看着我,落下轻轻的叹息。
我和弗里恩格不太对付,虽然班里管我们叫优等生三人组,但是弗里恩格太吵了。我应付不来他那些天马行空的玩笑。伯莱恩也是,他更稳重一些,会帮我挡下来,准确地说,他真的能以某种学术讨论的目光跟上弗里恩格的话题,我会旁观,用我的知识插一嘴,伯莱恩会对我点点头,弗里恩格则会直接上手实践,他行动力就是这样强,很少见的主属性是电,导致他周身总有噼里啪啦的静电场,穿不了羊毛的织物,我偶尔会有些安慰地想,辛苦的不止我一个。
我更喜欢和珀雅、苏莫尔、英格丽她们说话,我们的共同话题更多一些,我们聊雏菊的花环、茉莉的手串、雨花石的瓶子、纸叠的星星、难喝的蒲公英水、难洗的木饭盒、衣柜的霉味、砖缝的青苔、田垄的麦茬、风里的湿气、灰的还是白的鹅毛笔、餐巾的花纹、陶杯的手感、砖灶炉膛里叉出来的烤红薯和烤田鼠,腌菜是我们家的秘方,兔肉的香料也是,我的朋友们总是把他们碗里的肉菜都夹给我,有时是炸鱼,有时是鸡肉,有时是火腿,然后换走我的兔肉,让我感觉我并不是背负了什么天大的希望的特别的人,而只是一个普通的农家女儿,不过成绩稍微好点,能教人做那些一层套一层的术式作业而已。
我初次遇到洛南西茨的时候,是我已经接受了城防军的职务,至少不用再为家境发愁,我的津贴能给家人很好的生活,我也掌握了足够的知识来控制自己体内的力量,让他们安稳地流转、更易、服务于我的意志,即使痛苦还是无可避免,但不再需要定期去教会找人调谐,他也是农户出身,刻苦地考上了执法官,我代表小队接下他的征调,去巡查城外的法阵节点和田地是否有损,话题很偶然,我们讨论起墒情,青麦和育苗,他把路边的野菊采下来,跟我说这个煮水去火,我笑了,我不需要刻意去昂着头,或者挑我压得最平整的那朵鸢尾花了。
我和洛南结婚的时候,给他写了请柬,他来了,还是独身,在丰饶之国,独身也是一种选择,他是那种要用一生来爬山的人,我第一次见他时就知道,我微笑,点头致意。
“恭喜。”
“谢谢,我很幸福,也希望你所愿皆成。”
“嗯。”
做到队长是十年后的事情,因为我的老队长瑞尔格尼被调岗到国防军了,她晋升了,我作为她最看好的徒弟,顺位填补,我不止是听命办事,还得顾着一个片区的所有节点……说实话,好想退休。
姐姐终于不用再那样辛苦,她不再接护工的工作,接下了家里的地,和爸妈待在一起,我把津贴大部分都给了他们,她有时候会读诗,还是去教会,收养了一个孩子,我的侄子费林纳,很乖,会跟她学打毛线。
我们婚育不早不晚,二十六七岁时,工作稳定,能请假,女儿夏琳菲娜今年十六岁,洛南带她多些,没有什么“魔能流的眷顾”,读的贸易专业,在码头跑来跑去,和洛南一样橙色头发,狮子似的小卷发,忘忧草似,又像美人蕉,健康、平安,这就是我和洛南对她最大的期许。
后来……后来我听说了齐琳诺追伯莱恩的事情……很……轰动。风原是小城,整个城市学校的老师都是熟面孔,没有不透风的消息。
我突然笑了。也包括作为八卦的好笑,有人要去撞山的那种……期待,山会被她撞成什么形状呢?那样的期待。
我收到了结婚的消息,知道了山被撞成了什么形状,我提笔,以同僚的身份写下贺信。
贺礼是家里自酿的梅子酒,洛南和我讨论梅子的配比,要不要加杏桃,我觉得说不定酸一些更好。后来送了一瓶梅酒一瓶杏桃酒,让他们照着口味自己兑兑。
“愿你们幸福,如山如风,如水如河。”
“老师,我通用语不好,‘如山如风,如水如河’是什么意思呀?”
“我也……不清楚,也许是诗句。说我们的关系像,山定立,风不息,水入河……魔能恒流?”
后来齐琳诺写信,雅缇回,她很少用非公文的话,但是齐琳诺问得太纯粹了,她们差了十一岁,雅缇看她有些像女儿,就用很朴实的话解释了:都有,因为山永远在那里,风也永远在那里,水也永远都会流到河里,就是说你们走在路上一定会相遇,以后也一定会走下去,就是说如自然般永恒啦。
梅珍也好、雅缇也好、齐琳诺也好,在他人眼中,伯莱恩正是自己选择了封闭、固执和疏离的。
在他还没有意识到“我在做选择”的时候,他就已经在做选择了;在他没有意识到“这是自我”的时候,他就已经有自我了,哪怕只是一种模糊的倾向,一种取向,就像他沉默的、总是带着忧郁神色的母亲,伊茨林忒。
主动的人,如齐琳诺和蒙莱钦,是选择了主动;被动的人,如伯莱恩,是选择了被动;缺席的人,如伊茨林忒,是选择了缺席;沉默的人如梅珍,是选择了沉默。
不选择本身也是一种选择。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