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的过去·其七>
母亲。那位下嫁、下注又黯然离场的贵族旁支女儿。伯莱恩最像的,或许是她。
伊茨林忒并非一开始就是沉默的。如果语言是一种目的,那么沉默本身就是一种态度,缺席和不在场本身也是一种选择,她以缺席的形式在场着。
她是蒙莱钦·万斯里的共犯。
她对蒙莱钦的未来、对伯莱恩的未来,怀抱着某种期待。
她当年,真的很欣赏蒙莱钦。
他身上有一股非要做到什么不可的锐气,和当年的她很像,有她想要的、渴望的、崇拜的东西,一种“突显”的“杀出重围”和“锐意进取”。
他太亮、太利了。
伊茨林忒·孜弗安恩的父亲是入赘给母亲的,并非入赘本身有何问题,只是贵族与平民的结合,本就令人唏嘘,说来,也不过是外祖父母需要父亲的财富罢了。总之,连同她也被本家人看不起。
因为家族式微,伊茨林忒家也未曾分配到什么很好的资源,继承人也好、产业协理人也好,早就定好了,轮不到她。
父母不断地灌输她,我们即使卑微也要保持尊严的不甘。是啊,不甘。她也同样不甘,她受不了自己家里的氛围。
她主动追求了蒙莱钦,是某次宴会上的一面之缘,她主动递出了手帕,两个人就在后院聊理想聊了很久,她学过一些政史知识、基础的剑术、弓术和魔导术——准确地说,这几乎是每个贵族的必修课,她为了争过堂兄妹而苦练,但是她也不是什么有天赋的人,大概是因为父母的血脉。
蒙莱钦问她“那你愿意做‘伊茨林忒·孜弗安恩·万斯里夫人’吗?不用再看叔父母的脸色,堂兄妹的排挤。”
她答应了,“我会让你荣耀加身,披着光芒,骄傲地归来。”
她和父亲决裂了。因为父亲拼命挤进来,她竟然要下嫁,父亲自己就是入赘的,为了跻身贵族的行列,如何能再接受入赘的女婿,拉低家族的身价?
她只是,渐渐发现这种期待似乎永远都不可能达成,她从最初的全然信任和期待,逐渐消磨,软化,变得无所谓。
她发现她前半生追求的东西,家族成就也好、正名也好,都变得遥不可及、像是被胡萝卜吊着的驴、不断磨损且很没有意义。
人活一世、草木一秋。
她被一种枯竭的、干涸的空洞感、疲惫感和无意义感所占据,或许还有一些抑郁和自艾自怜。
是啊,她的行动是弱的,或者几乎选择了不行动、弱干预,她不想争执什么、也不想管什么了,她只是做好自己的工作,就已经没心气和没力气了,既帮伯莱恩协调蒙莱钦的关系,但蒙莱钦不听,也帮蒙莱钦归训伯莱恩,因为她也期待。
“听你父亲的”,“他说得对”,“抱歉,再忍一忍好吗”。“再坚持一下就好了,我们都等着你”,这些话连她自己也觉得干涩。
然后习惯性地沉默,习惯性地神游,开始把眼光寄望到别的事情上。
她主动提出的事情大概就是,梅珍。既然已经有了伯莱恩,要不要再要一个孩子?
她企图从给梅珍讲故事这件事上,找到一点生命的闪光。
她觉得梅珍才是继承了蒙莱钦的锐利的那一个,因为梅珍总是在挣脱、总是在争吵,她只好挡在梅珍面前,承受“都是你惯坏的”的指责,她发现向往的似乎不是那么遥远的东西,而是某种生命的呼吸,不作为某个“小姐”的呼吸,她同时提供了关怀、失望和转向。
她最终离开了蒙莱钦,和梅珍保持着关系。
当她终于决定离开时,心里没有激烈的恨,也没有澎湃的解脱。只有一种漫长的、近乎虚无的平静。像一场下了太久的雨终于停了,地上只剩泥泞,但天空是空的。
她放下了,回到了娘家,娘家也还是没落了,但还是帮她找了份普通的工作谋生,走到生命的中段,他们也放下了身为贵族的某种气节或某种不甘,只是生活本身。
不再纠结什么身份、血脉,只是像任何一个公民一样,经营着小小几个人的纺织工坊,日子过得去,她就在这里当会计、算账、帮着修修织机、重新学习一门手艺、写写故事、偶尔去教堂祈祷、听听布道。在教堂的时间逐渐多了,偶尔陪陪孩子、种种花草、一起唱唱诗歌、做做义工。
想来也是一种命运的玩笑,有天赋的伯莱恩继承的是母亲的性格,没天赋的梅珍继承的却是蒙莱钦的性格。
伯莱恩最像的是母亲。既求不得,也无力争,曾有心气,惯于隐忍,“温柔”,或许是一种“已经尽力”。
伯莱恩对母亲的记忆,大多都是童年记忆了,后来就是皱着的眉头、哀愁的眼睛、欲言又止的神情——偶尔,他会在镜中看到的、自己的神情。
父亲占据了他视线的大多,因为他总是在提出什么,像一座山,立在那里。
蒙莱钦们,对于伊茨林忒和伯莱恩这样有所寄望的人,似乎有着某种致命的吸引力。自负的野心家,易于吸引信徒——伊茨相信,伯莱恩也相信,他们首先会看到锐气、光芒、希望、强势、决心、实力、决断力,而不是偏执。
最悲伤的大概是,最基础的魔理学知识,其实是母亲教他的。
是母亲发现了他的天赋,两眼放光地告诉蒙莱钦,“这孩子学得好快!”
成为了他一生苦修的开端。
后来?
后来,伊茨和梅珍讲故事的时候,看到伯莱恩会叫一声,露出温柔的神色、叫他过来一起,但是那时的伯莱恩,正急着证明自己,然后选了。
“抱歉,父亲叫我训练。”
她也就收回手了。
“快去吧。”
“致吾儿及其妻 伯莱恩 齐琳诺:
恭贺新婚。未能亲至,深有愧之,薄礼附上,托风寄月,代捎心意。常年精修艰苦,今姻缘美满,甚感欣慰。女神保佑。愿恩爱长久。往事已矣,新生幸福安乐。祝好。
前母亲,伊茨林忒,于丝绸之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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