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宝物

作者:雨落悠然Iharu 更新时间:2026/2/19 3:16:27 字数:9273

<关于宝物>

他一直都觉得,齐琳诺的爱给得太轻易了。

他的过去告诉他,来得轻易的东西,也一定会被轻易地收回。

但齐琳诺没有。

“我爱您,老师。伯莱恩老师。伯莱恩先生。伯莱恩。公民伯莱恩。”即使她的语气真诚而郑重,一字一句,他还是觉得不真实。因为她总是说。即使他什么都不做,只是站在这里,像往常一样做那些重复了千百遍的工作,什么都不说,甚至不向她踏出一步,别过头去不看她,故意说出希望她知难而退的恶言,她还是这样每天见到他就要说一遍,时不时说一遍,像是随手洒下一片果壳。她怎么能?

然而她说爱他时对他的称呼,却唯独没有他的职称。“中级术师伯莱恩”“伯莱恩中士”,那些他至少还能给出的……东西。

他阴暗地嫉妒,又觉得自己的嫉妒太过阴暗,坐实了他的不配得。

“最喜欢妈妈啦——”她会这样扑进因莎太太怀里。那是理所应当的。“嫂嫂真好——”她也亲昵地抱着她的嫂嫂,被她像姐姐一样慈祥地摸摸头发,又塞进一块枫糖饼进嘴里,堵住了她撒娇的嘴,像用榛子打发讨食的松鼠。“罗罗——最近怎么样!亲一个!”她会这样热情地拽着朋友的手,亲她的脸颊,因为她们从我教她魔导术之前就一起长大,这在丰饶之国只是略显热情的情感,甚至比和我亲昵要寻常得多——因为她会郑重地问我“可以亲吻吗,老师?”,我感谢这种距离,却又讨厌这种距离。

……她的爱不是给他一个人的。本来也不应该是,那是她生命里许多重要的人。可是他的心里发酸。

但是,也就是说,她生命里重要的人,有他的一个位置,有他这个不配的、后来的人的一个位置。这又奇异地荡漾起一阵酸涩的暖意,抚平了一些什么。

“老师——吃不吃柿子?我哥哥去林子里摘的!他不好意思给你!但是让我跟你分,别光顾着自己吃!”他几乎能想象到她一贯的语气,如何在他看不见的时候露出笑容——“谢谢哥!哥哥最好啦!”

“……嗯。谢谢……”谢谢你,也代我谢谢他。

对于齐琳诺来说,她的每一份爱都很重,所以她拥有很多“世界上最好”的事物。因为很重,因为早已确认,所以可以毫不设防地重申。她不是来问的,她是来宣告“我爱你”的。毕竟,说公理一般的事情,就像做题先写公式,当然是理所当然的呀?

“欸?可是老师可以随时亲我呀?超欢迎哦!我问只是怕老师不习惯嘛。”稍微袒露一些的时候,她不解地歪着头,双肩向我自然地敞开,身体也向我前倾。她甚至模仿着我平常回应她征询的语气,带上一半的羞赧和一半的紧绷,“‘齐琳诺……公共场合……’——这种的!”她的模仿像镜子般映照了他的局促,让这份局促加倍了。

“齐琳诺……!”

“好啦好啦,我觉得老师这样也很可爱哦?像含羞草一样!但是,老师想要我随意一点的话,就直接和我说呀?这样我就知道了!老师已经习惯我了!还想要我更多!超开心的!”

他那些无法言说的心思,那些“阴暗”“嫉妒”“贪得无厌”,就这样被她轻易地点破。

已经习惯了。还想要更多。

可是他真的配要更多吗?

但她说她会开心……她两眼放光的样子……

“……没……没有……只是……问问……”

“来,尝尝我们家自己酿的,诺诺说你喝这个。诺诺信里说你‘好得不得了’,她说是那差不到哪去。小鬼灵精,聪明着呢。吃个辣椒炒肉,光拣着肉吃,我还得训她,肉给你都吃了我们吃辣椒?她就点头!嘿!你说!”

因莎太太给他打了麦酒……她也给家人分享了他的口味吗?他值得被如此……记得、关照、特殊迁就吗?她被叫“诺诺”……一个过于……柔软、亲昵、可爱的……称呼。他习惯性地要在她家人面前要绷紧身体抱歉,……原来齐琳诺是这样描述他的吗……他哪里好?

“妈——那都多小时候的事情了!”她羞红了脸,不满地拍桌子抗议。“而且那是你们吃得没我快!抢不过我!怎么能怪我呢!”

“谢谢……她……她过誉了……”

“哪有?我的老师就是最好的!”

她说“我的”……。我就这样被划进了她的领土。她的……一部分。

芬图温不屑地别过脸去,冷哼一声。反而奇异地让他安心。至少这是他熟悉的、赢得的对待,但希达轻轻将手覆上他握拳的手背,柔和地哄道,“好啦好啦,诺诺不是挺幸福吗?”他也就作罢了,松弛下来,自己吃自己的饭。

齐琳诺给他夹了一沓肉,是卤牛肉,切的片,没有辣椒。想来也是照顾他的口味。

“老师你吃这个!这个你应该会喜欢!给你!”

那些曾被她“抢着吃”的肉,现在被她“抢着”都拨给了他。

“哟哟哟,我们诺诺现在会疼人了?”因莎太太接着开她的玩笑,自己却喝着更烈的酒,似乎是高粱酒。

“孩子长大了嘛。”莫勒先生慈祥地附和,只是习以为常地给她把刚喝掉的酒又添上,自然地夹上一块辣炖排骨进她碗中,又给自己夹了一筷子土豆。

“老师是我的,我看上的宝贝!我就疼!我就疼!怎么啦!”

“……诺诺……”我下意识地扯扯她,想让她停下这让我面红耳赤的直白爱意……

“好好好,你的宝贝,你的宝贝,五个宝贝,都吃点菜。”因莎太太放弃了跟她的宝贝女儿争辩,给希达、芬图温、还有他们七岁的孩子,似乎是叫弗兰,把桌上被大卸八块的鸡肉向他们那里拨了拨,似乎也是他们喜欢吃的菜。

“妈真好,快谢谢奶奶——”希达捏了捏儿子的小脸,把鸡腿给他,他就一边抱着啃一边用含糊的声音说“奶奶最好了!”芬图温似乎还是不满他,愤懑地埋头啃着自己那个鸡腿,又给希达碗里夹鸡肉。希达对他眨眨眼睛,又提前抽了餐巾等着擦儿子沾满油水的小嘴和小脸,自己的碗里是热腾腾的肉粥。每个人的喜好似乎都是这餐桌的一环,而不是千篇一律的土豆汤和面包……而他也有幸……坐在这里。成为一个被承认的、被选中的……“宝贝”之一。

……齐琳诺那些,随意流露又斩钉截铁的“最好”,也是这样学来的吗。她爱得如此……轻易……不,应该说……轻盈。因为她本就是在这样轻盈的、理所当然的爱中长大的。

他感到自己不属于这里。像个误入家庭聚餐的房客。如果齐琳诺的爱流逝,如果他不再被她当成“宝贝”,那这些本不属于他的爱也将……被收回吧。

他沉默地夹起那片卤牛肉,放入口中。酱香浓郁,肉质酥软,是很好的味道。然后,他做了一个自己都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拿起公筷,有些僵硬地、却目标明确地,从那只被“大卸八块”的鸡身上,夹起一块看起来不错的鸡胸肉,放进了齐琳诺的碗里。

“……你……你也吃。”他的声音很低,几乎被餐桌上的谈笑声淹没。但他做了。他以他笨拙的方式,尝试进入这个“给予与分享”的循环。

他没有说“谢谢你们的款待”,没有说“我不配”,甚至没有像往常那样绷紧身体准备道歉。他只是在一片喧闹温暖中,完成了一次微小的、却对他而言意义重大的“参与”。

齐琳诺愣了一下,在灯光的照耀下,脸上泛起羞涩的淡红,随即眼睛弯成了月牙,开心地夹起那块鸡肉,大口吃掉,大快朵颐地扒了口饭,然后对他露出一个灿烂到晃眼的笑容,腮帮子鼓鼓的,像只满足的仓鼠。

“老师最好啦——”她没有再正大光明地宣告,而是用只有他们能听到的,撒娇似的温柔语气。

好像在这个世界里,他也可以学着相信,自己真的……可以有点……好。

然后,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在餐桌的喧闹中,很低,但清晰地补充了一句,对象是正在啃鸡腿的弗兰:

“……慢点吃,别噎着。”

语气干巴巴的,还带着他身为教师惯有的那点严肃。但话一出口,他自己都愣了一下。这完全是……下意识的。看到孩子狼吞虎咽,就……

希达愣了一下,随即笑容更加柔和,轻轻拍了拍儿子的背:“听到伯莱恩姑父的话没?慢点。”

弗兰从鸡腿里抬起头,油汪汪的小嘴咧开,含糊地“嗯!”了一声,速度倒是真的放慢了些。

……他是……姑父。就像奈林会和梅珍一样叫他“哥”……即使他还不适应……但他……似乎是……这个家的……一员。

齐琳诺在吃自己的饭,她爱喝饮料,所以她手边有青柑薄荷茶,她用了一个小术式,冰镇降温,只是凝结一点冰魔能,很自然,她吵着要喝冰的,莫勒先生就劝她喝温水就好了,等下拉肚子,齐琳诺耳朵微动,捕捉到他们的话语,只是抬头笑眯眯地看着他,举起杯子碰了一下他的麦酒。

“老师——你也觉得冰一点好喝吧?要不要尝尝我的?”

“诺诺,人家肠胃不好,哪像你。又是火又是冰的?”

他的年纪需要被照顾的……他一度以为是麻烦的,特征,也被莫勒先生关照到。他大概知道莫勒先生碗里都是些软烂的炖土豆的原因,因为他和自己一样……他在用他的了解来……关心。

“好嘛好嘛,”齐琳诺就这样收了回去,没有阴霾,没有一定要他喝,只是撒着娇收了回去,自己“超爽”地大喝一口,又给自己打了一勺辣炖排骨,给弗兰挑了孩子喜欢的甜玉米。“小姑姑给的!吃!”

小姑姑……一个……可爱的……词汇。一个他从未想过的身份。

芬图温瞪了她一眼,她就略略略地吐吐舌头,“吃你的!给小弗兰的又不是给你的!”希达就掩面笑着,带些调侃地找补一句“诺诺,别气你哥了,等下他找你宝贝老师麻烦。”——“宝贝”,又是宝贝,这个词在这个家里……就这样被承认。

“来就来!谁怕谁!”她真的作势摆出一个战斗的姿态……如果母鸡战斗的姿态也算的话,她很松弛,只是把双肩往后收收,脑袋不服输地前倾,脸上带着骄傲。芬图温受不了,抬手敲了她脑袋一下,让她缩回了座位。“呜呜……”

“诺诺……”他还是习惯性想拦她,总觉得应该做些什么,但自己好像却又没有身份去做些什么。他抬手揉揉她被敲的地方,她只是笑笑,并未敲疼,只是作势,芬图温见到他们“浓情蜜意”,只是切了一声,自己也坐回去,齐琳诺就接着对他“略略略”。小侄子懵懵懂懂,只顾自己吃,偶尔流出几句“小姑姑好”、“爸爸好”,因莎太太则笑着撺掇,“打吧打吧,你们打一架,打赢的跟我打!”“哇——那不打了——”齐琳诺就逃,作势往坐得岿然不动的我身后一躲。“好啦好啦,都别闹。因莎你也是。”莫勒先生温和地定着场子,转移话题到芬图温最近的工作上,他开始讲自己在林场带的学徒把孢子和基质弄混了,差点把在草上长的蘑菇放到松木上的事,带着些无可奈何的嬉笑怒骂。

饭后,芬图温洗盘子,因为莫勒、因莎、希达和齐琳诺都做了饭,莫勒坐在后院的藤椅上看书,因莎则在院子里运动,打了几套动作,说要消消食,希达和齐琳诺正陪着弗兰坐在地毯上玩拼图。伯莱恩无所适从,觉得自己多少应该做点什么,所以跟过来。

芬图温大开大合地冲着水,用丝瓜瓤擦一圈,再一甩,就好了一个盘子,瞥了他一眼,呛他,“文绉绉的,会干活吗?”,虽然他惯用简餐,但基本的生活技能都在常识教育教过,他点点头,在他旁边拿起一个盘子,其实用水波术清洁会更方便,但那似乎是某种……炫耀,所以他拿起了丝瓜瓤。

“行吧。”芬图温看他这个逆来顺受的样子,也不好再呛他,用认真、带点怒气又斩钉截铁的语气说道,“对我妹好点。”

“一定。”他几乎是立刻就接下了。

他的目光紧盯着手中的盘子,看着上面的油份和残渣被水流冲刷,他的感官过于敏锐,以至于能看清那附在盘子上细密不愿跟随的油点,他用丝瓜瓤一点一点地擦去,既是生怕自己做得不够好,同时也是一个和捋羽毛笔一样让他舒适的……带点强迫感的完美主义。

“洗得磨磨唧唧,跟老爹似的,不如我一个人,你去桌上拿水果给我妹。”他毫不客气,但语气又软下来,“她爱吃橘子,苹果也吃,给她剥好了去。”

“好……谢谢。”明确的……他能做到什么的命令……以及……齐琳诺的喜好。

“……嗯。你也吃点。瘦得跟鸡仔似,怎么干活?去去去——”他不耐地挥手。

拿着剥好的橘子走向客厅,看着她坐在地毯上,和希达、小弗兰一起拼图,笑声清脆。头顶每个建筑都一样的照明系统,此刻却像太阳一样,给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柔和的光晕。

她听到我的脚步,然后招呼我,带着笑向我招手,“老师——你洗完了?快来,帮我们一起看看——这个是两百片的,超大——”希达也抬起头,温和地向我笑笑。

“……好。吃水果吗?”

“吃——谢谢老师——老师最好了——”我顶着脸红,拿起一片橘子,递到她嘴边,她一口咬下,温热的唇碰到我的指尖。……我指尖的茧会不会太硬?会不会让她感觉……

她蹭了蹭我的手背,像只撒娇的猫。

希达自然地接过我手中的盘子,放在一旁属于孩子高度的小木几上,因为那里最近,她拿过一片我切好的苹果,递给弗兰。“姑父给的哦。啊——”弗兰抬头看了我一眼这个新来的“姑父”,带着好奇的探寻,但也吃下了递到嘴边的苹果。“谢谢、姑父。”又去找他的拼图去了。

“老师叫我诺诺了耶?”回去的路上,齐琳诺像只欢快的小青雀,脚步都蹦蹦跳跳,挽着他的手臂。

“……嗯。……你的家人……都这么叫你。”他还是下意识说“你的家人”,他还没有准备好把自己归入这个……庞大的暖流。

“好哦,那老师有没有昵称呀?我叫你……莱恩?小伯莱恩?宝贝?亲爱的?”

“……像……以前一样……叫……叫老师……就好……”

“好哦,”她总是答应他的,哪怕是他的退缩,他的“不解风情”,“最喜欢老师啦——”

也许……“老师”这个称呼,在她口中,早已不再是单纯的师生称谓。它变成了一个专属于他的、带着依赖、眷恋和独一无二亲近感的符号。就像“诺诺”之于她的家人。

他开始想要了解,那孕育了她的、名为“家”的土壤。

也开始隐约期盼,自己贫瘠的根系,或许有一天,也能在那片土壤中,找到一点点扎根的可能。

“……诺诺。”他又轻轻地,试探般地,叫了一声。这次是清醒的,带着某种确认的意味。

“嗯?”她立刻应声,仰头看他,眼睛里映着星光和笑意。

“……没什么。”他别开视线,嘴角却几不可察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微小的、生涩的弧度。

只是觉得……这个名字,从自己口中叫出来,似乎……也不坏。

而她,似乎读懂了他未言明的情绪,只是更紧地搂住他的手臂,将脸颊轻轻贴在他的肩头,把话题自然地转到家里的饭菜、童年的趣事、天上的星星、明天的工作。

当他问起称呼时,关于为什么不叫他“伯莱恩中士”和“中级术师伯莱恩”,齐琳诺眨眨眼睛,眼里是纯然的疑惑。

“因为很奇怪呀?我又没有城防军编制嘛。而且又不是开会,我也不会自我介绍‘高级药剂师,齐琳诺’嘛。

我喜欢叫‘老师’,是因为我和老师相遇的时候就叫‘老师’了嘛。

老师可能不记得,但是对我来说,那是我们故事的开篇。

我当时觉得老师留我堂超恐怖的,老师超坏,呜呜……我好像永远也学不会……”

他几乎马上就要抱歉,但齐琳诺的话语像不断的水流,

“但是学会了!老师一直教到我会!也没有骂我!我就觉得老师其实很好了。”

她欢天喜地。

“……那只是……工作。”

“对呀,我喜欢认真工作的老师嘛。笨蛋老师。你明明可以过掉我,劝我转专业的。但是你没有。

——老师,是我选了你。但是也是你先选了我。”

“……因为……我判断……你可以学会……只是需要……一点……努力和时间。……只是专业判断。”这是实话。她的天赋和理论成绩在同年生中并不是全无,只是中下水平。魔能响应她的意志没错,只是有些阻滞……卡在了某个理解上,这对于术式这样需要一点“感觉”、“灵光”和“手感”的学科很常见。能教则教。这是责任。因为他觉得自己可以教会,所以教了。……而且……即使说着“我不想学了”,每次抬起手也,努力着,全神贯注着。让他想起面对那些高阶术式时一遍遍尝试的自己。

“那老师做出了正确的判断!老师很聪明!喜欢!”

“……”我的判断……正确……吗。那……她的判断呢?

伯莱恩沉默了。

正确的判断?

他判断她可以学会基础元素转化——她确实学会了,尽管花了五十六遍。

他判断她转学药剂后或许能找到更适合的道路——她不仅找到了,还成了高级药剂师。

从结果上看,这些判断似乎都“正确”。

但她的判断呢?

那个关于“伯莱恩老师很好”、“伯莱恩值得被爱”、“我想和这个人共度一生”的判断……呢?

那是一个基于什么做出的判断?基于那五十六遍的耐心?基于他工作时的一丝不苟?基于他那些她自己都承认“超恐怖”的严厉?

这判断太片面,太冲动,太……危险了。因为它建立在一个被美化、被局限的视角之上。她看到的只是他愿意展露的、或者无意中流露的极小一部分。

她没见过他在父亲面前的瑟缩,没听过他内心那些自我贬低的咆哮,不知道他多少次在深夜对着高级职称的考题感到无能为力,不清楚他那些关于“不配得”的阴暗揣测和恐惧。

她判断的依据,是一个残缺的、失真的影像。

而他,正在贪婪地、卑劣地享受着这个“错误判断”带来的温暖,同时又在心底疯狂呐喊着预警:她会发现的。她总有一天会看清的。然后,这个美丽的错误就会像阳光下的露珠一样蒸发,留下更深的干涸。

她看错了。我一点都不好。我和她想象的不一样。那只是我最小的一面。我不是她以为的那样。他本能地在心底喧嚣,在喉头翻滚,最后化作一句近乎承诺、又充满不确定性的低语:

“……那……你的判断……我会尽量……让它正确。”

这是他目前唯一能想到的、笨拙的回应。既然她基于一个(他认为)不完整的印象做出了选择,那么他……或许可以努力让自己变得更接近她眼中的那个形象?更“好”一点,更“配得上”一点?

这是他能给出的、最接近“负责”的答案。

话说出口的瞬间,伯莱恩就感到了自己的愚蠢和无力。像是一个笨拙的学生,面对一道完全陌生的开放题,只能硬着头皮,挤出一个苍白且方向可疑的答案。甚至只是写了一个“解:”,后面是一片茫然的空白。

让它正确?怎么让?他连“正确”的标准是什么都不知道。是变得更温柔?更开朗?更像她那个温暖家庭里的一员?还是……努力考上那个该死的高级职称,好让她在别人面前提起他时,至少能有个像样的头衔?

他等着。等着她或许会露出失望的神色,或是用那种了然的、仿佛看穿他所有不安的温柔目光注视他,然后说些“老师你不用勉强自己”之类的话。

然而,齐琳诺的反应再次像一道不讲道理的光,劈开了他预设的阴暗剧本。

她眨了眨那双过于清澈的银色眼睛,然后,嘴角牵起一个有些无奈、却又柔软得不可思议的弧度,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它正确呀?”

他愣住了。这个词组在他的认知里,简直比最复杂的嵌套术式还要难以解析。判断,怎么可以不需要正确?选择,怎么能够不追求正确?他的一生,不就是在“正确”与“错误”的标尺上反复丈量、痛苦挣扎吗?选错了专业方向是错误,考不上职称是错误,在父亲面前不够强大是错误,甚至……接受她的爱,在他内心深处,又何尝不是一种需要被审判的、“错误”的贪婪?

“人就是会做错误的判断嘛。”她继续说,语气平常得像在讨论今天食堂的菜色,“选错了专业,做坏了药剂,爱上了不该爱的人……这些都是会发生的呀。”

她说得那么坦然。把“爱上了不该爱的人”和“做坏了药剂”并列在一起,仿佛它们只是生活中寻常的、可以接受的“失误”。

“我只是想要老师而已。爸爸总是跟我说又吃辣椒又喝冰饮料会拉肚子!我小时候真的肚子痛过,喝了好多好苦的药。但是我爱吃嘛。没办法!”她就像那杯青柑薄荷茶一样,清爽地,毫无阴翳地笑着。像是在说一个有点不健康的爱好。

她皱起鼻子,做出一个“好苦”的夸张表情,随即又笑了起来,眼睛弯弯的。

“……你……”他的声音有些干涩,“你就不怕……真的选错了?将来……后悔?”

——你还不明白吗?人生不是你想怎样就能怎样的……你会摔跤,会头破血流,会发现自己所有的努力都是徒劳……你现在这样……只是在浪费你自己的天赋和青春。

你会后悔的。他想说,你会像我一样,发现努力是有尽头的,热情是会耗尽的,未来的可能性是会一点点关闭的。到那时,你再看我这个停滞不前的人,只会剩下怜悯和厌弃。

……

他说过。在签约的时候。

“你会后悔的。”

她并没有像他预期的那样用无知无觉般的天真否认后悔的可能,像热恋情侣一样说着“永远不后悔”,

而是用那种语气说了一个更理所当然的答案,后悔就后悔吧,

“后悔了再说嘛?而且,老师,如果我选了别的路,不是也有可能后悔我没试过这条路吗?”

“你确定……真的……要签吗?”

“嗯……那我要是后悔我就赔违约金解约,好嘛——?”

“……”

“哇,老师好厉害,”她的惊讶和赞美真实无疑,这似乎不是她期待的回答,她想说的是第一次做不好太正常了,后面能改,契约也如是,“不过我第一次考试才考了六十一……但是我后来考到了九十一。”

“……是。”的确,这是他被认为有魔法天赋的开端,是一切的开始,父亲用与齐琳诺相仿的笑颜和炙热眼神,把他抱得很紧、举得很高。“我为你骄傲,你也要为你自己骄傲,我的孩子。”那是他记忆中最接近爱的东西。后来他发现,原来那就是他的全部了。

她的信念是因为她一直在走上坡路。

他的信念是因为他一直……在走下坡路。

他们的不同来自于两种生命节奏的不同。齐琳诺并不是他所看到的天才新秀,他也并非……一开始就是如今的庸碌模样。他的起点太高。摔得太惨。

“所以,我是说,契约不满意可以改的呀?后悔了就改嘛。别害怕,老师。”

他的手抖得很厉害,签字远失平日的流利,几乎是一笔一划。

……

“后悔了再说嘛?”齐琳诺再一次给出了她的回答。

“况且,”她补充道,脸上露出那种他熟悉的、带着点狡黠的笑容,“我觉得我选得超——级对!老师就是世界上最好的!”

她又回到了那种轻快的语气,仿佛刚才那段对话从未发生。

而他……

他或许永远无法完全摆脱那套根深蒂固的价值衡量体系。那些“配不配”“对不对”“值不值”的念头,可能还会在某些时刻冒出来困扰他。

但至少此刻,在齐琳诺那双清澈的、坦然的银色眼睛注视下,他允许自己暂时放下那些沉重的标尺。

他允许自己相信——哪怕只是暂时地——她说的可能是真的。

爱不需要正确。

判断可以错误。

后悔也是生命的一部分。

“谢谢……你……选择了我。”

哪怕只是暂时的。

在你“再说”之前。

“老师,你也选择了我呀。

你不仅选择了教我,还选择了接受我的爱,还选择了陪我一起来吃饭,选择给我剥橘子,选择叫我‘诺诺’。这些都是老师的选择呀?老师最好了——”

……他原来……有得选?那些……责任,工作,无法抵抗,“应该”,半推半就,在她的世界里,都是他的……“选择”吗?

“……你有没有……想过……那只是……利用,”利用了她的错误判断,利用了她的热情和盲目,利用了她的信赖和爱意,“……或者……我……对你的……某种……”奢望?贪欲?卑劣?下作?“……私欲。”他把它们都打包丢进了这个词。

“利用也好、私欲也好,不也是选择吗?我走向老师的时候,老师在‘守株待兔’哦?那也是一种选择嘛。如果要说利用的话,我利用了老师的‘利用’,利用了老师的‘私欲’,利用了老师的‘守株待兔’哦。老师故意卖破绽给我,说明老师想要我哦?我也想要老师,所以我逮到破绽就钻呀。”

守株待兔……也是一种选择。选择站在原地,选择不彻底逃离,选择留下一个“可被利用”的破绽,选择……让她走向自己。

“如果我不想要老师的话,老师卖破绽给我也没用哦?就像孔雀对着鸽子开屏也没用一样。我就假装看不见不就好啦?”她笑眯眯的。

她不是没看到他的退缩、他的恐惧、他那些不上台面的小心思。

她是看到了,然后用自己的逻辑,把它们全盘接收,重新编码,变成了这段关系里……理所当然的一部分。

“……你……”他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失去了语言。

“就像老师现在选择了‘问我这样的问题’,而不是埋在心里。这也是选择呀。老师期待我的回答,对不对?”

——你写了一个“解:”,说明你有想要解开这道题的心,因为你可以选择不写,留着它全然空白。

齐琳诺笑盈盈地看着他,像只成功解开了一道复杂谜题的小动物,带着点小得意,又满是温柔。

“那么呢,我的答案是——”

答:

“老师,我爱你呀。”

公理。一切推论的基石。她总是从这句话开始。

“所以我欢迎你利用我,也欢迎你对我有私欲。”

推论。论证完毕。单纯又……无懈可击。

伯莱恩看着她。

看着这个用全然不同的逻辑运转的、不可思议的生命。

她欢迎他的“利用”,欢迎他的“私欲”,欢迎他所有上不得台面的、连他自己都厌弃的部分。因为她想要他。所以他的破绽是邀请,他的退缩是默许,他的卑劣是她眼中的“真实”。

“……诺诺。”他最终只是叫了她的名字,声音低哑。

“嗯?”她应着,眼睛亮晶晶的。

他伸出手,不是惯常的僵硬或犹豫,而是带着某种生涩的、尝试性的坚定,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没有道歉,没有解释,没有更多关于“正确”或“错误”的追问。

只是一个简单的、属于“伯莱恩”的选择。

一个“守株待兔”者,终于从树后走出来,握住了那只总是撞向他的、莽撞又温暖的兔子。

“老师?”她眨了眨眼,随即笑容在脸上绽开,反手将他的手握得更紧。

“……嗯。”他应了一声,别开微微发烫的脸,嘴角却不由自主地,向上弯起。

那道开放题,或许永远不会有标准的“正确答案”。

但至少在这一刻,他选择继续写下去。

在“解:”后面,笨拙地、尝试性地,填上属于他的、第一步的算式。

——我爱齐琳诺。

他的公理,一切推论的开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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