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选择>
齐琳诺活在一个“有得选”的世界里,伯莱恩一直活在一个“没得选”的世界里。
齐琳诺对行动的判断很单纯,“你明明可以不这样,但是你这样做了”,有两条及以上的路在你的面前,你走了其中一条,同时放弃了另一条,就是一种选择,吃土豆汤还是吃辣椒炖肉也是一种选择,这就是一种“自我表达”和“个人意志”,通过“可以不”定义了一种“是”。
在齐琳诺的眼中,伯莱恩就是很认真、很温柔、很负责任,选择定义了他的本质。
另一边,伯莱恩则惯于被动,——既然我是被迫选择的,便可以免去“主动奢想或僭越”的道德压力,即使是无意识的驱动,在外部的观测下,他主动选择了“被迫”。
梅珍跟他说过“你可以不去考”,“已经解约了,你可以不听他的话”。
他当时只觉得妹妹天真,不懂现实的重量,不懂那条路早已是他唯一能行走的、用以确认自身“存在”的路径。放弃它,他将一无所有,连那个“失败者”的标签都失去凭依。
可现在,齐琳诺用她那套看似简单粗暴的逻辑告诉他:一无所有也是一种状态。放弃那条路,走向“一无所有”,本身就是一个选择。一个可能更痛苦、更迷茫,但确确实实由“伯莱恩”这个主体做出的选择。
他恐惧的从来不是没有路,而是为自己选择的路负全责。
“那,如果,有一天,我真的,像你说的那样,选择了,‘不’呢?”
如果我选择不认真,不温柔,不负责呢?
“嗯?不就不呀。那也是老师的选择呀。又没人规定一定要。老师想怎么选就怎么选。说‘不’是选择。我的‘是’也是选择。是一样的,只是两种选择而已。但是呢,老师选择‘不’,我也会选择‘爱’哦。这是我的选择。”
“老师,无论你选择什么,都是老师你哦。我喜欢的,就是会这样思考、这样挣扎、然后做出决定的老师。不管是哪一个决定。”
她喜欢的,不是某一个选择,而是那个作出选择的人,他作出什么样的选择,她就爱什么样的他。
“因为我爱老师嘛,所以我想见证老师的每一个选择。我想陪着老师走过一段人生,我选择陪着老师的每一个选择。”
“或者呢,如果我没法接受老师的选择的话,我会选择去改变条件。”
“……改变条件?”
“老师不是拒绝了我很多次吗?说了很多‘不合适’,那都是在那个情境和条件下说的‘不合适’呀?所以我一直问老师‘哪里不合适’,就像实验有环境参数一样,分析得到的结果来相应地调整参数,下一次可能就会更靠近预期啦?”
“如果换一个情境,比如告白的时候换一个更有氛围的地方,比如让老师喝酒喝到醉,比如送一个老师会喜欢的礼物,老师说不定就会作出不一样的选择了呢?虽然我没法改变老师的选择,但我可以去选择改变条件呀。”
“条件改变了选项背后的价码,甚至是本身的意义,是一种……嗯……引力。我们通常会假设引力均匀,但地核和风场本就质量不均,引力当然也就不均啦。”
“就像老师在风场中施术和在水边施术,难度会不一样,但并不是完全做不到吧?根据目的的不同,人们一般会选择轻松的路径,但是有时、有人也会选择困难的道路,只要调整条件,总会达到那个选择的临界值,就像使得魔能流拐弯的最小等效合矢量,使得素材发生反应的临界温度。”
“其实法律和制度就是在‘改变条件’哦?因为用国家机器背书做了规定,增加了做坏事的成本,人们在做坏事和做好事之前就会考虑法律后果,就会更加倾向做好事或者至少不做坏事,在城市外面,没有法律的地方,人们就会更容易做坏事吧?因为风险更小,但是呢,也总有人会选择冒着更大的风险做坏事,来完成他们的目的……那个老东西不就是这样做的吗?他用贬低和暴力,把你‘选择不’的条件,拉到了无限高,如果你出生在我们家的话,这种条件就不会有,而且,这是他的一种‘选择’,他可以不这样对你,但是却选择了这样对你。”
“虽然我很讨厌他,但是我无法否认,为了达到我的目的,我也会选择这样的策略。我当然希望老师能自己选择走向我,希望老师能不艰难、被温柔对待、有一切好的东西,但是如果当坏人才能得到老师的话,我也会去做哦?”
“——我会把向我走来的路都铺平,然后把拒绝我变得很麻烦,就像往天平上不断加码一样,只要不断地靠近老师内心那个‘质量’,老师答应我的概率就会变大啦。我不断地表达爱,接纳老师的每个决定,是我的本心,是我的选择,也是我在加码,让老师觉得被我爱比拒绝我更好,被我爱比拒绝我更幸福。”
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眼里带着不容置疑的火焰,像是第七光核,那颗幽蓝的、凛冽的、青色的,与她的主属性一致的星辰。
“——我会让你的心向我倾斜。”
“如果从道德上来说,这无疑是一种逼迫,但是老师也可以逼迫我呀?老师可以把我走向你的道路变得很艰难,比如换一份工作,把我制造麻烦的路变得很麻烦,比如去告我,比如折磨我,逼迫到我承受不了,不得不放弃。所以,不管老师要做什么选择,都要努力保持‘想做那个选择’的本心才行哦,不然条件改变了,就会很容易改决定啦,当然啦,改决定也是一种决定。”
伯莱恩长久地沉默着。星光下,她的脸庞清晰而柔和,等待着他消化这一切。
他终于有些明白了。
为什么她的爱显得那么“轻易”。
因为她把爱放在了“选择”之前,而不是之后。
不是“因为你做了某件事,所以我爱你。”
而是“我爱你,所以无论你做这件事、做那件事、还是做其他事,我都在这里,用我的方式爱着你,同时也用我的方式,参与和回应你的每一个这件事、那件事、其他事。”
他似乎触摸到了某个真相:齐琳诺的爱并非“轻易”,而是 “厚重”到了极致,因而显得从容。因为她确信,所以可以重复;因为已深入骨髓,所以流露如同呼吸。
这不是廉价。这是另一种沉重——一种将全部主动权交还给他,同时自己承担起全部回应风险的沉重。她背负着“可能被伤害、被拒绝、被辜负”的风险,依然选择将爱作为她行动的底色和出发点。
而他,一直背负的,是“必须正确、必须负责、必须达标”的沉重。他从未想过,还有一种活法,是背负着“自由选择”的沉重。
自由是沉重的。因为再也没有借口。每一个“是”和“不”,都将赤裸裸地指向你自己。
他慢慢抬起手,不是去握她的手,而是有些迟疑地,轻轻碰了碰她的脸颊。指尖传来温软的触感。
“你……”他的声音沙哑,“你把这些……都说出来……不害怕吗?”不害怕我知道你的“策略”,不害怕我利用你的“爱”,不害怕我因为看清了砝码而故意反向操作吗?
齐琳诺笑了,将脸颊更偎进他的掌心,像只蹭着人手的猫。
“害怕呀。”她坦率得令人心惊,“但我要老师知道。把条件摊开,把选择权交还,把风险讲明……这样,如果老师最后还是选择走向我,那才是真的‘选择’了我,而不是因为没看清路,或者因为被我骗了。”
齐琳诺要的,不是他懵懂无知的依赖,不是他走投无路的投靠。
齐琳诺要的,是他在看清所有条件、明了所有风险、知道自己有其他道路可走之后,依然走向她的那个选择——可以“不”,但是“是”,这才算是“选择”。
那才是她奋力加码、铺路、点灯,最终想在天平上称量出的,那颗名为“伯莱恩的真心”的质量。
她不是救赎他的天使,也不是掌控他的魔鬼。她是一个……同行者。一个固执地要与他并肩行走在路上的旅伴。她用自己的方式照亮了那些他曾以为不存在的岔路,然后,朝他伸出手。
“你可以走你的路。但我会让我的路,始终与你的路交汇。”
“我不要老师‘不得不’选择我,我要老师‘真的想’选择我。”
“……你很贪心。”他低声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她的颧骨。
“嗯,我超贪心的。”她毫不避讳,眼睛在夜色里亮如星辰,“我要老师全部的、自由的、伯莱恩。”
不是学生的崇敬,不是对温暖的依赖,不是对责任的妥协。
是伯莱恩,作为一个完整的、有缺陷的、会害怕也会勇敢的个体,在广袤的世界和可能的人生中,选择将齐琳诺这个人,置于他生命里一个极其重要的位置。
那个位置,他现在愿意称之为“爱”。
“我……”他张了张嘴,那个字眼依旧沉重,但他试着让它不再等同于“承诺”或“责任”,而仅仅是一个……状态描述,一个选择结果。
“我……”他看着她眼中自己的倒影,那里面的男人眉头微蹙,神情复杂,却不再是一片空茫的灰暗。
他选择说下去。
“……我想,我可能……也是贪心的。”
他选择承认这份贪心。
“……我贪图你的光。”
他选择索取。
“……贪图你给我的……‘选择’。”
他选择接受这份沉重的自由。
“……即使我还不知道……该怎么用它。”
他选择坦诚自己的笨拙。
他每说一句,都感到心上那副无形的、由“应该”和“必须”打造的枷锁,松动一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陌生的、略带惶恐的轻盈——自由落体般的轻盈。
齐琳诺没有催促,没有欢呼,只是静静地看着他,等待着他完成这个艰难的表达。她的眼神温柔而专注。
最终,他深吸了一口气,夜色微凉的空气涌入肺腑。
“……诺诺。”
“嗯?”
“……这条路,”他看向他们脚下延伸向家的、普普通通的石板路,“……我现在,选择……和你一起走。”
不是永远。不是承诺。不是“应该”。
是“现在”。是“选择”。是“和你一起”。
这是一个起点。一个笨拙的、充满不确定性的、但完全属于“伯莱恩”的起点。
齐琳诺眼睛弯了起来,那里面有星光,有水光,有他此刻无法完全读懂、但愿意用余生去慢慢解读的万千情绪。
她没有说“太好了”,也没有扑上来亲吻他。
她只是伸出手,不是挽住,而是握住了他的手。一个平等的、交握的姿势。
然后,她迈开了脚步,带着他,也跟随着他,一起踏上了那条归家的路。
“嗯。”她应了一声,声音里满是心满意足的柔和,“我们回家。”
风原之城的风,依旧不知疲倦地吹拂着。
伯莱恩的心口,被吹起一阵阵发痒的涟漪,如此轻盈,像是被羽毛挠着。
而他,至少在此刻,选择,没入这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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