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天赋与工作·其一>
“我偶尔会想,魔能流,为什么要让我在地上能望见星空呢?”
魔能流不语。
“过度细致”“枯燥”“唠叨”“学这些有什么用”“又敲桌子”“最讨厌的老师”,学生们对我的评价,我并不陌生。
魔导术学,在魔理学基础上的术式学。魔理学是世界的骨架,术式学是驱动骨架的肌肉与神经。它们本该是理解万物、触碰真实的钥匙。但钥匙本身,是沉重的、冰冷的、由复杂咬合部件构成的金属块。对于大多数十二三岁、只想尽快掌握一门能养活自己手艺的孩子来说,他们想要的是一扇轻轻一推就开的门,而不是一把需要反复学习才能使用的、沉重的钥匙。
具身感受是无法传递的。
这是魔能生理学,也是教学的残酷真相。我的感官分辨率,和台下大多数学生,可能根本就不在同一个数量级。我能直接“看到”魔能流的曲率、应力分布、界面处的微妙撕扯,他们却需要借助魔导笔的“染色”才能勉强看到一条被我高度提纯、简化后的“线”。
所以,当我讲解“顺流施法”,心里想的是如何顺应每一股流独特的“性格”与“节奏”时,他们听到的,可能只是一个空洞的“要顺着它”的口号。
这感觉就像……你品尝了一口极其复杂、层次丰富的珍馐,然后必须用“咸的”、“甜的”、“嚼劲”三个词向从未尝过的人描述,并指望他们能凭这三个词复刻出这道菜。
挫败感是双向的。他们学得天怒人怨,我……上班上得苦大仇深。
“我自己也不喜欢这些计算。”
对我而言,施术是意随念转,是本能般的“手感”,就像抬手时不会去计算三角肌的收缩向量。但现在,我必须把这个流畅的动作,拆解成骨骼、肌肉、神经信号的电脉冲图,再教给他们。
沉默在教室里蔓延,比粉笔灰更沉重。
我深吸一口气,那气息中混杂着年轻躯体的汗味、纸张的陈旧味、以及一种……集体性的困惑与放弃。
算了。
我敲了敲桌子,不是愤怒,更像是一种唤醒,或者,一种认命的节拍。
“听不懂,就先记下来。”
这句话我说过无数次。它听起来像是最无能的教师最后的挣扎,但我知道它的另一层意思:在无法理解“为什么”之前,先确保“是什么”是正确的。用正确的骨架,哪怕它再简陋,去套住那些可能出错的、危险的操作。这笨拙,但安全。
我的目光扫过那些明显在煎熬的脸。火元素亲和的安格特,在努力背公式,但指尖泄露的小火苗显示他完全在凭感觉乱来;水元素亲和的莫舍尔,似乎能模糊感觉到“流动”,却对“矢量”一脸茫然。
“施术练不会,也没关系。” 我听到自己的声音,比平时更平缓,甚至带了一丝罕见的、几乎算得上是“柔和”的东西。这不是放弃,而是基于现实的、务实的观察。
“大部分本专业的学生,第二年到第三年,都会转去魔导器、药剂,或者魔能生理与医学。”
我说出这个公开的秘密。魔导器专业需要这些计算去设计回路蓝图;药剂学需要理解元素交互;医学需要将人体视为精密的魔能系统。在这里的痛苦,或许能在那里找到意义。“这些计算,在那些地方很实用。”
“实操有客观限制,我不强求。” 我指的是天赋,是那种与生俱来的、无法言传的“分辨率”和“手感”。“但基础术式,水波术,火苗术,引风术……它们的阈值是简化设计过的。跟着矢量图,像描红一样,每个人都能‘成型’。”
哪怕那“效果”在我眼中粗糙得像个残次品,颤颤巍巍,逸散严重,但只要它能“出现”,能安全地“引导止回”,就比没有强。职业教育的目标,首先是掌握一门能安全上岗的“技术”,而不是成为理解世界本质的“学者”。我清楚这一点。
“理论,所有人都背得下来。” 这是最低要求,也是最后的防线。不理解流体力学,但至少背熟操作手册,知道按哪个按钮可能会炸。
我看着他们,那些年轻的眼睛里,有迷茫,有抵触,也有极少数……或许闪着一点点真正好奇的光。
“你们不想学理论,不想背,不想算……可以。” 我顿了顿,“我也不想讲。”
台下似乎起了一阵极其微小的骚动。
“只要你们真正理解、感受到了‘魔能恒流’这个事实——万物皆流,你们自身也是流,你们与万物相连——那么,不需要这些理论,你们也能凭着本能去顺应、去引导。你们……做得到吗?”
教室里鸦雀无声。答案写在每一张脸上。
“做不到,就背。或者,” 我拿起一张空白的转专业申请表,轻轻放在讲台最前面,“转专业。顺流施法,也包括顺应你们自己的‘性质’。你觉得自己的心性、能力更适合哪里,就去哪里。不用在这里强求。”
“有需求的,课后可以找我。”
这不是煽情,不是鼓励,甚至不完全是关怀。这是一种基于“魔能恒流”世界观的、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务实。就像水流总会找到阻力最小的路径,人的学习和成长,或许也该如此。
下课铃响了。
我合上教案,那上面写满了为将百分之百的真实体验拆解成百分之一的知识而设计的、我自己都觉得繁琐的步骤。
值日生迟疑着走上来,开始擦拭黑板。将那些复杂的符号、简化的骨架、无法传递的感知,统统抹去。
只剩下一片空白,和空气中依旧纷扬的、未被分解的尘埃。
而窗外,风原之城的风,依旧按照它无人能完全描绘的、复杂而连续的方式,恒久地流动着。
伯莱恩自己在学的内容,是魔能流质量分布的态变泛函分析。
质量分布假说,认为万物本质上都是魔能质量分布的不同模式,没有绝对的空间,只有质量集中的魔能和质量稀薄的魔能流,没有绝对的时间,时间是这个分布模式变化的连续快照之集和,因为泽云——魔能流的循环系统,是初值敏感的混沌系统,所以分布模式永不重复,故而指向了时间的线性和不可逆性。
它是真正意义上,最接近真实世界本质的描述性工具了。
最接近的,当然是具身体验本身,但是体验,无法用语言传递。
每一个有志向的术师和魔理学者都会去接触的,最前沿的魔理学研究,“如何阐述自己感受到的世界”,数学地狱。
泛函要考虑的变量,太多太多了,这些变量互相扰动且关系非线性,初始条件极端敏感,是一个数学理论建模层面上存在的东西,只能在忽略部分条件的情况下,简化逼近出近似解,只能在限定适用范围内作短期预测,但是不可能算出真正意义上的解析解,即使理论存在,也算不出来。
这是理论魔理学派的核心研究内容,其他的研究内容,比如应力分析,都可以视为泛函的一个子项变量。
应用魔理学派不喜欢研究这个,而是致力于用既有数据去拟合模型进行预测,精度不够没关系,小范围实用即可。
只是应用派拟合的模型,首先是太多数据需要处理了,更重要的是后验的,赶不上魔能流的变化。不同版本的模型太多,应用的时候,要先分析范围,再对照查表,至少有几百个常用模型。查表手册正在伯莱恩的书架上,每年都有新模型出来。
一般走学术路线的术师和学者也爱走应用派,因为有事做,目标明确,手段直接——数据地狱,总比数学地狱好。
父亲是城防军出身的实战派术师,他靠感受来调整术式,所以不搞这些学术来学术去的东西,但是,这却是伯莱恩的志向所在。
这些当然都不是初级考纲内容,初级只要知道理论上存在这个假说就好了,要是再讲这些,对他们来说更是天昏地暗了。
“用复杂的方式描述世界,是因为这些复杂的方式已经是比真实世界简化无数倍的版本了,数学解析是人们为了理解世界所做出的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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