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天赋与工作·其六

作者:雨落悠然Iharu 更新时间:2026/2/19 3:18:51 字数:7238

<关于天赋与工作·其六>

在伯莱恩身上存在着的某种一致性,折磨着他。

因为看不起他人,所以同样也看不起自己,因为看不起自己,同样也看不起他人,又为此层层叠加,看不起“竟然需要通过看不起别人来找优越感”的自己。

伯莱恩将自己放在一个苛刻的评价体系里。

以高标准完成工作,当然是他在这个评价体系里养成的惯性,况且,他还有什么其他事情可做?他的前半生完全在练习各种术式,几乎没有其他的个人兴趣和娱乐。

他和齐琳诺、和他所教的学生们相比,的确可以被称为天才,他的教学有掌控力,因为那些他视为基础的,都是他随手就能完美实现、所以可以自信地一遍一遍地重复的东西。

十八岁时能考到初级术师,便已经算是有天赋。没有天赋的,比如十五岁的齐琳诺,在十八岁之前就会被劝转专业,因为这样浪费时间和资源,公民成年便要交税,考不到证便没有工作,没有工作便会拖累家人。

伯莱恩呢?他十七岁就考到了中级术师。然而,三四十岁的他,仍然在重复少年时的成就、希望和光芒,本身就是一种讽刺。

重复那些他会的东西、教学生,算是他为数不多的安全感来源,尽管他觉得自己的停滞和“安于现状”很卑劣,想做的、应该做的是那些更有挑战性、更有突破性的工作——他应该能做到更多,至少,他曾经是这样相信的。

他的价值体系便是如此。他要求严格,因为他不理解,这当然是一种傲慢。然而,他的确感到……自己那么轻易就能做到的事情,怎么会有人做不到?

有耐心,便也是基于一种“我能做到,但有很多人做不到”的傲慢,一种“向下比较后,确认自己还是有天赋”的安全感。

——这些潜意识的心理机制并不重要,他认真完成了工作,即使因为他的严格而怨声载道,掌握率在仍然在百分之八十;校长夏弗拉女爵来视察的时候对他点了头,给他交上去的报告盖了章;驻城法师长风魔女小姐也批复了他定期的节点巡查报告,论迹不论心。

他的痛苦在于,他在一个对他来说“平庸”、“屈就”、“退而求其次”的岗位上做到了满分,但是他只能停在这里。

他的痛苦不是“我做不好”,而是“我只能在这里做好,但是我认为自己本不应该在这里”,他的自卑是一种扭曲的自恋:一个考得上顶尖学府的人,被迫日复一日地教导最基础的加减乘除,并且还要为大部分学生终于学会了而感到“欣慰”——这不是成就,这是流放。

对他来说,那些教学术式就是抬手可成,但是为了演示,为了让人看清楚,他要放慢速度,就像把一个抬手动作分解成每秒钟抬一度一样,很烦。

但是对学生来说,即使这样也已经看不清了。

因为他做得太顺手,所以要刻意去演示怎么样会失败。

教学用魔导笔,一种辅助器具,它的核心是光晶石。

并不是所有人都有相同的感知,但是几乎所有人都有感光的视觉器官,所以魔导笔的作用是让经过它流出的魔能流发光,加一层光魔能,让演示的时候能看清楚——所谓的高亮。

他并不是完全的受害者,而是自己的加害者之一。

高级术师考核的实操部分是硬指标之一。

对于高级术师们来说,他自己就是他教的那些学不会的学生。

魔能在那个范围拒绝了他,他的脑子里知道术式应该怎么走,也是这么下达指令的,但是魔能并不顺着他的意志,这就是极限。

就像,一般人就算想跑出飞龙的速度,模仿飞龙的姿势,因为肌肉和神经没有相应的发育,也不可能跑出那种速度一样。

他得到的评语,几乎能够倒背下来。

“理论优秀。实操术式成型度低于考纲要求,意志明确,构型基本完整,速度尚可,魔能流通量不稳定,节点偏移度超过等效范围,控制不足,响应滞涩,调度受阻,效果欠佳,深表遗憾”。

魔能流有自己本身的流向,它不会无限度地响应每一个意志,它有一种保持自我结构和流向的趋势,所以需要意志对它施加足够强的引力,就像矢量的和差对方向的改变,需要最终的合矢量足够大。

意志本身就是魔能流的模式,模式就有大有小,有多有少,有范围。

校长夏弗拉女爵和驻城法师风魔女,都是风原仅有的三位特级术师之一,比五十五位高级术师还要高一级,教进阶课程的格里齐老师是高级术师,他向他们请教过术式,对方放慢,然后讲解,然后他体验到了那种“看不清”的感受。

风魔女小姐几乎和风元素是一体,她只是一个普通的移动术式,将自己融入风流又凝型,只需要数秒钟,根本无法反应——但是对于她来说,自己只是在抬脚走路。整个城防法阵的设计图都在她手上,她在法阵之外迎战风魔龙,只因为她的养子,我们的瓦尔西莱卡瑟执政官选择在这里工作,而她陪着。

夏弗拉女爵是风魔女的徒弟,先祖中有精灵血脉,她的起手就是一个过于精密的、五十六个细小节点构成的阵法,不是因为她想炫耀,而是因为那五十六个节点对她来说就是一个抬手的正常牵动,但是这些节点为什么能这样排布、为什么能同时出现、为什么能相连而不溃散、为什么能达成目标效果——她会很有耐心地一个节点一个节点地点亮,实际上按照她的意志应该是同时进行的,就像串联的电路——她一一讲解,伯莱恩也无法复现。除了完成教育管理官职位的工作,她维护着城防法阵复杂的、弯弯绕绕的核心结构。

他的痛苦是,“魔能流从未拒绝过我,直到我开始构建一个高阶术式。”

吟唱并不是必要的,语言是思绪的外化,是一种辅助手段。

“意达则令达,令达则流至。”

语言,类似背公式,或者对自己意志的强化,表示“我确认我需要魔能流走这条道”。

比较传统的吟唱是“风来”,表示“我想要风魔能过来”这种模糊但是可以响应的意志,适用于光想不够、需要语言来集中注意力的学生;“风旋聚于指尖”这种可以描述出来的意志,适用于比上一种天赋差一点,想象不出来,需要更精确指令来给魔能流描绘自己脑中“模糊的意图”的学生。

吟唱一般采用最简原则,因为可能会分神,能用两个字建立的想象就不用一句话,再复杂一点就是“风旋以我的手指为半径聚集于我的指尖快速旋转”。

而齐琳诺……齐琳诺更难一点,她是背公式派,她会默念“第一节点,通量二十五单位前左方转三十度仰角十五度,半径零点七流的七十度弧线至第二节点通量增为三十……”,这是她能理解的方式,她就是这样一个一个背下来、硬生生考到中级术师的。

但是,这也就是她的天花板了,因为她的运算能力,能同时处理的数据编码信息,也是有限的。她永远也做不到伯莱恩那样的术式连携和并发,因为算不过来,她的门槛在于和魔能流不够连通,无法下达一个准确的意志,所以需要背公式,她准确下达了,魔能流就响应她。

对她来说,“风来”就像招招手,因为风本来就是这样流的,很容易响应,不需要什么力;但是光是“变成水”这种需要压力、需要改变结构的变化,就很费力,因为风会问她,“怎么改变我的结构?往哪里改变?怎么收缩?变成水?怎么变?”,然后等她给出“围绕第一和第三节点各向第二节点方向偏转二十五度……”这样的指令。

然后,便是她的一遍遍练习,把这些指令练成“水波术一型”,这样一个在脑内已经预设好、可以随时调用的压缩包,魔能场的肌肉记忆也刻下了它的样子,就可以不再背公式施术了,就像背素材特性和药剂配方一样,这是她的思维模式,是天赋所在也是局限所在。

如果说伯莱恩是想次优学校考顶级学府,那齐琳诺就是从只能上专科学校硬生生考到了普通学校——他的起点是她的天花板。

魔导术的基础教学,重视感觉、体验和手感。那些精密的参数分析是进阶的魔理学分析,诸如《高等术学分析》《术式结构》《流点分析》等等,才会用到的内容,它一般是给梅珍那样的魔导器专业学生作为参考用的,是先记录了已有的术式,然后把它参数化,就能比较精确地、可重复地刻录和复现在魔导器上,而不是每一次都要重新施术。

因为一般的逻辑是先有术式才有分析,毕竟,如果都不知道魔能流怎么流的,要怎么分析它?

但是齐琳诺的认知模式却是相反的,她后面先学了药剂再回来,反而更好学一些……因为她已经掌握了解析方法。

这一点让伯莱恩感到深刻的……自惭形秽。

他知道齐琳诺去挑战蒙莱钦有多以卵击石,但没想到是这样的……以卵击石。 她要用自己有限的、需要费时间的肌肉记忆,去回应对方随手的瞬发和并发术式,然后去分析她根本“看不过来”的手法。伯莱恩浑身一阵冰凉,胃部仿佛抽搐起来。

是的……还有起手式和蓄能……魔能随时响应,但是还是要先把它叫出来。 “引-导-止-回”四个步骤:“引”就是第一步,“风来”,把风叫过来,这就是起手,意味着你现在有魔能可用了;风来之后是“风凝”,这是“导”,是给叫过来的风下令,让它去凝成水;“止”就是“够了”,风凝成水了,就保持在这里,不用再继续,但是也不能散;“回”就是收回意志的控制,让风回到它原来的路径上去,水就散回风了。

施术伦理与安全要考虑的是这几个步骤,首先,开始施术前,观察施术环境,预留安全距离,规避可能冲突的危险魔能流,如无必要,顺流施术,不要逆流,其一,引不要过多,过多无法控制;其二,导的时候注意节点和流的内部关系,不要互相冲突和干扰导致崩溃;其三,止要预留可能溃散的冗余魔能来应对维持不住时的反冲;其四,回的时候控制施术的残余魔能,温和地停止,不要突然撤掉导致激烈溅射。

简化的口诀是“观察环境,预留三步,规避危险,如无必要,顺流施法,适量引流,调谐导流,谨防溃散,勿急收束。”

通常来说,引是所有人都能做到的,因为魔能流就在那里,叫它来它就来了,但是得接着导下去,因为经过了又走了,大部分人都会卡在导这一步,无法维持结构……

但齐琳诺并不在乎,她就只是很开心,“我做到了,我这样也能行。”

受不了伯莱恩的课的人,多不胜数。大多都觉得标准又高、又枯燥、又像天书,就像在听高等数学。

齐琳诺会笑着说,“那是伯莱恩老师的教学风格嘛。他每个问题都会详细讲解呀?这样一想他很温柔的。你想呀,你要一直教一个人一加一等于二,是不是很烦?但他都没有生气耶。而且如果你想学的话,他就会一直教下去。”

“老师,你可以傲慢的呀。你可以觉得‘这很简单’。因为你在你的领域真的很厉害。这是你的事实呀。”齐琳诺总是将那些他不愿承认的事情说得很坦然。 “你可以为你自己骄傲,因为你真的能做到。不过,那也不是那些做不到的人的错哦?你们只是不一样啦。”

“他们没有走过老师你走过的路,有些没有被魔能流眷顾,有些没有老师曾经付出过的那些辛苦,这些只是因为他们和老师不一样而已。”

“我把百种常用材料特性全都背下来了,还有数十种非常规材料,拿到它们也可以做配比分析,用那些精密的实验仪器熟悉得像饭碗……”

“但是我的学生们,他们还没有,因为他们还没有经过和我一样的时间,没有和我一样的知识。对他们来说,‘这很难’,这也是他们的事实呀。”

“所以我们才要教他们嘛,他们都会了,我们就不用教了呀?做自己擅长的工作不是很不错吗?做完了,嗯……就像提前交卷一样!就可以去做你想做的事情,比如练更厉害的术式,钻研你想要的理论,还有下班跟我吃饭。”

“虽然我学不会术式,但是我是高级药剂师呀,我觉得我很厉害!虽然比不上海伦姐,但是我也很骄傲呀。”她总是坦然的,“我很喜欢我的工作,上完班就能来找老师,不是很好吗?”

“你可以傲慢”,便是这个意思,我接受你的存在方式并爱着。

“没有人规定不能傲慢嘛,只是傲慢容易被人讨厌,这是一个,嗯,结果?就像我讨厌老东西一样,但是不妨碍他真的比我厉害超级多嘛。”

我们怎么看待他人,并不决定他人是什么样的人,而是决定自己是什么样的人……

伯莱恩看着镜中的自己。

伯莱恩自认,温柔并不是一个能用于他的评价。严格是一种对可能性的期许,温柔是一种对无能者的宽纵,虚假的自我安慰只能导向堕落和自我放弃,要求谁,不要求谁,是基于谁值得花费时间和精力,而谁是浪费,他所受到的教育就是这样。

他便也这样看待梅珍,看待其他同学,后来,看待他的学生——因为我知道你学不会,知道你没天赋,知道石头上开不出花来,所以即使逼迫你也没有意义。 然而,被骂着长大的他,却不会对学生说重话,虽然他会辩解说是教师规范,但齐琳诺不在乎想什么,只在乎做什么,除非把自己的想法剖白出来跟她说,对她来说,便只有“你没有说重话”这一个事实,你解释说“不忍心”她就觉得你温柔,你解释说“教师规范”她就觉得你守规则,你解释说“我不屑于生气”她就觉得你很节能。

只有做出来的事情才会对别人造成影响,为什么做的都无所谓,心理和动机都是黑箱,不可证明,也不可证伪,只输出可观测的行动。

“自己的想法如果想要产生影响的话就一定要去做和去说哦。”

是啊,她总是那样……坦诚。“我的动机不可证实不可证伪,但我把我的行为都指向爱你。”

我也不需要证明你是好人或者你爱我,我只看你做了什么。

所以反过来,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你希望我怎样接收你,你就怎么做,或者,你至少可以说“我想怎么做,但是我做不到”。

齐琳诺从不纠结这是否是谎言,因为想要用这个谎言让人相信本身也是一种目的的自我表达。

如果有一天,他做了和模式相反的行为,那就是黑箱输出了一个新数据而已。 你做了我就回应,你说了我就相信。

“你会……讨厌我吗?”

“我为什么要讨厌老师呢?老师什么都没做呀。老师只是在这里而已。我觉得板起脸来、把自己很复杂的心情都塞进壳里一定很辛苦吧?”她抚摸着我的脸庞,我皱起的眉,我的躯壳。

“辛苦吗?”我喃喃重复,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她点了点头,眼神温柔得像要溢出水来。“嗯。所以,壳要是太重了,就稍微打开一点点,透透气?我就在这里哦。”

……

“我……讨厌他们。”

“嗯。”

“……讨厌评审。”

“嗯。”

“……讨厌高阶术式。”

“嗯。”

“……讨厌魔能流。”

“嗯。”

“……讨厌教书。”

“嗯。”

“……讨厌父亲。讨厌蒙莱钦·万斯里。”

“嗯。”

“……讨厌我自己。”

“嗯。”

“……甚至……讨厌……你……”

“嗯。”

她挽着我的手,柔软而温暖地覆盖上我的手背,每回应一个嗯,就温和地轻拍,表示确认。像是要从我的恍惚里确认话语的实存,她从接收者的角度重复了一遍。

“我被老师讨厌了,好苦恼。我爱你。”

她在我的眉心轻柔地落下一吻。不设防地依偎,让发丝和体温垂落在我的肩头。

仿佛我们刚才说的不是“讨厌”这样怨毒的词汇,而是某种亲昵的爱语。

为什么呢?因为我即使说着“讨厌”也没有甩开她的手吗?

我浸泡在,几乎溺死在名为齐琳诺的海中。

伯莱恩受的教育是,讨厌如果不能带来进步,就是无用的,光讨厌是没有用的——要自己足够强大去改变讨厌的事情,不能改变,至少学会屈服。

但是伯莱恩试过了,他改变不了,魔能流也好、评审也好、工作也好、父亲也好、自己也好,还有齐琳诺,他全都改变不了,便只好说服自己不讨厌,但还是很讨厌。

“那,讨厌我的老师,想听听被你讨厌的笨蛋的意见吗?”

“……嗯。”为什么这种时候还要询问我?

“老师讨厌很多东西,可能是因为老师在乎很多东西。”她的声音柔和,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

“因为在乎天赋,所以讨厌浪费;因为在乎正确,所以讨厌差错;因为在乎‘应该’,所以讨厌‘实际’……因为在乎自己是不是足够好,所以讨厌所有让自己感觉‘不够好’的一切。”她数着手指,为我一一拆解。

“下次感到讨厌的时候,换成‘在乎’,会不会准确一点呢?”像是把土胡椒换成风胡椒一样,一个仿佛只是替换词汇的,轻盈的建议。

“——不过呢,我爱你,因为我比所有的‘讨厌’都更在乎你。”她望进我的眼睛。

“我在乎你们是否能学会。因为我在乎这份工作,在乎我所知的价值,也在乎……那个曾经觉得一切都很简单,如今却学会了艰难的,我自己。”

“那如果,我现在受伤、痛苦、跑开、消失、死掉,老师会感到高兴吗?”

“怎么可能?!”我下意识地攥紧了她的手。

“所以老师不讨厌我呀。只是很在乎我。”她踮起脚尖,捧起我的脸,将额头贴在我的额头,让我们气息交融。

所谓存在就是要和生命共处啦,不管是以什么方式共处。

对于齐琳诺来说,链接从她眼里的故事的开篇,从伯莱恩教她五十六次的那个下午就建立了,所以后续的一切,都只是不断探索确认和加深这个链接的过程,只要没有切断链接,就不是什么毁灭性的事情。

——我会找到你。

“那如果我讨厌老师,老师会高兴吗?”

“……”我说不出话,只能摇摇头。我怎么会高兴?可那是我应得的……

“所以,老师不希望被我讨厌嘛。”

……她总是这样,轻易地……找到我自己都找不到的名为“真心”的事物……

她总是能找到我。

“老师好像一只大蜗牛哦。”

她伸出指尖,轻轻戳了戳我的鼻子,像是戳戳蜗牛的壳,蜗牛的一部分,蜗牛的存在方式……如果没有壳,暴露的蜗牛就会死掉。

“……嗯。”

她抱住我,温和地环住,脸庞与我的脖颈相贴,亲昵地蹭蹭。

我抬起手,闭上眼睛,把她勒得很紧。

变成了一只沉溺的、快乐的蜗牛。

很久,或者只是片刻。她轻轻动了动,声音闷在我衣襟里,带着笑意:“好啦,蜗牛先生,再勒下去你的笨蛋小蝴蝶要喘不过气啦。”

我略略放松手臂,但没有松开。低头,额头抵着她的发顶。

“齐琳诺。”

“嗯?”

“……如果……如果我以后,又说‘讨厌’……”我艰难地组织着语言,试图抓住这稍纵即逝的、袒露的勇气,“……你还会……”

“还会‘嗯’呀。”她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我,仿佛我问了个天底下最简单的问题,“还会爱你呀。讨厌是你的事,爱是我的事。不过,”她狡黠地眨眨眼,“如果老师每次说完讨厌,都愿意像现在这样抱抱我,那我可就赚大啦!”

她又把一切都变得……轻松了。甚至有点儿戏。仿佛那些困扰我半生的、沉重的“讨厌”,在她那里,只是换取拥抱和亲昵的、有点别扭的可爱情话。

“但是我哥好像很讨厌你哦,还跟我打架。”散着步,我踢着石子,目光却窃窃地全落在她身上,她牵着我的手,轻盈地抬腿,随口聊着。

“……可以理解。”连我都讨厌我自己,被厌恶也是理所当然。

“但他也很爱我。他只是讨厌‘我喜欢你’这件事。我也很爱他。但我讨厌‘他讨厌你’这件事。所以我跟他打架。”她很轻松,声音柔和,像在说一件好笑的事情,自己脸上先挂起笑意了,让我有些怅然的怔松。

“我是说——他不那样就不是他啦?我要是能被拦住,那也不是我啦。老师也是一样的。老师讨厌我,是老师的一部分,但我很爱老师,是我的一部分。”

我爱的就是这只有点笨笨的蜗牛,怎么会期待你变成没有壳的蛞蝓呢?

因为齐琳诺允许。

她允许自己爱。允许自己恨。允许自己讨厌。允许自己快乐,允许自己幸福,允许自己骄傲,允许自己流泪,允许自己痛苦,允许自己学不会,允许自己考不过,允许自己笨拙,允许自己有限,允许自己失败,允许自己不甘心,允许自己为其苦恼挣扎,允许自己走错路,允许自己当个坏人,如果这是纵容,就允许自己纵容,允许自己死去,就像允许自己活着,就像允许今天是个雨天。

她首先允许她自己,所以允许任何人。

——人们对待他人的方式就是对待自己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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