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天赋与工作·其八>
伯莱恩也需要参与评审和写评语。
他作为教师和术师协会的一员,要评审每季度的中级术师职称考试。
按照考纲标准评分,笔试部分是理论阐述和画结构图,实操部分包含一道应用题,使用自己会的术式达成目标即可;一道模仿题,模仿给定的演示术式,一般是比考纲稍微复杂一点的变式,在基础上变化一下即可;一道嵌套题,几个考纲内术式的嵌套组合,组合时会有衔接和冲突的问题,需要调谐;一道应变题,在指定术式的基础上,增加外部环境干扰项,为了保障公平,是使用魔导器制造干扰,随机抽题。
首先考虑施术伦理与安全,这是默认的,因为初级已经考过这个了。
然后是看面前的沙漏判断速度快慢。
然后是节点精确度。一个节点的不精确,如果以另一个节点的不精确弥补,最终达成稳定,视为等效术式,不扣分。
通量稳定度、结构完整度、最终效果。
十分制,均分六分以上通过,但是不能有任何一个不及格项,如果是与主属性相冲突的考题,可以重新抽题。
评审由是协会内部轮流指派的,五个评审,取三位以上的结果。
齐琳诺作为中级术师也会被安排,只是她并非优先级,轮流指派的顺位,会考虑年资更高的人选。
事实上,中级术师考试的平均通过率只有百分之二十。这是一个结果,因为一千个初级术师里只有两百个中级术师,而且本来参与人数就只有十几个。
伯莱恩当年考试的时候是五个评审全过,几乎满分。因为太随意,所以有点逸散,在通量稳定度拿了九点八,但是也是第一名过的。
评审包括夏弗拉校长——精灵血统加上贵族的家学渊源让她当年已经是特级术师了——和奥弗里尼队长,可以说是万众瞩目的新星。
高级术师考核,还有一个分数是创新分,然而,伯莱恩的实操没有到能够评价创新分的程度——毕竟,总得先把术式做出来才能谈创新,不然只是空想。
考完之后,行会会给通过的人对接相应的工作。
伯莱恩便直接被要去了城防军,一营九队,跳过了下士,直接就是中士。
几年后,队长拿学校的职缺来问我,说可以推荐兼岗,军队里很和平,没人退休,编制就不够再升衔,没什么突破,学校的环境可能合适我搞理论,成为去王立学院的跳板,薪资一份半,我答应了。
齐琳诺当年的中级术师评审是蒙莱钦,即使他不屑于这种没天赋的努力派,他给过了,说明齐琳诺的肌肉记忆是真的过了考纲,虽然不是“流淌”而是“编织”出来的,但是考纲要求都达标了。
问齐琳诺的时候,她轻快地回想着——当时什么都没想,就是像所有考生一样在背公式,条件反射一般地,脑子一片空白,给题目就分析题目,给什么就尽全力输出什么,她会把自己当成一个做题机器使用,得分全都是六点一六点四。
这就是她的极限了。
齐琳诺是高级药剂师,也要轮流评审药剂师的职称考试,这是行会的义务之一,当然会给津贴。
她不想考特级,因为特级不是“达标”就可以了,而是有公认的、独一无二的、创新性的成果,一般考到高级就够了。
她的评价标准就是实验操作和是否练出了指定的有效的药剂。
伯莱恩不了解,她就挥挥手说,“老师你又不用考药剂师嘛。”
是的,他不用,但是她去考了她“不用”的中级术师。
“因为我想呀?人可以不参加一场不想参加的考试,也可以参加一场想参加的考试嘛。”
“我还有食品从业资格证哦?虽然是初级的,融会贯通嘛。当时罗罗要考中级证,她专业嘛,我就陪着考了。而且我竟然能做到耶!我自己都觉得很惊讶,很神奇吧?”
职业资格认证体系,也是转了几百年的东西,它是毕业考,也是成年礼,意味着至少有一个可以养活自己、产出税收的、合格的工作技能,在丰饶之国,哪怕只是摆摊卖烧饼,都需要一张初级食品从业认证,这是食品与酿造科职业教育的毕业证,至少确保你有相应的食品安全知识,口味倒是其次。
“也不错吧?要是老师真的把我告开除了,我就支个摊子在校门口卖小吃嘛。每天老师上下班我就给你免费塞一份。”
“虽然有这种理想很好,难道非要考到特级厨师,被推荐去当宫廷御厨才算完吗?”那是食品行业的最高去处,齐琳诺说得理所当然。
“我还在跟梅珍学怎么修魔导器,感觉比术式好学,说不定我能弄个初级魔导器维修证呢?”
……我也可以,不去参加,一场考试吗?
伯莱恩,她甚至想过被你告下岗了,还要在门口摆个摊给你卖小吃,给你免费试吃,她还有证。
我的胸腔有些酸涩。
齐琳诺从不觉得,摆摊有什么不好的,自然也不是为了这个后路考的。
只是……单纯地考虑了“我有的东西能做点什么”,凭她的毅力,大概还能开家小店吧。
齐琳诺曾对我说,“老师你总要下班的呀?”
我沉默。
梅珍曾经和她聊过,“我哥脑子里只有那个死老爹、魔理学导论、魔导术学实践、术式、职称、评审、考纲、教案、报告、法阵、节点、通量、构型、变换,只有工作,吃饭像充电,休息像待机,拿的还是税后工资,都不用自己算税,整个一个‘伯莱恩’型号的自走炼金傀儡,之前是死老爹抽着他走,现在老爹不抽他了他还走,你想跟他说话都不知道说什么,叫他吃饭说‘我有事’,叫他出门走走说‘我有事’,叫他喝杯茶他还说‘我有事’,问他看不看书他说‘不感兴趣’,你说气人不气人?”
是啊,奥维克尔斯实行四时阶工作制,百分之十的自由季假,因为经济论的社会再生产能够创造消费,消费就成了他人的收入,就成了税收,可他似乎从未真正地“下过班”。
“那说明工作可能是老师的爱好?”——齐琳诺的理解永远都这么……单纯。“你想呀,下班之后你愿意干什么?”她接着问梅珍。
“看小说。写小说。滑滑板。做个小玩具。写信。听奈林讲笑话。找你打牌。有时候喝酒。”
“对呀,没人逼着,也没人要求,就自己愿意把能够自由支配的时间花在某个事情上,那不就是爱好吗?妈妈会叫我洗衣服,但是我不爱洗,虽然还是会洗,是怕妈妈拧我耳朵,要是她不叫我就不洗,所以就不是爱好,但是妈妈没给我吃零食,我也会自己去拿,因为我爱吃零食——”
“所以我哥只是单纯的工作狂?”
“差不多?虽然我觉得有点辛苦,但是老师喜欢嘛,就像我爸爸下班了也会做标本,妈妈下班了也会去城外捕猎,我和伊娜德(负责我们辖区的羽人种信使)聊过哦,她的爱好是俯冲,她觉得在大风里飞特别爽。老师可能是那种很专注的学者——”
“你觉得是就行。”梅珍带着她一贯的“和恋爱脑说不通”的无奈。
——我的妻子和妹妹就这样达成了共识,共识的内容是我是一个“爱好是工作的工作狂”……
我不在的时候,齐琳诺偶尔和梅珍聊我的事,她们似乎共享一个世界,……比我和她们中任何一个都更近。
梅珍给了齐琳诺一个小型的烤箱,风火双回路的稳定魔导器,齐琳诺充满兴趣地往里面塞入各种食材,然后把它们变成盘子里的饼干或者烤蔬菜干递给梅珍。
“老师是自由的嘛。”
“……嗯。他在身体和法律上自由。在……灵魂上,不好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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