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我的述情障碍与生活

作者:雨落悠然Iharu 更新时间:2026/2/19 3:19:40 字数:10998

<关于我的述情障碍与生活>

灵魂回路有述情障碍的发育倾向。一个和我教的魔理学一样的、晦涩的魔能生理与医学名词。我不理解那份报告的意义,我把感受和情绪,作为一个干扰项。

感受同时涌上来,淹没我,冲刷我,如同在交缠的魔能流中捋出一缕。单一的描述词,如同那些“典型”的元素,变得难以使用了,混杂在一起难以分辨,所以难以命名,难以言说。

灵魂和生命,也就是意识和躯体之间,有着链接。生命的痛苦会如实反馈到灵魂中,灵魂的波动也会牵扯生命。这在我身上体现得尤为明显。

头晕目眩、喉咙发紧、呼吸加重、胸闷、浑身发冷、胃搅在一起、想吐,尤其是见到父亲的时候,身体先于意识,成了一块冻结的、绷紧的冰。

我后来才判读出来,那是在焦虑。我捋着羽毛笔,因为它柔顺、安全,触感清晰。

我沉默,并非不想说,我的喉咙里压着石头,像是被堵住一般,声带黏连在一起,难以张开。

“难受”、“不舒服”、“痛苦”,这样一揽子打包的、不精确的表达,却是他最接近的表达。

触觉、嗅觉、味觉、以及魔能流,我的本能,仅存的语言。

风、水汽、水、凝胶、湿润陶土这样的流体谱系,同时、一起,裹挟着我,包裹着我,甚至于挤着我、推搡着我。构造术式时的体感,像是在捏陶塑,或是手里拘着一捧水,要给它一个形状。风太轻了,会很容易逃或者绕开,但是也很容易驱使,是挥一挥手的轻盈感;水是温润的,但会渐渐开始有阻力,越发聚集,阻抗就越大,流相互粘滞,交缠,融合,要去分开反而需要施加力道,像在陶胎上施加刻纹。

水元素亲和,让我的周身,魔能场也好、身体也好,会自动吸附微量的、游离的具有水元素倾向的,粘滞的魔能流——或者说,常人所指的水汽。

要施术,需要要施加更强的意志,凝聚成型,这大概只是一种被动技能。

水季节,因为水汽多,施术会更容易,也就是我的“主场季节”,但是感受也会更闷湿。

冰季节则很冷,一种黏腻的、渗透的、刺骨的湿冷感。

反之,火季节会比较凉快,在燥热的日子里他有水汽加身,反而是清爽的那个。

他的身体渴望齐琳诺,皮肤饥渴,是的,皮肤饥渴,齐琳诺几乎是他的安慰剂。

心跳震耳欲聋、肺膨胀起来、血液鲜明地流淌、身体发热,占据了一切,有一种引力,他第一次见齐琳诺就想触碰她,但是这样太下作,所以他很害怕,避之不及。

心跳先于语言,后来就更是渴望结合、渴望攫取她的魔能流。

羽毛笔也好、术杖也好,还是齐琳诺,他需要一个锚点。

术杖本身,也设计了一个维系常规魔能场的、持续运转的术式,这会让周围的魔能流变得稳定一点,不仅是配给术师的武器,也是调和性的辅助器具,让术师能在自己的场中,屏蔽一些魔能潮汐这样的干扰信息,感官稍微舒适一点。

他会下意识地摩挲术杖的晶石、主体金属、保险旋钮、檀木护手,来获取一些安全感、

齐琳诺的主属性是冰和光,双亲和会让她整个人看起来,视觉意义上的更加白皙,更加闪亮一点,可以说是自带一层柔光滤镜。

会是双属性是魔能流随机的结果。

元素亲和是一个天生的、生理属性,即使不学术式,也人人都有。

因为万物皆为魔能流,躯体也好、灵魂也罢,都是魔能流的半开放性暂态集合,这个集合时刻在与外界的魔能流交互,两者间交互效率最高的那种元素,就认为这个实体是那种元素的亲和,也就是主属性。

物品也有主属性,像是风质溶剂,比如挥发性的酒精、水质溶剂,比如纯粹的水、冰质溶剂,比如冰水混合物、火质溶剂,比如反应激烈的氧化性溶剂、双氧水、木质溶剂,比如有机溶剂类四氯化碳、金质溶剂,比如液体金属,类水银、光质溶剂,比如还原性溶剂,圣水、暗质溶剂,比如腐蚀性溶剂,酸水或碱水、土质溶剂,比如粘稠、高粘度的溶剂,泥水、石灰水,它们其实是不同结构光谱的水魔能。

除了基因以外,出生的季节魔能浓度、所处空间的元素魔能浓度和摄入的食物属性会影响胚胎的魔能流,冰属性和光属性有透光效应,是一种天然亲和,在照到所有元素的光中,照到冰的光会在晶格中穿梭,畅通无阻,不会被吸收或漫反射,而是穿折、流转,这是一种光学(光元素学)效应,所以是一种“刚刚好”。

她周身会吸附空气中微量的游离的冰魔能,同样浓度很低,但是会凉凉的,大概就像玉石的手感。

冰魔法的凝实,需要比较高浓度的冰魔能,因为它是一种“结构化”的力量,它只有在弥散状况下是流体,它结构化之后是无数连续的多面椎体流动晶格,所以并不如风和水这样好用,一般都是不凝成实体,仅聚集弥散态来进行一个降温或冷却术式,所以她周身的场其实是一种比较沉静的倾向,也就是因为温度略低会稍微流动慢一些,这是常规用法。

她整个人,有一层莹润的月华般的光晕,看起来会更柔和。

她需要一个光照环境,在白天会更精神,但是晚上会很容易困,如果需要熬夜工作,要开很亮的灯,这是因为夜晚弥漫着暗元素的魔能,是相冲的魔能场,对她来说是一种消耗。

对于地表种族来说,掌控昼夜节律的器官是根据光暗魔能的浓度变化来运作的,所以人类晚上都会困,但是光元素亲和者,会更明显一些。

光魔法很方便,因为光魔能走的是高速的直线,所以引来光魔能和射出光魔能都是很容易的,不容易在于控制,也就是改变结构使得其弯曲、或利用折射来塑造结构。

但是空气中的光魔能,也是弥散的,因为在风魔能场中自然弯曲——风魔能已经是自然状况中最透光的了,在其他魔能场里,也会被漫反射,因为太轻了,所以要成为凝聚态也是要费神的,一般是聚集成光束,再把光束聚集到焦点。

照明术式,比如需要一个光球的话,需要用其他的、能保持它形态的魔能,比如水,来加以束缚,这就是最常见的照明术式。

不过,光在冰魔能中是几乎走直线的,至少在一个晶格内部是走直线的,会透过去。

齐琳诺喜欢吃辣,因为冰魔能聚集会让她有点冷,会有种凝滞感,类似除尘时所用的无风场。

柔和的味道所带来的感受,会没那么强烈,就是吃起来没味。她不怕冷,或许是正因为她容易冷,她的身体倾向于去寻找热源,她喜欢自己的魔能场里有一个温热的存在的感觉。

她的冰魔法一般用来辅助药剂结晶,有时候会用来下人工雪,也就是在自己手里凝结一片薄薄的小雪花,很容易聚集、也很容易化,所以只是玩闹的小术式。

她没有伯莱恩那样的感知,她感知到的世界是结构明确的,风就是风,水就是水,她感受到的比起流更多是实物,就是在低分辨率时色块会直接连在一起,并没有那么精准,这就是她的天赋。

所以她学术式,是真的是纯背板,她的术式对她来说,像是在用平头马克笔涂色,大开大合,像泼墨一样,要微调时,就要特意专注去“只用笔尖”,所以很吃力,所以,她需要用精准的玻璃笔来进行精细的导流。

蒙莱钦的主属性是风,所以风压是他的惯用手段,因为风的流动性太强了,很容易响应,空气就随着他的意志而活动,甚至不需要他去蓄势,水和冰是其二擅长的。

伊茨林忒则是木属性的,身体的愈合会比较快,待在植物身边,会因纤维的舒展而感到舒适。在她的魔能场内,会有种滋养的、回复的、生长的感觉,呼吸会比较顺,感觉肺叶在舒适地扩长、充盈,有种生命力,也让头发和指甲长长得特别快,经常需要修剪。

孕育胚胎的时候,魔能流会影响主属性的倾向,伯莱恩是水季节出生的,身体内本身就有各种元素的魔能流,而他的身体达成的是一种“倾向于水元素交互”的稳态,并不是说其他属性用不了,只是没有那么顺手,类似下意识地、优先用自己的惯用手,辅以非惯用手。

施术安全距离和社交距离在三步,因为个体的魔能场延伸范围,大概在实体半径的一步到一步半,就像两个人张开双臂所撑开的距离,就是两个人的魔能场都感到舒适的、自运转的距离,超过这个距离,魔能的流动就会带来明显的存在感,施术就会带来扰动和波及。

伯莱恩的魔能场延伸范围,比这更大,他能感知到的东西更多,施术能够延伸的范围更远,就像手臂更长或视野更广。

他带来的魔能的波动频段更不容易衰减,他施术演示的时候要刻意控制以缩小影响。

风被行人搅动能让他知道有人在附近,走路的振动带来的细微声响经过衰减后也会像是次声波一样传播到他的耳朵里。

他会下意识地远离别人,一般是在五步开外,找个人少的地方,对方靠太近了就会下意识躲开或后撤一步,因为鲜明的存在感带来的扰动是不安全的。

另外,还有更庞大的、整体的魔能流,像洋流对于水里的鱼所带来的感受一样,提供一种持续的、浸润的、向某个方向的、包裹的、嗡鸣的底噪,是每个术师生命的底色。

所谓的天赋,不是一个虚幻的词,是真正的、器官和器官意义的差别。

同一块石头,齐琳诺看到的是一块石头,但是伯莱恩看到的是石头的粗糙的、颗粒的、攒聚的、破碎的一颗一颗的表面。

他连听自己的呼吸声都会很明显,尤其是不均匀的时候,入睡前,需要先给自己调一个暗元素的催眠术式,让自己放松下来。

第三光核是水星,引动水元素、光芒柔和的蓝色光核,它的伴生光核,也就是水星伴星是次三光核群,完成一个涨落周期是五十三天左右。

水星高涨时,他会感到充盈,次三光核群连片亮起,如同一摊带偏光的水云,带金粉的墨渍;水星低落时,次三光核群收敛,只剩下第三光核收缩的、柔和而黯淡的呼唤,给他带来疲惫感。

魔能恒流,魔能核是区域魔能活动的核心,它关联着附近的一整个魔能场,就像木核的波动关联着整片地区的生命力和收成,不断地吸收又释放,牵动着庞大的涡旋,生命、灵魂只是卷入这个庞大涡旋中的一只水母,一只被光吸引的浮萤,一滴凝结的露水,过于明确的感受,让伯莱恩深刻理解这一点——人类的无力、渺小与有限。

情绪是灵魂的系统内生魔能波动带来的具身体验,往往会牵动生命系统内的魔能波动,或反之。——在常识教育的魔能生理学这样描述,但我仍然无法将它们对应为归类的词。

下雪了,齐琳诺自己会小范围的凝雪和霜冻术式,但是她仍然在银装素裹的世界里欢天喜地——雪是白的恰恰是因为透光效应,光透过了细小的冰晶,占据了冰的颜色。

各家保持门前街道整洁,至第三块砖线是屋权法所规定的公民义务之一,三砖线之外的街道会由清道夫开着化雪魔导车来处理,由火晶石驱动着,高密金属板所支撑的持续转化回路与雪地相贴,如同巨兽吞噬着这片银白,火魔能的轰鸣和冰晶崩解的声音在伯莱恩的耳中微弱地嘶鸣,滋啦声和嘶嘶声不绝于耳,雾气蒸腾又在空中被同化。魔能恒流,意味着没有质的增减,只有态的转化。留下灰雾色的、仿佛终年不变的砖石——砖石也会崩解,是维护的建设官每个季节都在加砂覆土,用上土元素的加固和成石术式,使得它们不会被来往的人车踩裂,不会在冰火间缩胀,若非如此,一个人类的寿命就足以让它们风化成砂砾。

“因为很盛大啊,不是吗?好像传说中北方冰原的冰魔女来走过一遭哦!”明明要扫雪,她却在堆着雪人。如果是传说中的那位冰魔女经行,大概我们都会一夜之间变成冰雕吧。如果没有城防法阵在的话。

作为参照,风魔女的感知范围是整个风原,不是整个风原之城,而是整个风原地区,只要祂愿意,祂可以感知本地区任何有风经行的地方。女神的感知则覆盖整个信仰地区,也就是整个奥维克尔斯,深信、泛信与不信并不重要,只要在这个场域中,女神所指引的魔能流就滋养每一寸土地,对生命力的加护就给每一位奥维克尔斯公民,一种温暖的、遥远的、底噪般、但可感的链接。他们是蝠鲼和巨鲸,我们是被包裹的浮藻。

因为世界的本质是魔能流,感知器官也是魔能流,所以感知器官是魔能流的自我指涉活动。

天赋越好,感知器官越好,离世界的本质就越接近,连接也就越强,魔能流愿意响应意志,是因为在世界的、本质的维度上本就是一体,就像神经和肌肉本就是一体一样,也就是,会有一种“我在观察我自己”的意味。

反而感知低是分化程度比较高,对于他们来说自我和外界的区分边界比较鲜明,魔能恒流更多是一种“呼吸-进食-排出”这种交互循环的理解。

齐琳诺的理解是,“老师你可能只是,嗯,像云鲸一样有比较大的皮肤而已,你只是,比较大?但是你还是你呀。浮光(萤火虫)在黑夜里也能感知到浆果的味道,很厉害吧?”

“云鲸不用张开嘴,风就会流过身体,只要跟着风就有饭吃耶,张开嘴就会起风旋,吞掉天空中的所有浮游植物!云絮啊、羽毛草啊,还有没来得及飞开的倒霉鸟!”

云鲸、云鱼龙、云鱼,高空的魔兽群系,统称是流云种,在平流层以上的天空,因为那里是风魔能核的所在,风很大,可以托举起生物甚至浮空岛。

平时人们生活,有魔能交换、有积云和积雨云的,是对流层。流云种的种族特性就是形态不固定,场是弥散而松散的,这是因为风魔能和水魔能的结构易于进行可以还原的调整变化,像是橡皮泥一样,主体的魔能回路随意弯折组合,这主要是为了“风怎么吹,身体就怎么变”,为了“跟着风走”的一种适应高空的特质,外部的魔能场是膨胀的、就算散掉一点也没事,是正常的代谢,风大的时候就被撕掉一些,风小的时候就膨胀回来,主体回路不打散就能够存活,中心是以风魔能为核心的一个巨大的涡流,用于消化滤食得到的浮藻,死亡的时候会逸散,主体的残余会收缩成冰晶、水滴、浮藻和尘埃的混合物,一团胶体,然后重新被风堆积、堆积、堆积,拉扯、拉扯、拉扯,成为新的核心,就会再次诞生新的流云种,也可能滤食的时候被其他云吃掉。

流云种大多数性格温顺,随风摇曳,云鱼龙的身形悠长,区别主要在于他们的核心消化回路,也就是涡流,是螺旋状的,所以比较长,云鱼很小、很脆弱,往往集群活动。

是吗……我像……云鲸。

齐琳诺就像一头撞进云鲸里的那只小鸟。

伯莱恩大多时候都能得到理解,因为魔能感知好的人适合做术师,所以大多术师都感知好、怕吵、能听见很多小动静,在是魔能生理课上的常识,就像小蜥蜴会因为听到脚步声就窜走,所以没有人质疑过他惯性五步的回避。

那些大嗓门的农户、工匠、剑士们就是这样看待术师的,就像所有人都知道要离重剑手远两步,他们抡大剑没轻没重惯了,转身背着的剑甩到人也是常事。 去酒馆,若是看到术杖和袍子,刚好有能稍微角落些的空位,招待也会问一句,要坐那边吗?至于争执则往往属于与我无关的、驯兽师的这个驯兽是否符合城市管理规范——是进店还是停在门口,时而会闹到管理官来查手册评理。

来到铁匠铺,定期维护术杖,会被推销要不要增买安神定场的配件——往往是晶石的配饰,嵌在金属中,作为载体内置了循环术式,撑起一个魔能场。水元素亲和会推荐温和的粉石榴石——因为祛湿、提供温暖、促进体内火魔能循环。 路过药剂店,也会被推销露滴花和月见草等多种选项的安神药剂……它们是魔导术学科每季度一瓶的岗位福利之一。

那些被我习以为常、忽视的事情,曾让我觉得残酷的话忽然有了不同的意味——你的特别并不特别。

我们当然活在同一个世界,魔能恒流,流经万物,流经我,也流经……所有人。

伯莱恩离别人很远,几乎像逃跑一样,自然也不曾关心过,他人如何生活。

餐馆知道他会比饭点晚些时候来,也知道他平常点土豆汤和黑麦面包,所以齐琳诺只要一问就知道了。即使是推荐也都推荐些清淡的“要不要尝尝我们家鸡蛋豆腐?嫩得很!”“都是土豆汤,要不要换南瓜汤和豌豆汤?”“自家腌的酸萝卜,送的,来两片?”

伯莱恩的追求一直在一个轨道上,把这些日常都视为必要的补给、或者需要寒暄的烦恼,忽略掉了。

他受到尊敬,他一度以为这只是某种……对于城防安全的,关切,在有风灾、雪灾和魔兽的环境中,城防就是生命。然而,“觉得你们天天维护城防法阵很辛苦”,似乎也是真实的。

“节点怎么样?”

“一切正常。”

“那就好,累了吧?要不要喝一杯?”

“谢谢,但我还有事。”

“那你忙,别累着。”

在齐琳诺把他拉进有烟火气的世界之前,便是如此。

他害怕和人接触,用习惯性的礼貌退开和最低限度的对话来结束交流,别人对他的印象就是“内敛”。很多术师都内敛,怕人,能稍微活泼点的术师,大概只有风亲和者和火亲和者了。

偶尔路过的时候,建设官认识他,编制内的大都认识。

那位建设官正在修一个建筑的墙内供能回路,叫住了他。

“哎,伯莱恩!你能帮忙控制一下魔能场吗?我得清理这个断路,会有一点逸散,这个稳定器不灵,我徒弟去拿了还没回。哎,跟你说这个倒霉市政,也不换个好点的……”

搭建一个吸收逸散的场,一个简单的小术式,伯莱恩就沉默地点头帮忙。

“谢啦!来一杯不?请你!”

“谢谢,但我还有事。”

“那行吧,下次!”

齐琳诺之前,也就只有格里齐老师同我交集,他和我讨论数种等效术式的可行性,因为他要教学生,而我擅长基础,这是工作的一部分,介入生活,像是学生间的玩笑、家庭生活、酒局、衣饰、小说和音乐,大多就成了克芙雅老师在接话。

克芙雅老师是圣职者家庭出身,偶尔会用修女的沉稳口吻说话,念叨女神的频率是一种习惯,她会先引用教义,然后解释《赫墨斯纶手札》中对《丰饶与慈悲注》(后者是基础读物,前者是教士读物)的理解,最后给出建议,仿佛是一个三段论。

我见过她闭目养神的样子,双手放在心口,是一个祈祷手势,表示将心与女神连接。她会演奏教堂的巨大管风琴,所以国庆日的集会她会被请上台,不是教堂的,是学校礼堂的,穿着礼裙,在帷幔和光晕下,我找借口擅自离场了。只听了两段前奏,是《风之森》,很经典的曲目。

格里齐老师是高级术师,也就是说……他的感知强度在我之上。他双手总共有五个指环,左手两个,右手三个,共同维持着他的魔能场,他更习惯直接用它们施术,而不是像我一样用术杖。他的家庭并不富裕,即使有育儿补贴也还有两个子女,但是晶石往往价格不菲。

在认识齐琳诺之前,我和尤弥尔老师没什么交集。学科不同。但我知道有一位两栖种的老师。擦肩而过的时候会感到祂魔能场中流转的水汽,或者说……祂整个人就是含水的、渗水的……祂在由此进行,风魔能与水魔能的交换,祂是如此呼吸的。这是一种相似又相异的感受。两栖种的公民很稀有,他们通常独居在城外,最多聚居在湖泽之城,所以是学生们和同事们的话题,我不知异族的礼仪,祂对我点点头,耳鳍抖抖,算是打过招呼,我便也向祂点点头。”

——那些曾被父亲的眼光掠过,曾被我定义为“底噪”的寒暄,是,每一个和齐琳诺一样的,活生生的公民,在和我互动。

“嗯?我以为老师只是喜欢安静?就像梅珍那样。所以我来的时候觉得我会不会太吵了,但是我太想和老师说话了所以停不下来嘛!”

安神药剂的主要成分,一般是水魔能和暗魔能,舒缓药剂的成分一般是水魔能、木魔能和光魔能。

所以齐琳诺因为主属性,对安神药剂有些排异反应——安神药剂对她没效,被她的光亲和抵消了,但是太强效的、会有副作用,会因为魔能流的冲突反应而头痛,所以几乎是喝不了的,是说明书里的“注意事项人群”。好在,她一般没有要用安神药剂的时候,到了晚上就自己睡着了,用风魔能和光魔能为主的提神药剂,反而比较频繁。

从魔能恒流的角度而言,感知力也是一种馈赠:你可以深刻地体验与他人、与外界几乎无损的连接,魔能流动把万物,把各种形式的存在,把每个生灵、每个独立的、特别的灵魂都联系在一起了,齐琳诺需要靠物理的脚步和接触来靠近,因为这样才能感受到连接,但是整个世界都在主动告诉伯莱恩“发生了什么”,伯莱恩拥有更远的感受,更深刻、更真实的“活着”“接触”“连通”的体验。

因为体验太深,所以不得不收缩到一点来深切地体验——毕竟所有连接都深度体验的话,就太辛苦了。看到一副画的所有细节很美,但是看到所有画的所有细节,就太恐怖了。

他需要一个锚点,占据他的关注焦点,安放他满溢的注意和过载的感知。

齐琳诺活得真,是因为她需要活得真才能感受,伯莱恩回避感受,反而是因为他活得太真了。

也是因为魔能恒流,所以两个魔能场相互干扰的时候,其实可以主动搅动对方的魔能场来调频,只是需要对方配合。

魔能场是半开放系统,是主体的自然延伸和吸附,不同于皮肤这样的实体边界,是一个粗糙的、破碎的、不明确的边界,是流体的界面,优先响应其主体的意志,也会因为外部交互有所增减。

这是魔能交换的一种比较微量的形式,就像神经末梢或者毛细血管,类似风吹过带走水汽,或者带来凉意的感受,靠近火便热一些,靠近墙就冰一些。

但总体上,魔能场是一个介稳态,在社交距离内施术,是两个意志在抢夺这部分魔能流的控制权,只要距离上在接触,本身就在发生魔能交换。

所以,社交距离,对泽云人来说很重要,牵手或者并肩也要征询同意,因为会有一种被挤压、被侵犯、被抢占的不适感,一种“异物感”“他者的存在感”,尤其是对高感知者而言。

这部分被抢夺的、游离于界面间的魔能,是冗余魔能,是施术的时候最直接调用的外界响应,如果没有这部分“肢体的延伸”或者用完了,那就要从自己的身体里调用储备的魔能了,再进一步就要用灵魂魔能,会造成不可逆的伤害。

所以,魔能场很大,就相当于可以调用的魔能很多,也就是所谓的“魔力”越厚,术师可以通过术式或者载体来收缩这个场。它是游离态、弥散性的,用意志主动将它塑形为某个实体载体,比如水幕、风场、火焰、冰雪、光尘、晶石,就可以收缩了。所以,人们周边的这些,并不是某种“效果”,而是一种实在的、主动或过饱和导致的“凝实”。

术杖和配件的稳定术式,就是不断地吸收自己的魔能场,并且自我调频,需要调用的时候,从术杖的晶石里调用,便是外置储能。

这种交融会让两个魔能场逐渐连接、融为一体。

生育时,便是两者的魔能融合体以母体为载体而孕育的,孩子大概六岁之前,天然亲和亲属的魔能场,但随着年纪增长,和外界交互增多,自己的场域就开始扩展。

彼此交融的魔能场,形态和质地互相趋向,最终变得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你的魔能场中有来自我的魔能,我的魔能场中有来自你的魔能。

魔能场本质上是肢体的延伸、存在的延伸,交融,则是一种从气息到肢体的习惯、存在的习惯。

齐琳诺的感知,让她需要靠得很近才能感觉到伯莱恩,她的场域就是标准的一步半到两步的范围,她喜欢肢体接触和气息交融,她的敏感在于实体皮肤和身体上,她是主动地开放自己,自我调频着,在适应伯莱恩的频率,是一种“我想靠近你,请不要害怕,试着容纳我”的信号。

伯莱恩想要靠近和触碰对方的欲望,则是一种想要“把你的场变成我的场”,想要“吃掉”,想要“把你变得和我一样”的,一点侵犯欲或者吞噬欲——想要对方的场成为自己的场的一部分,想要对方永远在场,想要对方属于自己,想要“你是我的”,从齐琳诺走进来的时候,伯莱恩就已经在用自己的场包围对方的场了。

场是万物的存在方式,所有在地表的实体,本身就处于各种元素倾向混合的、弥散的场中,所以调用和争夺控制权才是有效的。

因为个体的场和宏观的更大的场在进行魔能交换,个体的场才可供使用而没有枯竭。

一块石头、一片树叶、一个药剂瓶,它们都有自己的场,只是因为体型小,所以延伸出来的场半径也比较小,根据物品的大小有所不同,拳头大小的实体大概是一流,指甲盖大小的实体大概是数微流,玻璃笔所调节的就是这个尺度的微流。

个体和自己平常使用的、接触的物品本身就在发生着场的交融,比如衣被和装备。齐琳诺身上总是带着实验室的药草感,伯莱恩身上则带着书墨感,那是物品与他们的存在交融之后,被吸纳为自己存在的一部分。

所以共同生活过的地方和物品会和它的主人进行魔能交换,会留下主人的气息,所以接触到熟悉的东西会安心,因为场已经交融过了,这是“认证过安全的”“和我相近的”“被我标记过的”,所以舒适。

水和石头接触时,同样也在进行着魔能交换,露珠是风凝为水,水汽是水蒸为风,地面的砂石灰尘,正是风魔能从土魔能这里剥离下来的。

格里齐老师的主属性是火和土,火意味着一种躁动、跃动、破坏性的、不规则的燃烧、于他而言,大概是蚂蚁啃噬,土属性的稳固容纳了这一点,他偶尔会自嘲自己像个火蚁穴,双手的五枚指环,根据宝石材质、金属材质、内部刻录术式的不同,每一枚都有不同的功能,他们共同维护着他的场,储存着他逸散的温热的魔能结晶下来,不烧灼自己和他人,至于被他加热的风倒是能当暖气而无妨。

他惯用的是左手的两枚,光是他们就可以做出中阶的百种嵌套术式,一收一放,一引一导,最难控制的火焰收放自如、如同烟花流转、火凤散华;如果要用上右手的三枚,大概是小型阵法一般的术式,平时用不到,右手中指上的深蓝坦桑石(高浓度水元素)是抚慰也是储蓄,火季节时蓝色会减淡一些,大概是难熬些,想来他乐于找我说话也是如此,我的水场能让他好受些;小指的尾戒是泛青的秘银,叶状金刚石嵌在枝蔓上,用来处理燃烧后的余烬,平转施术的余波,剔除暗的乱流,归回平稳的土。

他话多些,爽朗,爱开些玩笑,也爱喝酒,他就这样左手握着杯子就温了酒,以他的控制力,这很是方便,这是冰季节的做法,其他时候他更乐意喝冰草汁,他穿敞领口的衬衫和马甲,不爱披教师袍,往往搭在肩上、椅子上或挽在手臂,他的双臂都有火燎过的深红色痕迹,想来是稳定下这五枚戒指前留下的,工坊的生意并没有这样多积蓄能一次买全……

他不像我那样往往皱眉,只是偶尔烦躁地啧嘴或打着响指,偶尔闪出火星,或是更多些……焦躁,他批改作业时风风火火,惯性地用脚急促地点着地,想要赶紧改完离开,仿佛坐不下来,时常不坐在位置上,而是在走廊走来走去。他做教师只是因为家在这里,他是本地农产品工坊的次子,天赋于魔能流中平等地馈赠于他。

……也平等地没有馈赠于我。

母亲……曾经说过,即使是贵族血脉,天赋也并不是必然的。贵族是开国元勋的后裔,他们能够在蛮荒时代开拓并留存,本身已然是被魔兽筛选过一遍的天才,但血脉在魔能流中同样是会消逝的,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最重要的是资源和产业,祖地和祖产让他们根基深厚,但这种资源倾注和继承权往往只集中于有天赋的后代,甚至开始教育之前就确定了,天资不足的人则会被引向律法和经济的书面学习,最终导向产业协理这样稍次一些、但对于平民也遥不可及的职位。

子女成家后就有了旁支,祖产不再分封新的,岗位是有限的,旁支还能沾上祖荫,至于旁支的旁支,做的工作并不比平民多些什么了。

母亲的天赋只是初级术师,木属性,简单的促进血肉生长的治愈力,曾经抚慰过我的伤痕。父亲鄙夷过她的天赋和软弱拖累了我。但却从未提出解约。想来之于他是一种傲慢的“我包容你的无能”的叙事,却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大的爱。父亲……蒙莱钦·万斯里,似乎是真的想带母亲荣归故里的,他觉得母亲的人生也是自己的责任,一种傲慢的爱。

兼具木和风亲和的克芙雅老师达到中级。

“魔能流眷顾,女神眷顾。”她总是这样说,往往在感谢,她对诸多事情都是感谢的。她的双亲十分善良,才会收养特蕾西亚,才会让她与特蕾西亚遇见,“我的一生诸多幸运。”,即使她要与特蕾西亚以并非养姐妹而是契约伴侣的身份共度一生,两位教士也只是皱着眉拥抱了两个女儿,因为”女神会理解的。“

风带来森林的低语,第二光核的七十二天周期牵引着她,她诉诸女神的,是她聆听着的根系生长、苔藓爬行、抽芽增叶、血液奔流、胞体裂解、风声鼓胀,她聆听那些肉眼不可见的微末增长,一个节的分生、一个胞体的凋亡,然后把它们都通过那温暖的连接诉诸给女神。

她娴雅的坐姿让人很难想象她是前冒险者,她惯用短笛和小竖琴,它们只是乐器,但凝木丝为弦也能够施术,术杖只是辅助,魔能流响应的是意志。她教进阶的嵌套术式。卷袭的风旋,累积后化作丝缕密实的缠藤,是她的惯用手法,风只是障眼,生长术式是预设后才触发的,一般只是三下拨弦的时间。

她的场并不如看上去那样平静,木的蔓延不如水流动、不如火激烈,但生长意味着扩张,意味着攫取和吞噬,意味着呼吸和吸收,使得外物并固化为己身,故而她的场对我的水有着某种温和的……攫取和搅扰,她其实是一位守株待兔的猎手,蹲守任何可以扎根的猎物。

她很注重距离,向我点头,优雅地笑笑。手放在心口,也许是在聆听自己身体增生的扩张欲,为了分流这样的驱力,她会种一些植物,佩戴花环这样的植物饰品,她在滋养它们,手帕往往包着种子,她能催发它们,即使只是放在身边不刻意催动,也比平常发芽要快上两三天,她周身是一个生态系统,蝶鸟虫蛇都乐于靠近。

概率。——齐琳诺进行实验论证的时候总挂在嘴边的词汇。

天赋,天赋,上天给你的,魔能流流经的。没得选的。不问要不要,不问合不合适。特质是优势也是盲区。天赋是馈赠也附价码。

想要留在家乡的格里齐要和自己的高天赋共处,背负期待的伯莱恩也只能和自己的有限天赋共处,想要讨一个道歉的齐琳诺也只能和自己的打不过共处,概率就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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