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考试、幸福与选择>
我很少在自己的工作之外去关注别人,如果不能对道路的精进有所帮助,那就是无意义的,至少在遇到齐琳诺之前是这样。
玛兰娜·优德亚,术师袍上,胸前的铭牌上是这么写的,初级术师,中级魔导器维护师,铂金色的卷发卷成罗马卷,柔顺地垂在两肩,淡蓝色的眼睛,冰光木亲和,二十七岁左右,是我这么多年教过的学生之一,我应该给她写过评语和工作推荐,作为教师的工作之一……但我记不清了,写得太多,她大概是中上游的学生,因为五十个学生里大概有十五个甚至过不了初级认证,因为场域有限,所以和在场的中级术师相比几乎算不上是“亲和”,戴着镜片样式的复杂的元素分析仪,那是检修用的仪器,我见梅珍戴过,我不太需要,我能理解器械内回路的运作,但是就像不近视的人不需要戴眼镜一样……它对我没什么意义,甚至因为其场域增加了额外的魔能流动,反而是一种干扰,她是协会安排的考务,除了调适考场魔导器以外,主要的工作就是发表、收表、确认考生信息、读题,以及给我们这些评审倒水……服务性的琐碎工作。
“……谢谢。”
她优雅地端来一杯茶,红茶,清透的琥珀色,液体在三分之二的位置,不满不少,放在手边不会影响我行动的位置,她的手职业习惯地散了散上面温热的水汽,我惯性地道谢,这是公民行为规范,尊重每个为你提供服务的人,就像只是教学、只是每天看一下那些毫无波动的城墙节点,学生也会跟我说谢谢,市民也会跟我说谢谢。
“不客气,有需要叫我。”她抱着自己的夹板,上面大概是场务的状况记录核对单,她优雅地笑笑,微微欠身,退到一旁,像是观看一场表演一样看那些和她一样是初级术师的人的表现……她也曾经想要考过吗?……好像是考过,至少有一次是我监考的,考嵌套题的时候,场域不足,无法同时支撑那么多魔能流,构型过于简化,效果欠佳。
她看起来不讨厌自己的工作。为什么?以往我会像父亲一样带上一种对“退而求其次”“庸碌的幸福”“不思进取”的怜悯或可惜,是“强者的责任对象”“天才的背景”,但我开始疑问。
打分结束,一位评审抬起头,她就带着温和的笑询问,“确认?”,评审点头,她便抽走那张表,一共五张,装进牛皮纸袋,贴上考生姓名——交给协会核对后会随证书一起寄递。
离场时,她还要善后,我停留了一阵。
“玛兰娜小姐……冒昧打扰。”
“嗯?还有什么事吗?伯莱恩老……评审?”她下意识想用“老师”这个称呼,然后换成了更符合当下场合的“评审”。
“我可以冒昧问一下……您为什么来……担任考务吗?”
我问出了自己觉得冒昧的问题,她也有些意外,但还是笑着回答,语气轻松。
“协会排的嘛。而且有津贴,还能看看这届考生,见见评审,说不定能见到很精彩的表现呢,为什么不呢?”
“谢谢,辛苦了。”
“小事,您也辛苦了。……对了,那个,我也能问个冒昧的问题吗?”我要转身离去时,她突然叫住我,眼里有些好奇的……或者说“八卦”的光芒。
“什么问题?”
“就是,您结婚了?”她带着小心翼翼的试探,眼里闪着某种像看到魔能逆流般“不可思议”“那个伯莱恩老师竟然结婚了”的情绪。
在她的世界里,我来担任评审似乎是天经地义的——因为我会,所以我在这个位置上,结婚却仿佛是一场……魔能爆发。
“……是。”
“哇,恭喜恭喜!新婚快乐!”她雀跃地双手合十起来,热烈地祝贺我,我大概能知道她的好奇,或是那些……有关齐琳诺追我的逸闻,但她礼貌地不再继续探问,停留在单纯的“为这个古板老师终于结婚而高兴”。
“……谢谢。”我难免有些局促,嘴角却有些柔软地扬起了。
“那再见?老师要幸福哦——”她的兴奋褪去,双手礼貌地交叠在身前,带上了单纯的祝愿,对一个曾经教过她的……“人”。……我配“幸福”吗?不作为高级术师。也能……幸福。
在她,以及许多人眼里,“伯莱恩老师”是一个符号:严厉、古板、教学精准、似乎就该永远镶嵌在讲台和教案里。结婚,意味着这个符号突然被注入了“人”的温度,变成了会牵手、会微笑、会拥有一个名为“家庭”的柔软侧面的……普通人。
这祝福很轻,像一片羽毛。却在我心里激起了莫名的涟漪。
幸福。
一个与职称、与评审、与高级术师那道天堑毫无关系的词语。一个……齐琳诺每天挂在嘴边,像呼吸一样自然,却让我长久以来感到惶恐和陌生的词语。
我能想象父亲听到这个词时的反应。大概会皱眉,会嗤之以鼻,认为这是弱者在无法取得真正成就(在他看来,成就等于力量、地位、突破)后,用来自我安慰的廉价替代品。
可玛兰娜小姐说这话时,那么自然。仿佛“幸福”是比“通过中级术师考核”更理所当然、更值得追求的东西。
考核结束了。表格被收走,装入代表命运的牛皮纸袋。场内的魔能波动平息下来,只剩下仪器低沉的嗡鸣。考生们或如释重负,或面色灰败地离开。靶场重归空旷。
我独自站了一会儿,看着那些用于构建安全场的晶石节点,它们正缓缓黯淡下去。
我的掌心,下意识地虚握了一下。
没有魔导笔,没有考纲,没有评审的目光。
仅仅是一个念头——一个微小到几乎算得上“任性”的念头。
掌心上方,空气微微湿润,一小团纯粹的水凭空凝聚。它没有变成任何考纲上的形态,没有水波的纹路,没有水弹的尖锐。它只是……存在着,微微旋转,内部有细微的光在流转,那是我随心注入的一点、毫无“实用意义”的光魔能,只为让它看起来像一颗坠落的微型星辰。
下一秒,它无声地蒸散,连水汽都没留下。
这个“术式”毫无用处,不评分,不达标,甚至不符合任何安全规范(因为我没有在指定环境、也没有预留三步)。它只属于这个瞬间,属于伯莱恩自己。
就像……齐琳诺跑去考那个她“不需要”的中级术师证,就像她说想去支个小吃摊,就像她跃跃欲试想学修魔导器。
“因为我想呀?”
那么简单,那么直接。驱使着她的,既不是“应该”,也不是“必须”,甚至不是“为了证明什么”,仅仅是“我想”。
我也可以……不去参加一场考试吗?
不是指逃避职称考试(那已经成了我生命里一个习惯性的、带着痛楚的仪式),而是……试着触碰那些与意义无关的瞬间,试着……感受那些、与进步无关的、体验,试着……仅仅因为“想”,就去尝试一条与天赋、与职责、与父亲的期望都无关的道路。
比如,真的去考一张初级食品从业证?不是为了转行,甚至不是为了证明自己烹饪合格(我知道自己煎蛋和煮土豆汤的水平)。只是……因为齐琳诺说“老师的烹饪水平肯定过”,只是因为她描述艾叶饼时,眼里有光,只是想象一下,如果某天真的……能在校门口,以一个全然不同的、有点滑稽的身份,给她塞一份自己做的、可能味道平平的小吃……
这个念头荒诞得让我自己都愣了一下。嘴角却不受控制地,极轻微地,向上弯了一下。
离开靶场时,黄昏的风吹过。远处,城市的灯火次第亮起,炊烟夹杂着各种食物的气息飘来。平凡,嘈杂,充满烟火气。
评审伯莱恩将评分表交还给了协会。
教师伯莱恩明天还有课要备。
城防军中士伯莱恩后天要巡查节点。
丈夫伯莱恩……该回家了。齐琳诺可能又在尝试什么新的、味道诡异的“花草茶”,或者把客厅弄得一团乱,或者抱着女儿爱莉雪,两人笑成一团。
是的,该回家了。
我迈开脚步,方向不是学校办公室,也不是城墙。
是那个有灯光、有笑声、有混乱、有她等待的,被称为“家”的方向。
也许……幸福真的不需要一纸高级术师认证来兑换。
也许,它就像刚才掌心那团无用却美丽的水光,只要……“想”,就能悄然浮现。
魔能流不回答“为什么要让我望见星空”。
但齐琳诺回答:“因为星空在那里呀。你看不看,它都在那里。但如果你抬头,就会看见它也在看你。”
父亲到死都没道歉。
我可能永远考不过高级术师考核。
我的天赋止步于此,我的道路到此为止。
但。
我可以选择下班。
可以选择吃饼干。
可以选择在输牌后被亲二十下。
可以选择在女儿问我“爷爷厉害还是爸爸厉害”时,说“都厉害,但妈妈最厉害”。
可以选择在每个标准历水季节四十二日,签下又一纸五年契约,手不再颤抖。
是的,路到头了。
面前是旷野。没有路。我迷路了,我走错了,我还能去哪里?我是如此慌乱、彷徨、无措、低着头,找着路,沿着原来的方向,上着发条。
“没有路,就是说哪里都可以走!”
齐琳诺,固执地向我伸出手,要与我同路。
“你走了,或者我走了,或者我们一起走了,这里就有了路了,一条新路!很不错吧?”
天赋,只是天赋,天赋给了我很多,也很重,像是蜗牛的壳。爱卸不下这如影随形的重量,因为它是生命的一部分。
冰蝴蝶,敲了敲我的壳,问我要不要出来透透气。
星空,映入了我的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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