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推荐信和税>
又是一个毕业季。四十六岁、二十三年教龄的伯莱恩在写报告。因为每季度都考试,所以每季度都是毕业季,政策推荐能早考就早考,能早工作就早工作,而且未成年人考试不用交报名费,过了法定年龄再考就要额外交费了。
每年至少要写三十份到三十五份推荐信,就像他给玛兰娜的推荐信,还有没考过的课后辅导,分析失败,为他们下季度的重考做好准备,还有十五位通常是劝转业,一般是转魔能医学、药剂学或魔导器,有魔理学理论基础会好学一点。
文德,浅黑色短发,蓝色眼睛,人类种男性,十九岁,城市学校魔导术学应届毕业生,主属性是风,魔法天赋一般,没能考上驻城法师,靠着唯一用得比较好的风魔法通过了初级魔导师认证考试,被行会引荐分配,出身在麦农大家庭,有一个哥哥,一个姐姐和一个妹妹,虽然只是初级魔法师但仍然是家里的骄傲,稍微有点咋咋呼呼的,缠着老师问这问那,元素亲和一般,风行术三型教了二十五遍,比齐琳诺当年强点,但伯莱恩照旧教着,给他写了推荐信,风魔法专精,建议就业方向:信使,勤务。
这涉及到一个重要的认知。
“对了,老师,你自己交过税吗?”
齐琳诺问这个问题时,正在归置她从市场买完鲜货后剩的家用,把铜币一枚枚排在桌上,按质量分开——标准铜币一枚应该重五百格,为了交易的方便,更小的面值著有五十格,十分铜,一百格,五分铜,一百五十格,三分铜,两百格,四分铜,两百五十格,半铜——,动作熟练得像在实验室里分拣药剂素材,共同储蓄是她在管理,她用我便取,我并没有这样的习惯。
“没有。我拿的是税后工资,预先扣过,每季度拿金券去王立银行风原分行取。”我的第一份工作就是城防军,就是这个模式,因为津贴本身就是其他公民的税款里拨的,不需要费事地发下来再让我交回去,我取用,和税官打照面就是房租,但是往往是梅珍在店里,我给梅珍,梅珍就拿去交。
“对啦。老师的岗位很好嘛。但是他们要交税。他们每季度初会被税务官敲门,告知这季度的税率。行会会同步雇佣文件所约定的工资和工时,最后在季度末核对你的发放的工资凭证,要求你给出沉甸甸的铜币,去换一张完税证明,再拿完税证明去换下季度的居留证明,要是没有铜币就交实物,交农产品、纺织产品、商户那些没卖出去的原料。我的第一份工作在制药工坊,那是我自己交的第一份税,铜币,一枚一枚地点。”
我习以为常的事情,对他们来说,是要去换取的。
“那些税,老师,我们卖药剂、种地、送信交上去的税,发成执法官、管理官、税务官、建设官和城防军的工资,换取你每天的教学和巡查,然后我们就能安稳地住在这里,就不是免费蹭住,就不会被赶到外面找个村子垦田,也不会因为欠税选择强制劳役,如果教会有空位就去做义工,一般是织工、木工、垦田和养殖,没有空位就只能去矿山和林场。”
“如果交不上税的话,就要提前和税官申报,说明自己‘为什么交不上?’,是家里有人生病啦,还是工作有变动,可以延期到下季度一起交,但只能延期一季度,因为要是人人都延期,老师你的工资就开不出来。”
“如果到了成年的年纪,还没有任何一张职业认证,就只能去做自由职业的帮工。或者留在家里,让家人帮忙交税、吃饭。”
“老师,你让很多人都交得起他们那份税,你很重要,你的工作也很重要。”
我翻阅文德过往的季度评语,“专注度尚可,术式稳定性需强化练习。风元素亲和良好,建议侧重实用方向培养。”
推荐信已经盖章封好。
寄往风原之城仓储与物流行会办公室。
信使,在《奥维克尔斯诸业管理条例》中,隶属于仓储与物流业,分为城市信使与城际信使,城市信使,我们的风原之城城市邮政,和国营温室、国营工坊一样,是城市所有的生产单位,但和从税里发放工资的公职单位不同,他们是自负盈亏的、大额纳税的单位,收入源于邮递委托的邮费收入,是城市收入的重要来源。城际信使则属于王国邮政,要乘着魔导车全王国跑,常年在外奔波,但报酬更高。
他会怨我吗? 怨我只教基础,怨我让他去做这种“没前途”的工作。
以前我会想:如果你更有天赋,更努力,本可以成为驻城法师,或者至少进魔导研究院。
但现在我想的是: 下个季度,他要自己交税了。
齐琳诺的话语,像水滴渗进石板缝隙,此刻开始漫漶。
我的指尖顿了顿,在文德的“家庭情况”一栏:麦农,四兄妹。父亲的名字我不记得,只备注了“务农”。
务农。
这个词在档案里出现太多次了。药农、菜农、麦农、棉农……还有“自由职业者”“临时帮工”“家庭手工业”。
我以前看这些,就像看“风亲和”“水亲和”一样,是分类标签。是评估“该学生是否需要额外助学补贴”的依据。
“老师,你出过城,对吧?巡查时来自城外的临时征调什么的。”
“嗯。”城外的魔兽几乎没有什么威胁,蛇、巨鼠和腐化蛾群,但的确有。
“连续两季度交不上税就要出城。你是术师,但全城只有一千六百位术师。九百位城防军。一千五百位冒险者,而且冒险者中大概六百位和初级术师是重叠的。我妈妈和外婆以前是猎户,整个风原大概有六百位猎户,他们和冒险者一起提供肉食,作为一千名驯兽养殖户的补充。我爸爸在有地以前是采药人,采药是因为药制成药剂能卖得贵一点,他采得最多的是野菜和野土豆,自己吃,多出来的卖,一铜一斤地卖。要是能挖到药草,车前草磨碎、加上凝胶和滑石粉加工成的简单消炎伤药,就能卖两铜币一份,毛利率在一铜币,靠着他的博物学知识和跋山涉水的劳动,挣了一铜币。”
伯莱恩的世界,太小了,他一开始就是天才,没有自己交过税,也没有为钱发愁过,他的苦恼便自然地聚焦在更高的情感和自我实现上。
在风原,光是季度最低的居留税就要五十铜,个税起征点是一百八十铜——起征点其实就意味着很多人的收入是达不到的,就不用交税,留出来的钱刚好够吃饭和买两件衣服——起征点之后的个税税率是扣除居留税的百分之二十,然而伯莱恩的税后工资,以九十天一季度计,除了教师的固定的九百铜季薪,加上城防军中士的半薪兼岗津贴,也就是四百五十铜,税后到账是一千零四十铜。
而伯莱恩每天吃的黑麦面包和土豆汤的简餐,两到三铜,一天的饮食消费在六到九铜,他们所合租的,三楼六间的、一型标准建筑,一季度的租税是六十铜,他们四人分摊。
甚至——能吃饭馆、自己不做饭,本身也已经是一种奢侈。
面包坊最大销量的是主食面包,两铜三个,能吃一天。
坚果面包这样的新品,是需要一点小奢侈的,因为坚果和蜂蜜本身的成本价就在一千格八到十铜,去市场两三铜就能买吃上三天的土豆和卷心菜。
主食一般是一铜一千格,鸡蛋是大概两铜币一千格,六到八个,鱼肉、禽肉和兔肉已经是奢侈,是两到三铜币一千格,一千格分两天吃,培根作为猪肉制成品是五铜币一千格,一匹棉布两铜,能做两件三铜的衬衫。
很多人直接去教会拿免费的麦饼和汤。教会提供救济品,完成他们的兜底工作。教会是政策性机构,他们免税,但是要生产并提供指定用途的产品,不管有没有人来领,每天都要做那么多,这是他们的工作,开放给全体公民,但有需要的人优先。
救济品的口味比较一般,清汤寡水,所以有别的吃都不会来,也有人会觉得,不吃白不吃,省点钱挺好。
伯莱恩长久以来,并没有这种“自己所处阶层”的意识。
大部分人的日均消费在五铜币,不会超过十铜币,因为要省下钱来更换皂粉这样的日用品和新季节的衣服鞋帽,如果追求更便宜一点,会去买毛线自己织,大部分人为了节约加工费,都会自己去买材料,学一些木工、织布、纳鞋底和裁缝的技能。
梅珍是开店的、个体经营,每一单都要记录下成本和收入来申报,税务官,多恩斯女士,隔几天就会上门,询问完成了几单、核对账目。
梅珍对着账本的时候,也揶揄着,伯莱恩都没有自己算过税,不知民间疾苦。
生产-消费-税收-支出-生产,是城市运转的基础,经济论,所有公民都知道,因为常识教育教,税官在街上走,但是伯莱恩没有过这种体验,对他来说,就只是书面上的知识。
人们对他教学和维护工作的感谢,便多了几分色彩,因为这是他们辛苦购买来的安稳生活。
蒙莱钦·万斯里,是城外的村庄出身。他很少说起那时的事,他的严苛,便因此多了几分摸爬滚打的、恐惧的残痕——为了不被过去追上,为了不再沦落,为了不再失去,他在经济上对家人的大方,或许也是他所理解的,一种负责。在前贵族的母亲面前,他是否也会感到自卑和不配?
“现在吃苦,是为了以后苦吃不上你。”当他还注视着伯莱恩的时候,说这样的话。伯莱恩曾经深以为然,但出生于城市的他,并不明白具体的意义。
伯莱恩记得,父亲的中级术师认证,经过数十年,字迹早已经不清,纸张、墨迹和树脂裱片早已融为一体,如同琥珀,术师协会自然有登记名册,要来换张新的,蒙莱钦拒绝了。
伯莱恩没有拿到过推荐信,因为他不需要,或者说,他的推荐信是现场敲定的,他的队长,奥弗里尼上士,直接破格将他录入了城防军。
两种人生。
“老师,你教了很多人,你的学生就业率是百分百哦!当然啦,魔导术开班小,没点天赋本身也不会来读魔导术专业……总之,你的学生,即使不做术师工作,他们至少可以去田里用水波术浇地,或者维护灌溉系统的导流节点。”
齐琳诺像是发现了什么秘密,语气带着赞叹。
“他们每天的薪资,至少是六到八铜,每季度就是六百三十铜上下,他们的年薪,嗯,以三百六十天计,就是两千五百二十铜,你的年薪是四千一百六十铜,你每年平均带出了五十个学生,就间接创造了十二万六千铜的价值,所以你加三十倍地对得起你的工资了哦!”
她掐着手指算术,非常简单而粗略地……我从未这样理解过我的工作。
“账不是这么算的……”我试图纠正她过于夸张的算法,我不过是做着教学工作,学生们毕业后的产值……怎么能就这样算到我头上?
但那个轻飘飘的数字还是一下子砸进了我心里,很沉。
十二万六千铜。
这个数字太庞大了。庞大到……我无法将它和自己每日重复的“做示范、讲节点、批作业”联系起来。
我创造价值了吗?
我只是在重复我会的事情。像呼吸一样自然地,画出精准的水波术,指出学生的错误,写下评语。
可对文德来说,这“重复”意味着:
他不必留在麦田里,靠天吃饭,每季度为那几十铜的税发愁。
他可以穿上信使制服,用那练了二十五遍才勉强过关的风行术,在城里送信。
一天挣六铜,一季度就是五百四十铜。扣掉税,还能给家里寄一点。
他的“价值”,是用铜币衡量的。实实在在,一枚一枚,能换面包、付房租、给妹妹买条新头绳。
她接着说下去。
“……农业、食品和棉纺是保障行业。它们的价格之所以能卖到这么低,是因为它们不靠这个吃饭,税收不仅不收他们的税,反而要补贴他们。主食面包和主食麦饼,你平常不吃的一铜两个的那种,是必须要占到面包坊百分之二十以上的生产量和售卖量的,如果光考虑成本,面粉、能源、人工,至少要卖到两铜一个,做它们的亏损全都算作成本,算作抵扣税额。”
“只有坚果面包这种利润品,挣到的利润才算税,利润和成本相抵就不收税,额外给产业补贴直到达到总售出额的百分之五十,为了它们能继续转下去,让人有饭吃,要是食品行业的毛利率连百分之五十都达不到,面包坊就开不下去,罗罗那样的食品工人就会失业,大家都只能在家啃土豆。罗罗的工资就是这么来的哦,她跟我讲过。她们每天都要核对生产报表的。做多少保障品,做多少利润品,差了多少,补贴怎么算,季度末要跟税务官对账的。”
“——老师,你觉得我们为什么要交税也要住在城里?”
加三十倍地对得起我的工资。
齐琳诺说得很笃定。仿佛这是一道已经论证完毕的药剂反应式,结果确凿无疑。
可我真的“对得起”吗?
我对得起那些我从未真正看见的铜币吗?
那些铜币,来自罗梅妮面包坊手上揉的面,来自文德家收割的麦子,来自玛兰娜检修的魔导器,来自齐琳诺在制药工坊里的坩埚。
它们汇聚成河,流进风原的税仓,再变成我金券上的数字,变成我教室里的魔导笔,变成城墙上我每日巡查的节点光芒。
我活在一个由无数人交付的铜币支撑起的“安稳”里。
却一直以为,这安稳来自我的天赋、我的努力、我“本该卓越”的宿命。
我认为应该把注意力投在“有价值”的事情上。
可我却从未去思考过,“价值”的定义。
多傲慢啊。
“老师……你上次上常识教育是什么时候?”
“……三十年前。”
公民教育,意味着,整个奥维克尔斯,是靠税在转的。这是经济常识……税是我们的核心制度,国防靠税,教育靠税,补贴靠税,兜底也靠税,我们的城市建维、退休金、救济品、义务教育和职称考试,都是税在付。
……百分之二十。当期税率。——只是个税的税率。
综合税率,包括硬指标的居留税,有起征点的个税、针对利润的经营税、城市魔能系统使用费和建筑租税,市民交给自己的城市,综合税率在百分之四十,然后国家再向城市征税,城市又从那百分之四十里抽出百分之二十交给国家。
而且,国王陛下,二十年前因为假账问题,大手一挥,取消了个人会计。以建筑作为一个生产单位。税官……沃土街片区的是多恩斯女士,每天都要上门问询确认,每天都在回答的……是梅珍。早班来对账,仓库里有多少元件,交班给晚班再对账,用掉了多少元件,赚了多少钱。
“我以前在工坊工作,住在工坊安排的宿舍,税官也来敲过我的门,——‘齐琳诺小姐,晚好,请问您今天的工时自何时阶至何时阶?是否存在加班?加班要如实上报,我们会保护您获得加班费的权益——计入您的应计税额,请勿配合生产单位虚报工时,百害无利。’——之类的。”
她望向风中。
“老师,你不是不明白我为什么会和老先生理论‘平等公民’吗?不是因为我相信书上的知识。是因为事实就是如此。老先生维护法阵、驱逐魔兽,做了很多贡献,我承认,没有人不承认,所以他领到了他所拥有的那份退休金,这个城市的所有人交的税给他付了,谁都没亏待他,他没有钱吗?没有被法律保护吗?没有荣誉吗?没有尊敬吗?谁都不欠他什么,他换到了别人种的麦子、做的面包、织的布、裁的衣服、印刷的书、开采的魔晶石,他以为他用的军用术杖是谁造的、谁削的木头、谁设计的回路、谁打的铁、谁嵌的晶石?我没有看不起他,他凭什么看不起别人?他不爱在城里住可以滚出去自己和魔兽作伴啊,凭什么欺负我和你?”
齐琳诺说这话时,是真的生气。是为我,也是为所有交了税,却还要被轻视的普通人。
他还在的话,一定会说这是他应得的。
但他退休后领的津贴,是风原之城的农户、面包师、裁缝、药剂师……所有他看不起的“普通人”交的税。
他吃的每一口面包,穿的每一件衣服,用的每一根术杖,都是这些“平庸者”用他们“不够卓越”的劳动换来的。
“如果没有文德去当信使,我们想送信的时候,就要自己从城东用风行术飞到城西哦?那会花掉我们的魔能,还有我们去教学生的、大概半个时阶的时间,这些魔能如果你换成催长术式的话,能种出二百格麦子。”
文德拿到初级术师认证时,眼睛像晴日澄澈的天空,很多学生都会为拿到证而欢呼,内容大同小异,伯莱恩只是礼貌地表示祝贺,让他们再接再厉。
他说——“老师!我过了!我家里……我家里可以少种半亩麦子了,我可以去城里送信了!”
他说的不是“我要成为伟大的术师”。他说的是“我可以去送信了”。
送信。
在我曾经的认知里,这算什么“成就”?不过是术式最粗浅的应用,是天赋不足者的退路。
但这是一个刚成年的孩子,一个迈入公民生涯的少年,刚刚开始的人生。
伯莱恩忽然想起一个名字,风魔女思恩缇。
祂每天绕城飞一圈,批报告,领高额津贴。祂觉得无聊,像在玩经营游戏。
可她也在岗。风核的稳定,就是她换来的“价值”。虽然对她而言轻而易举,但对风原两万人来说,是生存的底线。
我也是“在岗”的人之一。
我的岗位叫“教师”。我的工作是让尽可能多的学生,拿到那张能换铜币的认证。
不是“培养天才”,不是“追求学术突破”,甚至不是“实现自我价值”。
就是很朴素的:教人会干活,让人交得起税,让城市转下去。
这工作平凡吗?平凡。
重要吗?重要。
重要到,文德一家会因为他当上信使而欣慰。重要到,玛兰娜会笑着祝我“幸福”。重要到,齐琳诺会一笔一笔算给我听:“老师,你创造了很多价值。”
我放下笔,拿起那份给文德的推荐信。牛皮纸袋很轻,里面只有一张纸。
但我知道,它很重。
重过我的职称焦虑,重过父亲的失望目光,重过那些关于“天赋”“卓越”“意义”的无穷追问。
它重如一个少年即将交付的第一枚铜币。
重如他未来无数个怀揣信件,奔波在风中的日子。
重如这座城。
我站起身,把推荐信放进门口“待寄”的信报箱,管理官巡逻时会来收集,转交给邮政。
“所以,老师,下班之后享受生活也是公民义务——多花点钱,别人就有工资了。王国的建议储蓄率在百分之十到二十,毕竟总要预备意外支出嘛,但是老师你都快百分之四十啦——”
齐琳诺推着他,走进厨房,炖菜的香气已经扑鼻,是红菜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洋葱和牛肉的香气,她穿着伯莱恩平日穿的那件旧围裙,搅动着长柄木勺,爱莉雪还没回来,大概是又在哪个朋友家鬼混了,伯莱恩望了望窗外的天色,发了一条“今天吃炖菜”的风迅石。
“要吃烤鸡——”回讯很快。
“今天没有!”齐琳诺凑过来,抢着话。
“……明天。”伯莱恩接着发。
“啊,老师你总是把钱存在王立银行对吧?你有没有注意到每季度有保管费?每百铜收五铜哦?老师你每季度要多交……二十铜!这就是因为我们的王国财政不鼓励储蓄哦?王立银行只经营低息救济性贷款,那个池子里不是风原的钱,也不是储户的钱,是税,是王都武装押运运来的钱哦?是王国规定的“救济专项拨款”,给急用的人兜底的。所以不需要公民去储蓄,只需要公民去消费,然后让收入去交税。保管费是银行的服务费,也就是银行员工的工资。”
“嗯……是一种是‘强迫流动’哦。”她尝了一口被红菜头和番茄染得鲜红的汤汁,咂咂嘴,总结道。
“所以……你买了牛腩?”
“对呀,看到一块好的,觉得炖烂了肯定特别香……”
“是很香。”
魔能流从未许诺任何人卓越。
它只许诺:如果你引动它,它便回应;如果你塑造它,它便成型;如果你维系一个结构,它便保持。
城市亦然。
如果你教书,便有人学会技能;如果你巡查,便有人安心入睡;如果你纳税,便有人领到工资;如果你消费,便有人得到收入。
这是一个巨大而沉默的契约,用铜币、麦粒、布匹和魔能流转书写。
而我,用了很久,才理解我的那一行。
“老师,在我们有生命之前,我们首先是魔能流。有了生命之后呢,首先是人类,也可能是其他种族啦,但是我们是人类嘛。长大了之后呢,首先是公民。然后才是职业,才是职衔,才是爵位。”
齐琳诺递来一个小木勺,到我嘴边,歪了歪头,松松盘成一团的青丝垂落。她总是眨着的眼睛已经有了眼角纹。
“尝尝调味,老师。”
“……有点咸。”
“欸,那我多加点水。”
伯莱恩松松地笑了,拿起面包刀,分起一旁盘子里主食的黑麦面包来。
“老师,给你热煎锅哦,煎脆一点!”
“脆了会干。”
“我相信老师的技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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