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职业

作者:雨落悠然Iharu 更新时间:2026/2/19 3:21:48 字数:3712

<关于职业>

新的季节,新的课程,还有新的学生流动。他们也从季假中归来,带着人生的某一个决定,少了几个面孔,多了几个面孔,通常是少的。学校的管理并不严格,点名只是记录、口头批评和通知家长,学校甚至给不出什么缺勤的处分,因为职业教育本就兼具义务和福利的双重性质——我们无权让学生停学,体罚仅限于十分钟的罚站。旁听其他学科的课程,只需要申请即可,即使不申请,溜到教室,也不过是找不找得到空位的问题。至于王立学院,准确地说,那是一份从“准研究员”到“正式研究员”的工作。

教学生涯里,总会有那么几个学生……在我所教授的魔导术学一门中,就更是如此。调皮捣蛋也有,无心向学也有,比谁都努力、笔记记得最全、课后追问最多、练习到最晚的更有。但他们的魔能感知分辨率,或许天生就在门槛之下;他们的“手感”,就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手套去触摸丝绸的纹理,永远隔着一层。

上课的面孔中,瑞尼尔不在。

上个季度,伯莱恩签了他的转专业申请书,不出意外的话,那孩子现在应该在魔导器学的教室里。

瑞尼尔是土元素亲和,性格踏实。可三年过去了,他施放的岩甲术一型依然像一滩会蠕动的泥巴,二型则像拼凑的积木,三型顺手一些,只有一些,像是坑洼的蛋壳,结构松散,防御力聊胜于无。他交上来的矢量分解作业,每个数字都工整,但组合起来就是透着一种“不理解”的生硬。他的魔能场,在尝试施术时,总是散发出一种紧绷、焦虑、继而绝望的波动。

伯莱恩照例给他留堂。一遍,十遍,五十遍。他尝试用更慢的速度分解,用更形象的比喻。但那种“感觉”,就像试图向色盲者描述“红色”究竟是什么,无法传递。

实操,魔导术学的器质性门槛。

并非所有人都像齐琳诺那样,在自己的天赋范围以内,只是卡在某个关键的理解上。

瑞尼尔的家庭是普通的石匠。每多读一个季度,意味着父母要多凿多少石头,才能支付他的学费、税金和最基本的生活费?伯莱恩偶尔会看到瑞尼尔啃着最便宜的黑麦硬面包当午餐,手指上还有帮家里干活留下的新伤旧痕。

“老师……我是不是……真的没有天赋?” 一次留堂中,瑞尼尔低着头,声音沙哑地问。那声音里不止有学业失败的恐惧,更有对家庭负累的深切愧疚。

伯莱恩想要叹息,但他只是开口,声音平缓但准确。

“瑞尼尔,魔导术,尤其是战斗或精密构建向的术式,对先天感知有门槛。这就像有人天生视力好,有人需要戴眼镜,而有些人……可能确实不适合需要极度精细视力的工作。”

这不是安慰,而是基于魔能生理学的冷静判断。

“你的坚持,我们都看在眼里。”他看着男孩瞬间苍白的脸,继续道,“你的土元素亲和是真实的,你对结构的理解力在书面作业上也不差。你可以……转去魔导器学,专攻土系防御工事的回路刻录与维护,或者,回到你家的石匠铺,将你对土的理解,用在更实际的雕刻、建筑辅助术式应用上。”

他给出了务实的建议。

“职业教育的目的,是找到你能‘胜任’并‘安身’的位置,不一定是当初你最‘向往’的那个。” 他补充道,仿佛在说给瑞尼尔听,也像在说给曾经的自己听。“继续读下去,你痛苦,家庭压力也大。考出初级证,也只是起点。如果这个起点对你而言如此艰难,后面的路……可能会更难。”

这样的话语并不少,通常是克芙雅老师在说,比起伯莱恩,学生们还是更愿意和她亲近,但伯莱恩仍然说。

我打开牛皮纸袋,把上季度末的模拟测验卷拿出来,取下别着小组号便签的锡铁小夹,经过教室的前排,放在五个六人小组的第一桌——当然,六组第三个位置空着——分发下去。这是开给备考生的《初级术师特训》一门,他们已经完成了基础知识的学习,通常会以八个季节为周期,进行初级术师职业认证考试的特化训练,在此期间,每个季度都可以报考,越早考过,越早就业,文德便是上个季度的毕业生。

职业教育,理论上是终身的。除了四官一军的编制是选拔考以外,所有职业认证考试,都是通过考。因需设岗,因岗设考。只是,税收不会等人。只要拿够一百八十个季度以上的完税证明——也就是工龄,就可以考虑退休,任何工作都一样,居民基础保险和退休金,都包含在这一纸完税证明里,至于经营单位自己的福利则不算在内。退休金和之前交的税挂钩,之前交的税越多,退休金也就越多,可以说是一种“延迟退税”,因此,也会有身体硬朗,愿意多干几年、晚退休以多攒些钱的人。总之,对于这些学生,这些准公民而言,他们拿到自己的第四十九张身份认证时,即使还没考过、即使没有工作、即使仍要上学,也已经是应纳税人了……他们的监护权人也自动解除监护权人身份,不再享有育儿减免,报考也不再免费。

成绩单像秋日的落叶,带着沉甸甸的重量,分发到每个学生手中。教室里的空气凝固了,弥漫着无声的叹息、侥幸的轻吁,以及几个角落里格外沉重的、几乎实质化的沮丧。

我站在讲台前,目光掠过那些低垂的头颅。不需要看成绩单,我能从他们魔能场的波动中读出结果:卡珊的场像被雨打湿的篝火,明明很努力却总是差一点的火苗奄奄一息;洛根的场则是一片紧绷的冻土,这个来自城郊农户家的男孩,理论尚可,实操时总因过度紧张而魔能逸散。

“未通过模拟测验的同学,”我的声音打破了寂静,平淡得不带任何评判,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距离季度末的正式资格考核,还有一百天。复习重点和额外练习册,课后找我领取。”

没有责骂。这是惯例。

但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那几个面色尤其灰败的学生身上多停留了一瞬。我认得他们。洛根,家里还有一个妹妹也在读书,父母守着那片不算肥沃的坡地。卡珊,父亲在矿上工作,母亲身体不好,她不止一次在课后留下来,不是为了问题,而是借用教室里相对稳定的魔能环境来练习。

他们很努力。比许多凭着一点小聪明得过且过的学生努力得多。

但魔导术学……就是这样残忍的学科。

博物学的学生要背下三千种生灵样貌与习性,为了能在野外不饿死、不采到毒草、为生产提供正确的素材;药剂学的学生要记住八百种素材特性,为了能配制出应用于各行各业、稳定有效的标准药剂;魔导器学的学生要看五百类工图,为了能让城市的照明、供暖、运输、通讯系统保持运转;看似最“基础”的种植和驯养专业,背后是无数关于土壤魔能墒情、气象流变、生命系统精密调节的数据与分析。

魔导器学,药剂学,魔能生理与医学,种植学,锻冶学,食品与酿造学,素材处理与加工学……它们各有各的专业与难点,但都可以通过堆叠时间和精力来增进熟练度。

而魔导术学……在此之上,还需要一点……魔能流的眷顾。在报考生中,初级术师认证的统计通过率平均在百分之六十……我面前的二十九位学生,注定有几位是通不过的。

前景很好,是的,前景很好。哪怕只是用水波术浇地,哪怕只是用风行术送信,高投入,高回报,我十七岁开始拿到的职衔和税后收入,便是行会可以拿来宣传的样例,然而,前提是,跨过那道门槛。

我知道,对于他们而言,“可以一直读下去”更像是一句温柔的酷刑。每多读一个季度,就意味着家庭要多承担一个季度的税金,多支付一份伙食和学杂费。而那通过考核、获得初级资格、进入行会或找到相关工作从而经济独立的日子,就推迟一个季度。对于本不宽裕的家庭,这是实实在在的负担。

我讲评着满是批红的试题,理论部分讲得快一些,讲台上的沙漏过半,实操部分的五道大题,只讲完一道便已经下课了。

“下午的实操课,克芙雅老师会继续跟你们讲。”

我翻动试卷,纸张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我想起我屡试不第的高级术师资格,那种挫败感,至今仍然刻骨铭心。但我至少有一份稳定的教职和城防军津贴,能养活自己,不用伸手向早已去世的父母、或已成家的妹妹求助。我的“停滞”更多是理想层面的,而非生存层面的。

他们的“停滞”呢?

职业技能认证制度实行至今,在应税年龄公民中,覆盖率已经百分之九十上下。那剩下的百分之十呢?

下课后,几个学生围过来,领取练习册。洛根也在其中,他接过册子时,手指因为长期干农活而粗糙,捏着纸张边缘,有些用力。

“洛根,”我叫住他,语气依旧平淡,“你理论部分,‘环境流干扰分析’那章有进步。但实操时,不要总想着‘控制’它。试着……‘倾听’它。就像你在田里,听风判断天气一样。先接受它的现状,再引导。”

他愣了一下,黝黑的脸上露出一丝困惑,但很快用力点点头:“是,老师。我……我再试试。”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些,“谢谢老师。”

“利姆,你留一下。”我叫住另一个男生。他上季度和文德一起报考了初级考核,没能通过。这已经是他第四次报考了。

风亲和,绿色的眼睛埋在灰色短发下,被我叫住的孩子大多这个姿态,缩着脑袋。

“我不是来批评你的。”

我翻过他的档案,普通的织工家庭,独生子。

他的魔能场我能清晰地感知到:紊乱、疲惫,像一股始终无法找到稳定节奏的涡流,总在关键处涣散。他有努力,甚至可称刻苦,但那种与魔能流“对话”的天然直觉——那种决定能否成为术师的核心天赋——他确实匮乏。他的感知分辨率,可能始终在“够用”与“不够用”之间那条模糊的线上挣扎。

没有拿到任何一门职业技能认证的应纳税人,剩下的百分之十,如果家里有地或店铺,还可以作为学徒边干边学,如果家里无法支持,没人帮忙缴税、吃饭,大多做了帮工,帮工帮工,帮忙做工,拿着初级认证指导工资的一半,接一些行会里救济性的、不需要专业技能的委托。

按照学校不成文却实际运行的惯例,作为他的主课教师,在两次关键季度考试失败后,我需要与他进行一次“职业发展面谈”。核心议题只有一个:是否建议转专业。这也是我的责任。我想。

他最终从我办公室拿走了一张转专业申请表,我签了字。

这样的谈话,周而复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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