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煎杂蔬饼>
结果,我真的站在了初级食品从业认证的考场。城市学校食品与酿造科的教室。
食品与酿造业,无数市民的生计仰赖于此。作为报考和持证人数最多的职业认证,人很多,大概百人,所幸学科的教室本就很大,几乎像是小型的礼堂,统计通过率平均在报考人数的百分之八十。有转业的中年人,也有毕业前后的年轻人,有人在拿着小册子背书,有人在讨论拿到证摆摊,有人在讨论拿到证去餐馆后厨帮工,有人在交流私房口味的秘诀,我站在这里,显得格格不入。
笔试一个时阶,内容包括食品成分与结构,熟制过程中的变性原理,胞体群落的风味与腐败,以及食安法,四大部分,常识教育有所普及,但我不熟悉食品行业的专有名词,所幸是简单的选择、填空和简述,我依照感觉,半印象半推理地写了。
笔试结束,便是实操,换到旁边的实验教室,简易的水池、厨具、灶台、食材就在面前,一陶碗面粉、一块鸡胸肉、一颗圆白菜、一颗土豆、一颗洋葱、一根胡萝卜,以及调味料瓶,整齐地摆在那里,评审的人数是十人,我看到了莫兰娜女士,想来是行会排的轮值,她看到我,也有些意外,但只是笑着点点头。
考生就位,沙漏倒置——半个中时阶以内,完成一份杂蔬饼。
根据考纲,口味并不是一个评分点,或者说不是特别重要的评分点,考察的重点是食品安全,规范操作,出品合格。成品可以带走,成本已经包含在四铜的报名费中。
我规矩地揉搓洗手,通用的石锅,预热比较慢,所以我先打开了火。鸡胸肉作为肉类,需要改刀,会柴,需要腌制,这是考纲中“肉类的处理”的要求,我知道,我把它切成小块,加入盐和胡椒,浆水搅打,有些粘手的胶质,我清洗掉。然后清洗蔬菜,削皮,切丝……最后开始调面糊。
我的手指并不灵巧。我切得很慢,很仔细,确保每一条都尽量均匀——这大概是另一种职业病,对标准感到厌烦的我,此刻却需要一个标准。
调面糊时,我遇到了真正的难题。该加多少水?考纲没有给出精确的比例。我犹豫着,一点一点地加,用木笊篱搅动,观察着面糊的流动性。太稀?太稠?我无从判断。
周围有人已经开始了煎制。滋滋的声音响起,混合着油脂和蔬菜受热后的香气,弥漫在整个空间。这是一种……充满生活气息的、热闹的、甚至有些嘈杂的氛围。与我熟悉的、被魔导器净空以排除外部干扰的术学考场近乎无菌的肃静氛围截然不同。
我最终倒入了自以为合适的量。面糊看起来……可以流动。
下一个步骤,也是下一个问题,煎制……饼应该煎成什么样才算是“好吃”?……但似乎考纲甚至不需要它“好吃”,只要不夹生,不烤焦,调味不忘记或者过于离奇。
我能感觉到木魔能纤维在手中破裂,水魔能,裹挟着特殊频段的风魔能迸溅出来,散发出淡淡的植物香气。用术式并不禁止,其他考生们,即使他们没有系统性地训练,没有达到初级术师的水准,魔能也响应意志,只是范围和精度的区别,引导火魔能来均匀受热,引导风魔能来散热,引导冰魔能来降温放量,或者仅仅在手中让水魔能均匀混合面粉……只要不出现用风刃切洋葱这种笑话,都是可行的,魔导术之于他们,大概就是笊篱和锅铲那样顺手的小工具……方便的生产生活技能,仅此而已。
我刷上一层油。
其实我感觉得到涌动的火魔能在石锅的土魔能结构中积聚、冲撞的水平,但我仍然学着身边人,用木铲滴了一滴面糊到石锅上,水火冲突在界面上发生,剧烈地撕扯,结果是水魔能的风向相变,水汽滋滋蒸腾,剩下的木魔能结构收缩,固化,先是火向相变,然后是土向相变。我先煎洋葱丝,类似的效果在洋葱丝身上发生,染上焦黄,变得蔫巴、泄气、柔软而透明,然后是肉丁、包菜丝、土豆丝和萝卜丝,我撒上盐和胡椒,将它们拌匀,铺平,淋上没过它们的面糊。然后需要做的就是,等待,等待气泡冒尽,等待中心凝固,等待边缘焦黄、变脆、开始卷曲,然后翻面。
我注视着沙漏,已经过半。
等待的时间里,我百无聊赖地清理着台面,环顾四周。有人在熟练地颠锅,饼在空中翻飞;有人小心翼翼地用铲子试探边缘;有人因为火候过大,饼的边缘有些焦黑,正手忙脚乱地调整。
评审经过我身边,单手端着应该是夹着评分表的木夹板,侧过头闻了闻,带着鼓励的笑容。
出锅了,两面金黄,我切成可以入口的大小,盛在盘中,按铃……交卷。评审便走过来,拿起叉子,尝上很小一块,便飞快地写些……或者只是勾选些什么,随口点评着。
“面糊有点太稀了,饼有点散。”果然,我等待着审判。
“调味可以重一点,如果不刷酱的话。如果刷酱,这个就刚好。”……原来刷不刷酱是考虑因素吗?……或许这是烹饪中的“等效术式”。
“操作没问题,打包离场吧。”评审……胸前别的铭牌上是“贝昂”,中级食品从业人员,亚麻色短发、小眼睛、身形壮硕的中年人,向我微笑,便去下一名考生那里了。
……就这样?没有……“深表遗憾”?
我把剩下的饼一片片装进折叠的方形油纸袋。它温热,柔软,散发着食物最朴素的香气。
走出考场,齐琳诺果然等在那里。她一看到我,眼睛立刻亮了,兴高采烈地扑过来。
“哇!老师第一次煎的饼!我要吃!”
饼还冒着热气,甚至没等我递过去,她已经伸手从纸袋里掐下一块,塞进嘴里。动作自然得仿佛我们每天都在分享这样简单的食物。
“嗯嗯!好吃欸!第一次就能做成这样!老师好厉害!”
她又这样漫无边际地夸奖我了。这哪里厉害了?
但她在笑,在吃。她的脸颊鼓鼓的,眼睛弯成月牙,咀嚼的样子无比满足,仿佛吃的是什么珍馐美味。
……明明只是一块普通的、甚至有点散、味道偏淡的杂蔬饼。
“老师,你也尝尝——”她又揪下一块,不由分说地递到我嘴边。
我迟疑了一瞬,还是张开了口。
……嗯,是有些软,饼的外皮有些软,鸡肉丁有些荤香,内里是蔬菜丝残留的脆爽。胡椒的辛香和洋葱的甜味混合在一起。
平均百分之八十的统计通过率。真的就这样砸在我面前时,让我有些恍惚。
“面糊有点太稀了。”评审贝昂先生的点评言犹在耳。那不是批评,更像是一种基于经验的、随口的观察。就像我点评学生术式结构时说的“这里应力分布可以更均匀些”。性质相似,语境和重量却天差地别。在术学考场,一个“有点稀”的结构错误可能导致术式溃散甚至反冲;在这里,它只是让饼“有点散”,但依然可以入口,可以果腹,可以……得到齐琳诺这样的笑容。
齐琳诺开心地把剩下的饼都吃完了,然后牵着我的手,轻轻晃着,走在午后的街道上,日光在校园的林荫中倾洒。
“老师现在是厨师啦——”她宣布,语气里带着一种欣然的骄傲。
厨师……我从未想过这个身份会与我有关。
“……那风原有两千多位厨师……”风原两万人的十分之一,另外十分之九,或许也只是因为有其他从业,所以没有拿证罢了。我试图用数字稀释这份“特别”——这个身份如此平凡,如此……微不足道,实在谈不上什么成就。况且……我觉得我称不上……我只是做了一块勉强合格的饼。
“那老师就是那两千多之一了呀。”她回答得理所当然。
“等我们退休了,就去摆个摊卖小吃,怎么样?”她笑盈盈地,想法一出接着一出。
我想象那个画面:一个小摊,几张简单的桌椅,锅里煎着饼,香气飘散。人们路过,买一块,边走边吃。
“……你想的话。”
“还是算啦,”她忽然改口,凑近我,眨眨眼睛,“老师可是我和小雪的专属厨师!”
“……嗯。”专属……厨师吗……
这个词落进心里,漾开一片温软的涟漪。
她开始讲她那位正在备考高级食品从业认证的朋友,罗梅妮小姐,每天都要做出很多失败品,舒芙蕾特别容易塌,就把失败品都塞给她解决,还要去弄很难处理、一不小心味道就会变酸的鱼做刺身……
她说到她们分享的特级厨师的杂志,说想着复刻里面的食谱,觉得龙排用羊排平替一下也一样。
龙排……吗?我在记忆中搜索。风暴山脉的崖顶似乎有小型飞龙群落,但很难见到,更难提捕猎。飞龙之城倒是有驯养的肉用蜥龙品种……
我眺望着漫无目的的行云,其中或许就有云鲸或云鱼龙,在地表是分辨不出来流云种的,它们就和云一样。
思绪飘得很远。
除了齐琳诺……我不知道该和谁分享心情,父亲?母亲?梅珍?都有些……难以启齿。连小雪都会笑我。“煎饼有什么了不起?我也会煎!”
走投无路之时,我转向那位无处不在的、不会回应、也不会拒绝的神祇。
奥维克尔斯随处可见的装饰,木片黄金叶串成的风铃,在日光下呈现粼粼的金色。
——我今天……煎了一块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