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爱与魔能恒流>
我和齐琳诺重逢时,对她来说是重逢,对我来说却是初遇,我三十四岁,签约时三十五岁……是的,她只是在我身边三个季节,一百二十天的冰季节、九十天的木季节、水季节的第八天,二百一十八天,我就不可抗拒地被她捕获……她迫使我看见她,或者说,迫使我不能再假装看不见她,因为她就存在于此,签约是公民两人之间的事,她留给了缴械投降的我除了允许她在场以外的所有余裕,那时我觉得这大概是一种……“善待俘虏”。
梅珍成年便自己带着母亲解约,梅珍一开始就没有抽中那张彩票,父亲便不在乎,我也没有,只是二十五岁才发现,十七岁始,我每季度都去考,中间因钻研而有所空余。父亲看透了我,或者说,他没有再看我,可笑的是,我甚至希望他如同之前那样燃着怒火骂我——他至少是注视着我的,如果这这能称得上一种爱的话,他对我摇摇头,移开目光,背过身去。
“你走吧。”
那时我便解约了,或者说是,被解约了。后续的考试只是……对熟悉的道路的……惯性。期待着或许某天我真能得到一张回去见他的……赎罪券。
我试图解释,试图站着,脚步难以挪动,他不耐,回到惯常的恶言,“滚出去。考不上别回来见我。”我才终于获赦。至少我以我熟悉的姿态失败了。
四十岁时,女儿已经三岁,是齐琳诺提出来的,我其实还是没有准备好养育一个……生命,她如此认真地考量我那些……我仍然认为是缺点的……年龄,她希望女儿和我可以互相拥有多一点的时光,因为我的生命已经走到中段。
我想起梅珍大抵也是在父亲这个年纪出生的,母亲生产时,父亲破天荒地没有让我练习,母亲很累,我抱着刚出生的她,度过了一个没有术式的晚上。
我仍不明白齐琳诺为何能如此诚实,或许不诚实,因为她太过忧伤,她害怕我的消失,她明知结局的,大概率的我将比她先一步回归魔能流,这是丰饶之国看待跨越年龄的结合的态度……我们都是人类尚且如此,跨越种族的情感,对于被留下的精灵种,则悲悯更甚。
她用那样害怕的眼光注视着我,她那样天不怕地不怕的人,唯独为这预算好了的无可避免的分离而快要碎掉了,可她为什么明明这样忧伤,却不后悔,却不移开目光呢?即使在孕期,那些她最难熬的、会因为不适而干呕、会因为受压而难以入眠、会因为烦躁而摔东西又默默捡起、苦涩到让我心痛的时光里,面对“开心吗”这样残酷的提问,她也毫无迟疑地回答,“开心哦。”
我的皱纹变得更深。我知道这是因为维持我身体的回路结构的自然收敛,也就是衰老,部分结构增生,部分结构萎缩,进行着缓慢的调谐,这个进程也在齐琳诺身上留下了痕迹,她偶尔调些植物精华,湿润的乳液,也用她的指尖细细地给我抹上一些,我自觉不必,但她撒娇“抹一点嘛,就抹一点,很舒服的——”,我便也由着她,或是说,我喜欢她带着凉意的指尖,那样轻柔地触碰我自觉干涸丑陋的皮肤。
第一次续约前,我欠她一个婚礼,我一定要补给她,这是我少数觉得“我一定要”的事,不是因为“应该”,因为契约的流动期限,我们没有这个习俗,它只是一个选项,而是因为“我想”,婚礼前,齐琳诺提出去见我父亲,她爱我,想了解我的全部,包括我的过去,想让我得到祝福,至少是通知,后来变成了道歉,齐琳诺站在我身前那天,拉走我那天,我才真正地称得上解约。我总是不断意识到,齐琳诺爱我。比我想象得更爱我。很多人都比我想象得爱我。我拥有比我想象的更多的爱。
——年幼的梅珍曾试图拉走我,“我们去告执法官,我们走,我们解约”——她七岁上了常识教育,她刚学到道德与法治的家庭编,坚信我受到了父亲的伤害和虐待,我当时很疑惑,我没有挪动脚步,我蹲下来劝解她,“我没事”,我十六岁,第二年,提前拿到了我的毕业证,并且是越过初级直考中级,这是因希斯老师的建议,他欣赏我如同我的父亲。梅珍太小了,她拉不动我。我也……太小了。
父亲并非全然指责我,他几乎只在我走神时指责,做好得奖,失误受罚,这是规矩和责任,给我明确的奖惩和悉心的指导、详尽的教学、陪伴的练习、无数的典籍、亲制的术杖、也允许我稍微休息(尽管是益智拼图和魔导锁这样的休息),……带着火焰的、有光的……全然的倾注,“将重心放在第三节点,再试一次,伯莱恩。”,我做到了就能获得他坦诚的、带着笑意的、郑重的“很好,伯莱恩。”,况且我任何一个术式的成型从未超过十次……水元素对我来说如同随意揉捏的树胶,那是我触手可及的……理所当然的天生之物。他怎么会恨我呢?他爱我。……他只是……不在乎我。……就像不在乎梅珍。他的眼睛透过我,看着的是那张,名为“天赋”的彩票。
如果你从小被誉为天才,荣光加身,相信这就是你的起点。你会成为你自己的共犯。
我忽然发现,年少的我同齐琳诺想的竟然是一样的。痛苦是生命的一部分。通往卓越的路上必有荆棘。……可如果这荆棘不通往卓越呢?不……不一样。我预设的是,痛苦是卓越的一部分。但生命……比卓越更大……很多很多。
我知道那个答案了……齐琳诺,她,不移开目光的,那个理由。
痛苦是生命的一部分。忧伤是,爱我的一部分。她想多看我一眼。再多看我一眼。因为她在乎。她在乎……我。在乎伯莱恩。所以才……害怕与我分离。在乎我胜过在乎任何……忧伤。
——这一次,我走了。
我结婚了,给你递了请柬,蒙莱钦·万斯里先生。
它是我的解约文书。
我四十岁时,老先生七十岁了。他尚且能和齐琳诺争执。教会给他派了护工,是王国对每个独身者的临终关怀。
他七十四岁走了。是齐琳诺告诉我的,她还是没有放弃要给我讨一个道歉,去的时候灵魂还有些残痕,税务官和执法官在清点遗产和回收房屋居住权,它们来自城防军,也回到城防军。自己选的风葬,化作风散去了。没留什么遗言。也不办什么葬礼。墓地有一块刻了姓名的碑,如此而已。
回归魔能流,所有泽云人都这样称呼和理解死亡,从魔能流中来,到魔能流中去,魔理学定义是,暂态半开放系统无法维持自稳态而自然衰解或受外力干扰而消解,对于术师来说,大概是接近溶解的体验,如同我所怀疑过、恐惧过的那样,溶于喧嚣、成为这声音的一部分、不必再自我指涉的体验、因为边界无法维系、弥散而模糊,反而无需再恐惧和挣扎,既然我们与魔能流本就是相连一体,溶解不过是回归,和风旋的打散、露水的蒸发、草叶的枯萎、石头的风化并无不同,涡流被拆解入其他的涡流,只是我理解得更真切些,他的场不再维系,不再存在,被其他场吞没、同化,女神接引他了吗?他大概不屑这个,虽然我们并非兽人,但倘使信神,他大概是自然与力量之神的信徒。
风在呼啸,新的涡流正在汇集、攒聚、直至诞生。
母亲大约六十八岁,她早该到了退休年龄,她的那份税过往是万斯里先生用自己税后的津贴交了,有完税证明,到了丝绸之城也能拿退休金,只是她不愿,还是当着小织坊的会计,上一封给梅珍的信里说换了新型的魔导织机,丝绸之城的主产,这上面的创新如雨后春笋,她寄来了新纱料,因为快火季节了,能做一身清凉的衣裙,她还不知道,大概也不需要知道。
我开始害怕。
我是那个要先溶解的人。
我还能看你多少次?我的水雾还能萦绕你多少次交融?
我把她抱进怀里,整个世界缩小到只剩下她。
拜托了,让我溶解于你吧。
灵魂实存。灵魂是生命系统的自我指涉活动。它广泛在除维持结构外仍有富余魔能的生命甚至非生命,从山石、至胞体、至草木、至鸟兽、至人类、至巨龙、至精灵中诞生,其核心的定义性特征,是一种驱力。这种驱力被命名为“意志”或“自我意识”,魔能流本身没有这种驱力,它们没有一定要去的地方,即使它们看起来有,它们只是天生地、自然地根据自身的结构和速度状态保持运动的流:风压高使得风魔能趋向风压低处,风快水慢,两者都想同化对方,撞在一起,一个粘滞、一个撕扯,谁先耗竭,最终得到的魔能流就是何种形态,简单的原理,但意志可以在此之上,主动驱使它们,改变它们的流向,施加一个驱力,这些原本有自己轨道的魔能就会响应和回应,这是基于一种同源性,意志或意识,是魔能流的自我指涉,灵魂结构正是这个发生指涉活动的界面和载体。
魔能流没有意识,所以魔能流要观察自己,所以魔能流响应这个观察者就是在响应自己的一部分。这是一个基本事实。第二个基本事实是,这个结构会消亡,因为构成我们的结构会溃散,我们这个如此小的界面,只能调用和我们一样小的流,会被更大的流所消解,独立的作为我们这个个体的意志不再存在,我们会回到无知无觉的纯魔能流状态。我所害怕的,正是这一点。我们实存的血肉神经中枢在进行实体的调用和运作,使用的是无数微弱的电魔能信号,这是魔能生理学的知识,灵魂比它们轻盈一些,“灵魂是生命的余震”——生命-灵魂研究的先驱、医师、术师、魔能生理学家,当然是六百年前的了,那时候还没有现在的职业认证体系,一位王立学院的贤者,维雅思·黎泽科希首次用成文著作系统性地确证和描述了生命-灵魂的运作机制,这是他落在《论生灵》的扉页语。是后续诸多研究的基础和基石,如今的常识教育内容。
总之,这个过于浪漫的卷首语有助于理解灵魂的存在定位,它的结构模仿自诞生它的生命,材质比生命轻盈,主要的组分是风元素和暗元素,弥散,如幽影随附在躯壳上,诚实地产生和反馈震颤和搅扰,比起浪漫的描述,医生们更乐意用“外置大脑”、魔理学者们则乐意用“投影”这样的譬喻、魔导器工匠则习惯于用“惯性”来指代。
死亡首先是生命的衰竭,维持功能的躯壳率先停摆、不能再运转,这时生命-灵魂链接切断,因为载体不再存在,灵魂中还有着残余的魔能,也就还运转着,残余着意识,那是泽云人真正的“弥留之际”,只是如同能否感知魔能流,感官的精度决定了生者能否看到或感知到他们,因为灵魂的形态是离魔能流更近的形态,弥散的、轻盈的、流动的、不凝实的,如同女神、如同风魔女的场,祂们只是更庞大。
神灵种也是灵魂,是所有信者的连接共同支持的弥散态魔能实体。女神的接引意味着,把灵魂的一部分融入这个实体,去实现祈愿和信仰着“丰饶与慈悲”的人们汇聚而来的、共同的意志,最终降临为落在每个新的连接者、每个仍在大地上行走的人脚下的生命力加护,化作祝福的一部分。
所以,我看得到,或者说,感觉得到,我看得到齐琳诺的灵魂正常运作着,看到她的灵魂循环、燃烧,因我的搅扰而激起涟漪,我感觉得到父亲灵魂的残痕,残余的魔能无从补给、无从勾勒、边界愈发模糊、在最后的名为意识的自我指涉活动中消耗殆尽、无法维系、最终溃散。人类灵魂弥留的均值在十数天,形态更小的生命如浮萤灵魂就更小,只有半日,更庞然的生命如龙就会持续个季节才算完,和躯壳的腐烂速度是相近的函数图像,这取决于残余的燃料还能烧多久。
在此期间,它们徘徊、逡巡于与自己的场曾有深刻交互的遗存——跟随亲眷、依附遗物、驻留故居,一般人们会用这个时间,借助能看到的人之口,交代后事,告些别。蒙莱钦·万斯里,他不屑于弥留,也无可告别。
灵魂是生命和魔能流深度链接的界面,比躯壳更靠近本质,但也比躯壳更不分化,魔能流不是什么庞然的、遥远的归宿,魔能流就是我们自己,只是在弥散时才能体验到这一点,我们还是生命时,平素延伸出去的场,本就是灵魂的一部分,是还没有凝实的我们。
我不再是“看见”,因为视觉这一基于光魔能流的实体感知器官已经不再运作,实体是凝聚体、是质量的高度聚集、故而能实现更高的分化与精确,非实体是弥散体、是质量的弥散分布、则更加原初与混沌一体,我不再专门去辨析光与影、水与风,因为它们只是交织的流中的一部分,但我熟悉流,熟悉喧嚣,熟悉底噪……它们不再喧嚣,因为我不再有过载的感官来区别它们,我是水里的鱼,感知着水,激流、缓流、涡流、湍流、暖流、寒流、细流、洪流,只有流和流之间的区别……我不再害怕了。我怎么会不能注视你呢?我只是不再用眼睛了。宇宙的注视就是我的注视。
魔能流响应灵魂的意志,就像自己的身体响应大脑,哪怕只是一个神经元的自主指令。老先生他,自己拆解了自己,化作风,提前回归了,残痕是一个自我驱散的风涡术,如他一贯的风格。至少,他离他所追求的那种本质的感知,人类的超越性,更近了,近到合而为一,以不再以人类躯壳为存在方式的形式。这是他选择的道路,他的存在方式,魔能流便平等地回应他。越是精密的仪器越是易损,越是纯粹的反能长存。
我会化作风萦绕你,化作水附着你,化作影跟随你,化作光照耀你。我会成为你的呼吸。我会成为你身体的一缕。最先响应你意志的征调。只肖我驱使意志趋向你,魔能流便响应我趋向你,我只肖呼唤你的名字,追寻你身上我的气息,直到意识的终结,我会无数次找到你,我成为世界的一部分爱你,原谅我将成为你挥之不去的底噪,这是一个魔理学事实。让我成为你吧。
因为魔能流将记得。记得曾有一个叫伯莱恩的涡流,如何以全部的频率向往着一个叫齐琳诺的火焰。这份“趋向”的模式,即使在我个体意识消散后,也会如同河流改道后留下的痕迹,成为魔能流某种新的倾向性。
生命是暂态的涡流,灵魂是涡流的余韵,而意志和情感是涡流最强烈的振动模式。这种振动,会改变局部魔能流的“纹理”。就像投入水中的石子,涟漪会扩散,会减弱,但它确实改变了水面的形态。
死亡不是“我”的消失,而是“我”这个高度分化、高度凝聚的暂态系统,停止抗拒魔能流固有的、趋向弥散与混沌的引力。就像一块投入水中的冰,停止维持自己的形状与低温,允许自己融化,回归水的怀抱。
但冰在融化时,会改变周围水体的温度,会留下细微的矿物质痕迹,会在水面激起涟漪。这些改变,就是它存在过的证据,是它对“水”这个整体施加的影响。
我的生命,我的灵魂,我的意志——尤其是那几乎耗尽我全部能量来维持的、名为“爱齐琳诺”的强烈振动模式——就是这样一块投入魔能流中的冰。
维雅思·黎泽科希说得对,灵魂是生命的余震。是主旋律终止后,在空旷大厅里久久回荡的泛音。是心脏停跳后,神经末梢最后一阵细微的、自主的电魔能悸动。
这余震的强度、频率、持续时间……取决于生命燃烧的烈度。
我真正理解了那条第一定律,“魔能恒流”,没有质的增减,只有态的转化,我的一部分会在某处再次堆积、聚集、凝实。
当我站在这个视角——这个即将从“凝聚态”滑向“弥散态”的临界点上——回望。
灵魂随着其内部魔能的耗尽会溶解。因为没有了实体这样高质量的边界,阻抗其他流的牵动本身就是消耗。再进行自我指涉活动耗竭很快。记忆会逐渐流散,因为无魔能、无结构维系,意志能做、能思考的事情会越变越少。这大概也是万斯里先生想要维系最后体面的原因所在。知识和语言的精度太高,能耗太高,会被率先抛弃,这就是为什么生命需要发展出实体的脑和神经元,因为它们比流更结构化,更能承载高密度的信息,信息的密度本就同质量的密度密不可分。
足够强大的意志可以将自己凝实,以承载一些结构化的渴望,但必然不可能回到生命这样精密的庞躯,往往是水晶那样的灵魂遗物,因为金魔能的结构最稳定,能够承载魔能、术式与信息,我的意志做不到,我可以为她写出水痕,这样的能耗会让我散去得更快,而唯有感受、唯有趋向什么的渴望,是最初也是最后的本能。
所以,最终能留下来的意志,最后的意志,一定是那唯一的流向,魔能流很慷慨,但也很吝啬,不由分说地给,不由分说地拿,拿的又要还给,给的又要拿去,像是童话里的神灯,只给许一个愿望。
它给了所有人一个作答的机会。在生命的尽头,定义自己一次的机会。
结构给功能的分配,魔能在结构的态布,是一种存在意味的事实,是一种一生最终落笔的答卷,它不会骗人,我最后想些什么,剥离的顺序如何,早在生前就已经作答,如今只是漫长而短暂的宣读,逐一划去,魔能流不会骗人,在乎什么、趋向什么、留下什么……都不可能作伪。
我将失去呼唤你名字的语言,我将失去关于你容颜与共同经历的记忆,我将被寸寸剥离,拆解,倒放,筛沙,去芜存菁。直到只留下对你本能的趋向。
那将是涡流停止抗拒后,依然保有的、最根本的旋转方向。
所以,当我弥留之际,当“伯莱恩”这个凝聚态的边界逐渐模糊,当我的意识像沙堡在潮水中瓦解——
我会先忘记术式的公式。
会忘记教案的页码。
会忘记父亲训斥的具体措辞。
会忘记梅珍婚礼上蛋糕的味道。
然后,我会忘记齐琳诺的眼睛具体是什么颜色。
会忘记她最爱吃的那家面馆的名字。
会忘记我们第一次牵手是哪个季节的哪一天。
最后,我甚至可能忘记“齐琳诺”这三个音节代表什么。
但我不会忘记“趋向她”。
那不再是记忆,不再是知识,不再是语言可以描述的情感。
那是一种物理定律般的本能。是魔能流中,属于“伯莱恩”这个曾经存在的涡流,留下的最后、也是最顽固的惯性。
如同铁屑趋向磁极。
如同水流趋向低处。
如同风趋向气压的缺口。
我会趋向你。
不是因为我“想”你,不是因为我“爱”你——那些属于凝聚态的高级认知功能早已关闭。
仅仅是因为,在我灵魂场消散前的最后一刻,在我能够进行“自我指涉”的最后余震里,我的全部构造,我的全部振动,我的全部存在模式,都已经被锻造成了一个单一的趋向性:趋向齐琳诺。
即使只是模糊的影子、风和色块,但你的感知也足以辨认我,你认得我的场、认得我的组分、认得我的灵魂、认得我的魔能流。你一定能认出我,因为你是如此熟悉我的存在,自然也熟悉我存在方式的一部分。
我们曾那样深切地纠缠、交融、共振,我们交换过、标记过原初的编码,如同我能在这无边无际的魔能之海中找到你一般,你一定能认出我。
我在。我们相互连接。
我不记得你了。可我的灵魂记得你。曾构成我的魔能流记得你。
我忘记爱你了。可我的灵魂还爱你。曾构成我的魔能流还爱你。
我的灵魂将不再“知道”你。
不再“记得”你。
甚至不再“理解”什么是“你”。
但它会趋向你。
近一点,再近一点。
我灵魂的归处。
直到最后,连“趋向”这个概念都消散。
只剩下魔能流本身,记得曾有一个涡流,如此顽固地、幸福地、朝着唯一的火焰旋转。
所以,请不要害怕存在。
你总说爱如魔能恒流。
是的,爱如魔能恒流。
我如爱恒流。
让我在那一刻到来前,一笔笔刻写下我的答卷。
趁我的眼睛、皮肤和声带尚存。
让我再多看你一眼,多说一次“我爱你”,多拥抱你一次,多喊一次你的名字。
“齐琳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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