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空鲸落>
齐琳诺在画画,百无聊赖地倚靠在自己的桌上,她陷入瓶颈期的时候就会这样,像是一滩软乎乎的史莱姆,快要从桌椅上融化、滑落、摊在地上一般,咬着笔头。
她拿着木铅笔,笔头是削尖的,在指尖灵巧地旋转着,旁边散落的是斜平笔尖和钝圆笔尖的两支,显然是为了素描时换用。
她的笔头一下一下点在唇边,枕着右臂的脑袋,将视线瞄准对面桌子、正在专心写着什么的伯莱恩。
即使在家里,他也还是坐得笔直,长发也还是整齐地束起来,已经比年轻时细很多,发际线绷得有些紧,随着写字的动作在肩背上轻微地颤动,像云鱼龙拖曳得长长的尾巴,又像银喉长尾山雀的上下摆动的尾羽。
咕、咕、咕……齐琳诺瞄向他敞开的领口,是居家的灰色丝绵衬衫,水季节的换季日礼物,因为以前穿的那件白色棉衬衫已经发黄了,齐琳诺便拉着他进裁缝店,特意挑了顺滑的料子,希望水季节不要太闷热,嗯,至于开襟,完全是她自己的私心,她托起脸来,看着脸上便荡漾起阵阵绯色的笑意,银喉长尾山雀的脸颊羽毛在呼吸的时候会一鼓一鼓的……那滚动的喉结好像广场上那只总是把脖子伸得很长、警惕心重的灰鸽子哦。
她便有了灵感,转脸在纸上粗粗勾勒出一个脸庞、下颌和脖颈的形状。然后又停了,咬咬唇、笔尖顿了又顿,最终接着瞄。
嗯……如果留两缕鬓发在前面,这时候就会垂落到锁骨上……会很漂亮……像精灵一样……要不要给老师做个发型呢?
“齐琳诺。”
“嗯?”
“别咬笔头。”
“老师你偷看我,不专心。”
“……因为你在看我……”
“怎么啦?不让看吗?”
“让看……我是想说……嗯……小雪睡了……”
“嗯?”齐琳诺眨眨眼睛。
“你……画不出来的话……要不要去……楼顶,看看星星?今天是水星群落的高涨期。”水星遥遥地牵动着他,流经他的魔能中澎湃的水的倾向在向他絮语。
“……应该会……好看……”
他不太确定,但他还是说了,握笔的那三个指节把羽毛笔的笔杆捏来搓去。
“哇!”齐琳诺眼睛一亮,马上坐直身子,铅笔画纸什么的马上啪嗒甩落在桌面上,她大腿一跨,反向骑在椅子上,摇晃着椅背,“老师!你开窍了!”
“嗯……我还有两句……写完我们就上去,好吗?”
伯莱恩松了一口气,微笑起来,那只被蹂躏的羽毛笔也如蒙大赦。
齐琳诺点头如捣蒜,哗啦一下站起身来,把搭在椅背上的风衣一甩,披在身上。双手按在伯莱恩的椅背上,一跳一跳,像只兔子,得亏在地毯上才没有把楼下吵醒。
“你这样我没法写……”
“哦哦!”
齐琳诺不依不饶,直接附身贴近他的侧脸,近到他的睫毛促狭地颤了两下。
得到了满意的反应,齐琳诺便得逞地眯眼笑起来。
伯莱恩放下笔,挥手关掉了萤石灯。
“写完了?”
“不写了。”
齐琳诺便扑进来,环住他的脖子,在他的脸颊上落下一吻,还顺势蹭了蹭他毫无防备的脖颈。
“耶!老师最好啦——”
点起提灯,经过爱莉雪和米尔克里散落的玩具,推开阁楼吱呀的木门,经过晾衣绳上旗帜似轻摆的衣物,倚在厚实的木栅栏上,下方是斜斜的鱼鳞似的灰瓦,扑面而来的是恒温术式外带着湿意的夜风,说凉爽也凉爽,说粘稠也粘稠,没了白天光核的火向相变所提供的温度作抵消,水魔能过饱和析出在石砖墙上,便是夜露。
夜色对于人类这样的日行种族来说,有些奢侈的神秘感,用灯火抵御茫茫的暗魔能,在室内一小片便罢了,在室外如何与密织成网的、最盛时段的暗核群抗衡?
风原无休无止的风,在水季节变得很温润,包裹着整座城市,夜色中只有寥寥几盏窗户亮着暖色的灯火,街道上的街灯在十二时阶后切成暗紫色,给夜行种族;建筑群呈现静谧的幽蓝色,像是传说中隐没在海底的人鱼国度,可以看见石砖上微弱漫反射所镀的一层薄薄青光。
仰头,星空灿漫——在天际最盛大的暗魔能之海中,收敛了光芒的光核仍高悬着、一刻不停地燃烧,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泛着浅蓝描边的水星群落最为明亮,像是泼洒了的墨水里的银粉,又像是矿石里嵌入的细密碎晶。
“老师,你觉不觉得,星星是一种,烧得比较久的烟花?”
靠着阁楼的外墙,她倚靠在伯莱恩的怀中,两人披着一件风衣,被夜露沾湿,伯莱恩似乎仔细思考了一下这个比喻的准确性,沉吟片刻。
“……嗯,从释放光魔能的角度……可以这么说。”
齐琳诺被他这一本正经逗笑了,在他怀里颤了两下。
安静下来,她指尖便旋着一缕伯莱恩散落的鬓发,眨着眼睛,光亲和让她易于捕捉光芒,也就易于受到黑暗影响,像是把对比度拉到最满,世界对于她来说便只剩下星光。
伯莱恩则垂眸,望着她幽幽的、亮亮的银色眼眸,将那璀璨星芒,和星芒下和他一起仰望的脸庞,尽收眼底。
“上个季节是风季节。”
“嗯。”
“风星的周期过了吧?”
“应该是。”
“我找不到,它应该是死掉了。”
在边缘位置,没有那颗小小的星点,风本就是最容易变易的湍流,和高速的光魔能相容,就更加如此。
“……嗯……”
“下个周期,又会有新的风星了。”
光与暗,此消彼长。
“不知道有没有落晶,有的话,捡到的人很幸运吧?”
一些密度极高的星辰,在燃尽时会剩下一些凝聚态的碎片,但它们太高了,要穿过层层大风,落到平流层还保持形状,很困难,往往是在进入电离层时就被电魔能劈中,成为高层电场的一部分了。
“也许有。”
“我们没见到它坠落的时候呢,不然就能看到流星了,就可以许愿!”
“……流星应该没有实现愿望的作用。”
“不是让流星帮忙实现愿望啦,唔,就是,”
齐琳诺往身后一靠,用后脑勺碰了几下伯莱恩的胸膛,身前的提灯摇曳。
“就是!那是一个向别人说出愿望的机会!老师,你的愿望是什么?”她仰起脸,从星星转向他映着灯火的水蓝色眼眸。
灯火……投入眼眸中的涟漪,也像烟花啊。
“……”
伯莱恩抱住了怀里的人。
“我的愿望……已经……实现了。”
他在那个作乱的脑袋上落下一吻。
“老师……老师犯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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