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恨>
我一定恨你。
看着伯莱恩的时候，齐琳诺想。
恨意，仇恨，憎恨，在通用语里释义为一种想要伤害、毁灭、制造痛苦的冲动。
当伯莱恩说恨她的时候，齐琳诺据此验证过。结论是伯莱恩不恨她，最多只是讨厌她，或者恨烦她。
那她自己呢？
她想让他痛。
是那种咬牙切齿、恨不得对方去死的恨。
是那种，看着他低头看报纸、皱着眉担心那些节点，却不肯抬头看她一眼的瞬间，从心底最深处翻涌上来的、酸涩的、灼烫的、几乎要把她自己烧穿的恨。
恨你离我那么远。明明就待在同一个房间里，明明就坐在同一个沙发上，明明伸手就能碰到，可你看的是报纸，是窗外的风，是你那些该死的节点。你看不到我。你看不到我在看你。
恨你对我的爱视若无睹。恨你皱眉，叹气，移开视线。你明明知道的。你明明什么都知道。可你假装不知道。
恨你的存在。恨你为什么要出现在我的生命里。恨你为什么要是那个会教五十六遍的人。恨你为什么要是那个在留堂的傍晚说“现在可以吃”的人。恨你为什么要是那个让我走了就再也回不了头的人。
恨你的全部。恨你灰色的头发，恨你水蓝色的眼睛，恨你总是皱着的眉头，恨你握笔的手，恨你拿术杖的姿势，恨你说话时喉结滚动的样子，恨你穿着教师袍从走廊经过时衣角带起的风。恨你让我变成这样。恨你让我变成一个会为了一个人的视线而活的人。
恨你，恨你，恨你。
恨不得把你关起来。关在一个只有我能看到你的地方。让你哪里也去不了，什么也看不了，只能看着我。让你也尝尝这种滋味——这种眼里只有一个人、整个世界都缩小成一个人的滋味。
恨不得折磨你。让你也痛，让你也哭，让你也知道什么叫求而不得，什么叫“你就在我面前，可你好像永远都够不到”。
可是。
可是只要你对上我的眼睛，只要你的目光终于落在我身上，只要你的喉咙里发出那声低低的“嗯”或者“齐琳诺”——那些恨意就像漂浮升空的、被风流挤压、被轻轻戳破的气泡，哗地一下全泄了。
你看着我的时候，我就忘了你刚才在看报纸。你叫我的名字的时候，我就忘了你曾经无数次移开视线。你皱眉问我“怎么了”的时候，我就觉得，算了，算了，你在这里就好。
你知道吗？我想让你痛苦。这是恨的定义，确凿无疑。
我恨你。
……可我爱你。
你痛苦的话，我就会百倍地痛苦。我舍不得你痛苦。你消失的话，我要去哪里寻找你？我只是太想靠近你了。光是想象远离你的可能，我就要咬破嘴唇，恐慌到像是心口被剜去一块，像是被抛进找不到光线的、幽暗冰冷的湖底。
我如何去恨你呢？我恨不了你啊。
我恨竟然会对你动心的我自己。
可恨意竟然是我还爱着你的证据。
我渴望你，渴望你的视线，你的声音，你的触碰，渴望独占你的一切，渴望撷取你的神思，渴望成为你的渴望。
我想知道，你看向一个人的时候，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我恨你，恰恰是因为我爱你。恨和爱本来就是同一种东西吧。它们染上了你的名字，化作了你的眉眼，像风一样汹涌地翻腾、无休无止地指向你的方向。
老师。
伯莱恩，你一定不懂吧。
伯莱恩不懂。
他不懂“百倍的情绪杠杆”是什么意思，不懂为什么她可以笑着说“没关系”，不懂为什么她可以在被他拒绝后说“下次再来问”，不懂为什么她会在等待风停的日子，忽然叫他的名字，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声吞没。
他不懂“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被反刍似咀嚼吞咽了多久，他不懂她那些幽深蔓延的恨意，不懂她那些想要把他关起来的、黑暗的、疯狂的念头，不懂她在走廊上、城墙边、酒馆里环视来去、没有找到那个灰发身影时，垂落在鞋尖的眸光。
他不知道她也会恨。
他不懂。
但他抬头了。
他看向我了。
他没有收回手。
他叫了我的名字。
他说当然。
他为我皱眉了。
他松开了那张报纸。
他抱住我了。
再用力一点。再抱紧一点，好不好？求你了。
别松开手。
他在这里。
他没有走。
鼻子好堵，眼眶好酸，都是你的气味了，我的眼泪要抹到你的衣服上了。
我好想哭。
老师，你恨我吧。
没关系的，在你恨我以前，我已经恨过你了。
我们扯平了。
我爱你，我恨你。
我的视线里，我的胸腔里，我的脑海里，我的梦里，挥之不去的，早就已经，全部都是你了啊。
剖出来，挖出来吧。如果要我呼唤一个名字。
伯莱恩。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