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崖>
那是齐琳诺出现的第二百天，木季节的午后。
像是青色的鸟找到了窝，齐琳诺雷打不动地出现在魔导术学科教室的门口，探出半个脑袋，而伯莱恩正和学生讲一个知识点，大意是如何使用辅助矢量来偏转主矢量的方向以完成回路构建，很基础的内容。齐琳诺一下一下地踮着脚尖，身子一晃一晃，一个个走出教室的学生和她问好，她便也挂着标志性的笑容，一个个挥手打招呼，很快，人本就不多的教室便空了。
不知道说到了哪里，伯莱恩点了点头，学生转向无人的黑板，聚拢起一团风魔能，以学生的魔导笔笔尖为中心，形成了一个风旋，但风魔能的流动性太强，尝试用意志驱力来强行塑型，就像是尝试堵住一个到处都是孔洞的气球，或者用纸包一团火，被魔导笔显色为淡青色的风旋时而左斜、时而右斜、在溃散边缘挣扎来挣扎去，岌岌可危。
正确的方法应该是推动、顺应、搅动，想象风车的扇叶……齐琳诺想。
“不要去束缚它，轻轻地推它。第三和第四节点的，不要往向心方向使力，想象你要搭一个风车，向你的旋转方向慢慢偏移……”
老师讲得比以前更熟练了呢。
学生尝试着，紧盯着自己魔导笔发亮的光晶石笔尖，亮度增大，说明魔能通量在增大，他还是在下意识增加指令，伯莱恩的眉头皱了一下，但转而松开了。风旋倏地一下散开了，主矢量过大，直接在右下角疾驰而去，成了一个破掉的气球。
伯莱恩没有动，周身的魔能场将逸散的风魔能接住，梳理回环境流，只有他额前的灰发轻轻摇曳了一下。
他瞥了一眼沙漏，又瞥了一眼空荡的教室和门边侧身倚着门框，注视着他的身影。
“……下午再继续吧。先去吃饭。”
学生如蒙大赦，魔导笔往校袍口袋一塞，抬臂抹了一把汗，便经过齐琳诺，逃也似的跑走了，只留下匆匆的尾音。
“伯莱恩老师再见！齐琳诺老师再见！”
“再见哦——”
齐琳诺笑眯眯地挥挥手。
“……我们也再见吧，齐琳诺老师。”
伯莱恩收拢教案，夹在腋下，低着头，走出教室。
“欸——那好吧！”
齐琳诺翻身往走廊的外墙上一靠，身影消失在视野中一瞬。
伯莱恩两步走近门边后，她又探出头来。
“老师中午好！又见面啦！”
“……唉。”
他下次应该换个词。再见再见，再次相见。
“齐琳诺老师，你究竟知不知道你在做什么？”
教案规整地落在办公桌上，回到办公室，一路又只有他们两个人了。
“嗯？老师指什么？我想见你，就来了呀。”
齐琳诺站在门边，她总是站在门边。
“……你，过来。”
“嗯？”
齐琳诺不明所以，她走进门中，心脏多跳了两下。
按照奥维克尔斯的社交礼仪规范，伯莱恩应该问的，但他没有。
他应该让她知道怕，伯莱恩想。
他的魔能场太大了，齐琳诺像一块投入水中的冰，哪怕只是站在门边，也毋庸置疑地介入他的感知。
“……再过来一点。”
伯莱恩说，声音干涩，齐琳诺身上的草木气味已经飘入他的鼻腔，凸起的腕关节上沾着些蝶翼上散落的鳞粉，想来是早上实验课的内容，口袋里则放着包甜蜜的糖块，揣在怀里，被体温捂着，日光晒着，稍有些化。
太多了。
齐琳诺如言再走上两步，他们之间的距离缩短到一步之遥。
伯莱恩可以听到她的心跳，她的呼吸，她鼓动的肺和涌动的血。
齐琳诺抿了抿唇，眼神闪了一下，她的感知尚浅，但到了这种距离，也能鲜明地触及不属于自己的气息，像是被带着湿意的空气从头到脚地轻轻笼住，摩挲，她的胸腔有些涨，手下意识地捏住了裙角，更不用说……她吞咽这扑面而来的，属于成年人类男性的气息。
她将注意力散给了室内漂浮的光尘，它们来自羽毛笔的粉尘，纸张被风肢解掠去的微屑，还有……面前的人的举手投足，她深深地呼吸，似乎是要记住这气味。
她仰起脸，她从未想象过自己能在这么近的距离观察到……他。
她看到他的喉结、下颚、鼻梁，微微泛红的耳根，狎起的眼角，细细的皱纹和淡褐色的浅斑。
皮肤有些苍白呢……天生的吗？因为不爱晒太阳吗？
眼睛果然好像海蓝宝石。
想到这一点，她的唇微微张开。
白皙的，微仰着脸的面庞，迎着他目光的圆亮的杏眸，微微凸起的颧骨，圆润的脸颊，垂在鬓边的青丝，还有那泛着粉色的唇瓣，整个一览无余地落入他的眼帘，伯莱恩听到自己唾液略过上颚的声音、牙齿碰了一下的声音。
“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
伯莱恩的声音把愣神的她叫回来。
“……啊？”
他抬起手，伸向她身前的手，又觉得或许还是有衣袖隔着的肩膀比较好，结果顿在空中，却感觉自己的手先有些发热。
太近了。
他能感觉到齐琳诺皮肤上淡淡的凉意。
“……行了。”
伯莱恩放下手，教师袍的袖子在空中甩一下，擦过办公桌。
他自己后撤了两步，只能后撤两步了，因为身后半步就是书架了。
退无可退。
他看向窗外，日光正盛，夏日将近。
伯莱恩，你知不知道，你这样很危险？
“欸……呃，老师……刚才是，生气了吗？……想，想打我的话也可以啦！”
齐琳诺被这突然的动作和后撤弄得不知所措，她笑着摆着手。
“……”
伯莱恩有点想掐人中，他们理解的“危险”似乎不太一样。
他没再看齐琳诺，也没有回答，甩手走出了办公室。
“对、对不起嘛，老师嫌我烦了对不对？”
她慌慌张张跟上来，脸颊上还泛着绯红。
“那、那今天我请客好不好嘛？老师想吃什么？”
三零二的门被吱呀地带上。
伯莱恩加快脚步，身后的小碎步便也急促，像只追赶头鹿的小鹿。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
可如果危墙自己撞上来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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