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场晚宴袭击像一颗投入湖面的石头，虽然涟漪被强行压了下去，但水面下的暗流却开始涌动。
那个金发女人如同人间蒸发。小黑动用了晏氏集团所有的情报网络，甚至雇佣了灰色地带的顶尖调查团队，最终得到的，却只有一堆毫无价值的碎片信息。没有出入境记录，没有消费痕迹，没有可追溯的社会关系，仿佛这个人只存在于那个夜晚，专门为了给小黑注射一针麻醉剂而生。
事情陷入僵局。
而在资本市场，传言的发酵速度比病毒还快。尽管许诺和公关部门夜以继日地工作，试图用各种利好消息来对冲负面影响，但晏氏集团的股价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一轮持续的阴跌。那些嗅觉灵敏的资本，已经开始怀疑那头曾经引领市场的雄狮，是否已经身患重病，甚至濒临死亡。
一周后，例行的心理评估时间。
医疗室里，小黑坐在椅上，平板电脑的屏幕上，是晏氏集团那条绿得刺眼的K线图。
“从最高点到今天收盘，市值蒸发了百分之七点八。”小黑的指尖在屏幕上划过那条下跌曲线，“换算成现金，足够买下几十个切萨雷酒店，然后把它们炸上天。”
“商业上的事我不懂。”沈青梧一边在评估表上记录，一边说道，“但从你的生理指标来看，这百分之七点八，至少让你过去一周的平均心率，比正常值高了十次。”
“压力是动力的一部分，医生。”小黑关掉了平板，“但持续的负反馈不是。市场需要一个新的刺激点，一个能证明‘晏宗鸣’依旧具有前瞻性和掌控力的强大信号。”
“所以，你打算推出新产品？还是启动新的并购案？”沈青梧随口问道。这套商业组合拳，是晏宗鸣过去惯用的手法。
“除了那些。”小黑摇了摇头，“我还要启动一个新项目。”
她顿了顿，说出了一个让沈青梧感到匪夷所思的名字。
“一个针对‘分离性身份障碍’（DID）的专项研究与治疗项目。”
沈青梧手里的笔停住了。她抬起头，怀疑自己听错了。
“什么？”
“我们将成立一个非营利性的基金会，与全球最顶尖的脑科学研究机构和心理治疗中心合作，投入巨额资金，用于对DID的病理学研究、诊断标准优化以及新型治疗方案的开发。”
沈青梧盯着小黑，试图从她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找出哪怕一丝开玩笑的痕迹。
但她失败了。小黑是认真的。
一个资本家，一个分秒必争的商业帝国掌舵人，在公司面临信任危机、股价持续下跌的关键时刻，宣布要斥巨资去研究一个发病机制至今仍存在巨大争议的小众精神疾病？
沈青梧忍不住笑出了声，揶揄道：“我没听错吧？你自己连合体都不想，现在倒是有心思去管人家分不分离了？还是说，这是晏氏集团打算进军医疗慈善领域的第一步？黑总，您的商业版图未免也太跳跃了点。”
“首先，这不是慈善。”小黑纠正道，“这是一个战略投资。其次，”她直视着沈青梧的眼睛，“这也是研究我们自己目前状况的第一步。”
“第一步？”沈青梧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又一次受到了挑战，“我不知道你这个情况，跟多重人格哪儿像了？人家DID，是一个身体里住着好几个‘人格’，你这是……一个身体直接裂成了两个，连物种都变了。从医学角度看，一个属于精神病学范畴，另一个属于……玄学范畴。”
“你这完完全全是玄学问题！你应该去成立一个‘超自然现象研究基金会’，去赞助那些道士和神棍，而不是脑科学家！”
小黑看着沈青梧那副“你在逗我玩”的表情，脸上没有任何波澜。
“这个，”她用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自然也是在计划中的。”
沈青梧白眼都翻到天上去了。
什么“超自然现象研究基金会”，这种鬼话也说得出口。下一秒是不是就要宣布晏氏集团准备进军塔罗牌和水晶球市场了？
就在沈青梧在脑内构思着晏氏集团的转型蓝图时，小黑的声音再次响起。
“沈医生，”小黑的金瞳直视着她，“我是拿你当朋友，才跟你说这些的。”
“我完全信任你。”
沈青梧愣住了。
从晏宗鸣分裂至今，她们之间的关系一直很微妙。是医生与病人的关系，是雇主与雇员的关系，有时候甚至更像是饲养员与两只性格迥异的珍稀宠物之间的关系。她们有过争执，有过合作，有过荒谬绝伦的叠罗汉经历。沈青梧吐槽她，防备她，却也不得不依赖她那颗强大的大脑来维持这个摇摇欲坠的平衡。
但“朋友”这个词，还是第一次从小黑的嘴里说出来。
沈青梧想想也是。
从分离性身份障碍研究，到那个不知真假的超自然现象基金会，这些已经远远超出了一个私人医生的知情范围。严格来讲，这都算是晏氏集团最高级别的商业机密——尽管这些机密听上去一个比一个离谱，让她分不清哪部分是深思熟虑的商业布局，哪部分又是这个“核心程序”心血来潮的胡闹。
她正想着，小黑已经靠在了椅背上，换了个更放松的姿态。
“所以，沈医生，你脑子里的那些小剧场，能不能少一点？”
“都写在脸上了。”
“去你的！”
沈青梧将手里的体检报告往小黑身上一甩。
然而，预想中的嘲讽并没有出现。
“跟你聊天，”小黑狡黠的眨了眨眼，“也是我这个‘核心程序’进行自我校准的一部分。”
“什么？”沈青梧皱起了眉头。
“别多心。”小黑结束了这个话题。她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楼下花园里那个小小的白色身影。
“多关心一下她吧。”小黑说道，“她好像吓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