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云县并不算十分富裕,但夜间也仍有不少灯火亮起。
这其中,最为明亮的,便是青云县县令所在的府邸。
府邸里,大院中有一处别致的园林。
假山,泉水,湖上亭,此时此刻,甚至有个唱戏的班子,正在临时搭建的舞台上表演着。
台下一张宽大圆桌,其上摆放着许多糕点,样式精美无比,一瞧便知不是普通手艺。
桌旁坐着身穿便服的县令大人。
而坐在县令对面的,则是一袭青灰色衣衫的张念。
“宣诚,你我相交至今,应当已有十余年了吧,现如今我成了宗主,你成了县令,时间,过的还真是够快的。”
张念喝了口茶,眼睛有些出神。
眼前的这位青云县县令名叫罗源,字宣诚。
早年张念下山历练的时候,在一处荒山之中碰见了他。
那时罗源还未考取功名,正在进京赶考的路上,却不料半路遇见贼寇打劫,家丁拼了性命才让他死里逃生,逃进了附近的荒郊野岭之中。
当时的罗源,浑身脏兮兮的,衣服被林子里的树枝和荆棘刮得不像样,若不是张念偶然发现并施以援手,恐怕早已曝尸荒野,沦为野兽的食物了。
一番交谈之下,得知罗源居然也是青云县人士,和自己是同乡,张念干脆好人做到底,一路将其护送到了京城之中。
有了这么个遭遇,两人也算是相识一场,成为了知交好友。
考取功名后,罗源也是如愿以偿地返乡当上了县令,届时,他也才知道,张念的师父已然仙逝,张念已成青云宗宗主。
“是啊,光阴似箭,流年似水。”罗源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唏嘘,“不过真要比起来,还得是你这个宗主更令人羡慕,你的功夫,恐怕整个幽州也找不出几个能比得上的吧。”
“幽州的话,没有,一个都没有。”张念指正道,语气淡然。
“你果然还是那么锋芒毕露。”听着熟悉而又理所当然的语气,罗源笑道。
大景一朝,设有四州七郡,张念所在的青云县,便是隶属于幽州。
幽州乃是景朝最小、最偏远的一个州,底下不设郡,所有的县直属州管辖。
“回归正题,说吧,这次下山又来找我什么事情,我可不相信你会专门给我抓俩贼盗。”
就在酒桌不远处,有两个被枷锁锁起来的人。
仔细一看,居然就是方才在街角密谋,想要将自己那野狼帮的大哥捞出来的家伙。
“这俩人都是朝廷的在逃犯,即便没打算劫狱也该被抓起来,有这两货在,今年的晋升有望啊。”罗源转头看向张念,“你送我如此大礼,到底是想我做什么。”
“很简单。”
张念露出微笑。
那是一种理所当然的,不拘一格的,淡淡的笑容。
“我师父教过我一句话,真金不怕火炼。”
张念顿了顿,伸出食指,继续说道:“但我认为这句话还不够完全,我还听过另外一种,更加全面的话。”
罗源望向他,眼中露出疑惑,等待着接下来的话语。
张念眼珠微微转动,回忆起来前世的一句话,缓缓说道:“钢铁是在烈火与骤冷中铸造而成的,只有这样,它才足够坚硬。”
“所以,你是要我帮你历练你的徒弟?”
“没错。”张念点头,“若人可以一直躲在庇护之下,固然可以不被烦恼缠身,活得长久;可若是庇护没了,那人便会成为待宰的羔羊,面对一丁点的困难都毫无反抗之力。”
“有这般的考虑,做你的徒弟真是有福。”罗源听完,打心底里感叹,“你放心,即便没有这俩通缉犯,以我们的交情,我也定然会帮你的,这事情,就包在我身上了,不过,你具体要怎么做?”
“我打算......”
夜还长,舞台上,戏班子们又开始了新的一场戏......
......
宝瓶巷,洪朵朵和洪成原来的家中。
与离开时相比,这里已经变得整洁了许多。
房中杂乱无序的稻草秸秆都被清理完毕,原来的床和桌子等老旧家具都被清洗了一遍,干净地摆放在房中。
此外,房中还多了些新玩意儿,墙上的挂画,崭新的烛台,还有两根散发着淡淡香气的蜡烛,此刻正缓缓燃着明亮的光,将整个房间照得透亮。
几个小孩模样的人围坐在桌前。
几人你看我我看你,静默的氛围里,似乎没人愿意率先出声。
这种默契的氛围之中,慢慢滋生出一种尴尬而又幽默的情绪。
洪成实在是憋不住了,扑哧一声哈哈大笑起来。
紧接着,剩下几人也一一破功,笑个没完。
每当有人好不容易笑得停下来,总有另外一个人突然添油加醋般横插一句话,让刚趋于平稳的情绪被喜悦冲破,如链式反应般继续大笑。
不过最终,几人还是平静下来,热络地聊起天来。
洪朵朵和洪成毕竟还都是孩子,两人在山上相互作伴,虽然师父待他们极好,但毕竟不是同龄人,因此,他们也会时常想念山下的朋友。
好不容易下一回山,看完了街坊邻里,自然是要与好友谈天说地。
也不为什么,哪怕仅仅只是相聚,也觉得足够有趣。
“几日不见,你气质又沉稳了不少。”说话的是一个和朵朵年龄相仿的少年,整个人骨瘦如柴,脸上显露出有些病态的苍白,“难道这就是书上说的,居移气,养移体?”
“许砚,要说居移气,养移体,还是你比较贴切吧”另一个女孩子笑道:“前些日子朵朵姐给你带的东西没吃吗?”
“吃,自然是吃了的,但养身体,是一个持之以恒的事情,数日之功,岂能补全?”被称为许砚的瘦弱男生,慢吞吞地说道:“洪朵朵她之所以气质改变如此之快,定然是练功的缘故,虽然吃喝也很重要,但练功也是不可或缺的。”
“更何况,练功的吃喝,可不和我们的吃喝一样,俗话说穷文富武,就是因为习武练功所耗费的资源,是不可计量的巨大,一个人从零开始,想要学有所成,就必须花费足够多的钱。”
许砚一口气说出许多话。
“哎,许砚,你讲话不喘气了呢。”洪成突然道。
许砚从小体弱多病,身子骨弱,加上营养不良,导致体力从来都跟不上同龄人,说话时都会大喘气。
但现在,许砚讲了这么一大通话,居然没有大喘气,这倒是让洪成有些惊讶。
其他人闻言也回味过来,许砚好像刚才的确没有大喘气的样子。
“你们终于发现了。”许砚看着众人的表情,微笑道:“这就是朵朵上次带来的那些食物的功劳了,我娘看见我说话利索之后,都开心的哭了。”
“是吗,可我没感觉自己有什么很大的变化,不过晚上睡得好,睡得香倒是真的。”那女孩说道。
许砚眼珠子一转,立刻说道:“小丫,你知道你和小猪有什么区别吗。”
被称为小丫的女孩茫然地看向许砚,摇了摇头。
“区别就在于,小猪吃饱了睡得香,你吃饱了也睡得香。”
“这不是没区别吗?”
“对啊,没区别。”
话毕,洪朵朵率先笑出声。
然后是洪成。
在反应了足足三秒后,小丫的眼神仍旧迷茫。
洪成这时向天一指:“他说你和小猪没有区别。”
小丫这才听懂,脸蛋腾的一下涨红,尖叫道:“许砚,你要死啊!”
随后立刻伸手去揪许砚的胳膊,疼的他嗷嗷叫。
整个晚上,洪朵朵脸上的笑容就没停过,烛火将她的小脸照的通红。
上山练练功,下山聚亲朋。
这样的日子,已经是从前不敢想像的幸福日子了,她真心希望这样的日子可以天长地久。